西安小人物之五:摆摊的老牛

@ 七月 18, 2012

原文首发于《家住未央》,感谢作者“家住未央”的原创分享。前篇回顾《赵六发财了》《大刀王五》《穷人李四》《老江湖张三》】

去宝鸡看老三。老三现在混的不错,买卖从西安开到了宝鸡,带着一帮手下又是酒又是肉的招待咱。人不能喝酒,一喝酒气氛就特别热烈,你谝我吼,猜拳行令。老三说了一句:哥你知道不,老牛死了。啥?老牛死了,不可能吧,也就是六十多,咋死了。老三说:真是死了,那几天你的电话停机,我寻不见你。热闹的场面一下就冷清了下来。大家都不知道在想什么,那种压抑的感觉特别难受。

认识老牛有十几年了吧。那些年我没正事,就浪迹在天桥上混一口饭吃,老牛也在桥上摆摊。那时的老牛才五十多。腿有残疾,走路不快,但站在摊子上笔直笔直的。如果不是残疾的腿站不了多长时间就要抖一下,也看不出腿上有毛病。说话山东不山东,河南不河南,到现在我也闹不清他到底是哪里人。在我的心中,他就是一个老盲流,卖钥匙链耳朵勺等一些小东西,天天笑嘻嘻的。老三说:这笑嘻嘻的要防备呀,说不定是逃犯,盲流里这样的人多了。

我混我的生活,他摆他的地摊,没人的时间也相互发一根烟,见面笑一笑。但我跟他从来没有深交过,老三的话时时在我耳边响起,说不定他真的是哪里的逃犯。直到有一天,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帮子耍三张牌的。这样的小骗局天天都在这个城市里上演,可上当的人前仆后继。一个民工模样的小伙子许是才发了工钱,经不住托们的煽惑,解开皮带,裤头里的百零连淘了四五张,百零一张张到了摊主手里,小伙子通红的脸上汗一滴滴流了下来。

老牛看不过眼了,拖着残疾的腿把小伙子拉了拉:你走吧,赢不了的。小伙子执著地甩开他:我就不相信了。一个托一肘把老牛打了一个趔趄。小伙子淘出内裤里剩下的三张百零押了上去。老牛大喊:这都是骗子你咋不相信。见有人揭了他们的老底,骗子们抓起地上的钱四下跑了,摊主一拳把老牛打了个跟头。小伙子去撵也没有撵上,他明白了,可是已经晚了。输光了三个月的血汗钱,连回家路费都没有了的小伙子无助地蹲在桥上。老牛哎了一声:以后千万不敢这样了。自己掏了三十块钱让小伙子回了家,我内心对老牛无比的崇敬,三十呀,老牛三天白干了。

老牛住在南郊的北池头,那里房便宜,他租了一个不知道几百长年的破窑洞。只要天不下雨,他天天来得最早。华灯初上别人早早回家了,他借着商场橱窗里的灯光摆到最后一个。我说;这么晚了有车吗?他说人老了,怕死,走走锻炼。其实也就是个借口,他的摊子一天也就赚个十块八块,舍不得。每天看着他一块钱的蒸馍吃一天,有时我想请他吃顿泡馍,他死活不去:你赚几个钱也不容易。慢慢地我对他的称呼也由老牛变成了牛叔。有时我也想问一问,他家在那里,有没有儿女,过去是干什么的。又一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每个人都是一本书,他不说我就慢慢读吧。

老牛也有理想。老牛的理想是开个小卖部。在他的眼里,家有万贯不如有个小店,如果有个小店生活就有了保证,就不怕天阴下雨不能出摊;有个小店他就不用住在那么远的地方,住在店里多好。他在许士庙街看了个地方不错,房费只有260,他特别高兴。可是人家要一千元的转让费。他算了再算,他的钱如果交了转让费进货就不够了。老三攒了一千元,想借给老牛。老牛不要:我不爱借人的钱,我老牛的原则就是不欠男人的钱,不欠女人的情。我再干两年就够了,这样我心安。就这样,开店的事放了下来。不过他倒经常提起:要是买卖好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开个店了。

那一年流行卖牙金戒指。其实就是铜戒指,神奇的是用酒精灯烧成黑的以后,放在水里一冰马上又恢复了金子的颜色。价钱不贵买的人多,我和老三就在天桥上卖起了牙金戒指。一个酒精灯做着试验。围观的人就特别的多,人围的多了。管理的就上来不让摆了。那几年我们也年轻,人家要收货我们不给。撕打过程中,人家踢翻了桌子。酒精灯飞到了老三的胸膛上,烫伤了好大一片。管理的一看出事了要走,老牛就死死抱住了一个。我把老三送到了医院,想不通,买了把菜刀就奔了回去。老牛看我手放到了怀里,知道我拿了家伙,就一跛一跛地下了桥死死抱住了我。失去理智的我把老牛重重摔到地下,他都不放手,劝我:有事叔给你出面处理,你年轻出个事划不来啊。现在想起,多亏了老牛,我才没有弄下什么大烂子。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老牛不是什么盲流,他家就是咱本地人。有一天儿子来看他,父子俩在桥上站了好久,可说的话不多。儿子戴眼睛,穿的脏嘛咕咚的,猥猥琐琐的,也有三四十。原来儿子住的并不远,还是单元房。我问为什么不和儿子住在一起?叫这么大年纪的老爷子摆地摊不管,不行我叫人好好收拾一顿。老牛平静地说:儿子也不容易,自己有娃,现在下岗了,虽然有房,但是媳妇单位的,买房时还借了不少钱没有还清。现在开摩的,赚不了几个钱。是他自己要出来摆摊自己住的,不怪娃。儿子走了,那是个冬天,风跟刀子一样。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原因,儿子头缩在大衣里很低很低,好象都不敢看我的眼睛,北风吹乱的头发盖着半个脸,可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愧疚和无奈。儿子下了天桥,老牛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元钱自言自语说:回去的车是无人售票的,不知道他口袋有没有零钱。就急急地拖着残疾的腿往桥下跑去,顶着北风,那一刻他的形象我永远也忘不了。

有一天的天气特别好,没有风,太阳暖洋洋的。我们站在桥上晒太阳,看着天桥下的肯得基店。他拿了一冷馍,就着检来饮料瓶里的水边,吃边问我:不知道在这里吃一回贵不贵。我说:罢了。他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小男娃说:今天我孙子来看我了,娃没有吃过,我给了30块不知道够不够。你在这儿看着,如果一会儿完了人家老板算帐,娃的钱要是不够,你就下去给娃送钱,我穿的脏害怕人家不让进。我说:人家是先交钱,娃已经吃上了,钱就够了。看着老牛手里凉蒸馍,再看看小男娃兴高采烈地吃着汉堡,我快步走开了,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跑到肯德基店里买了两个汉堡,跑回桥上,我吃了一个,塞给他一个。那时我们已经是很好的伙计了,他没有推辞就吃了。

老三在医院花了500多算是好了,但胸前永远留下一块烟盒大的伤疤。直至今天,夏天都不敢解开胸前的扣子。处理时,老牛怕我们跟人家说不好打起来,都是他出面的,找主管单位,找律师咨询。还好最后没有上法院达成了协议,不知他费了多少事,拿回了三千元赔偿。老三把老牛认了干爸,怕人家报复,东边的桥摆不成了,老牛就挪到了西边的桥上,虽然隔了几十米,但东西两个桥分别归两个区两个不同的办事处管辖。那时的老牛随着年龄的曾加,天天风吹日晒,寒来暑往,摆摊时已经不能笔直地站在那里摆摊了。他买了个小马扎坐在那里,卖着他的小百货,说快了,再有一年钱攒的差不多,就可以开个小店了。

摆摊没有前途,我和老三拿着老牛给要来的三千元加上自己原来的存的两千多,跑到了新疆。先是跟着上海人的展销会卖东西,有了一点钱就行商于天山南北,再后来在乌鲁木齐开起了店。四年后我和老三一个人背了十万回到西安,一人买了套房子,告别了租房住、摆地摊的生活。再见到老牛的时间,他真的老了,腰也有了毛病,不但不能笔直地站到那里,坐马扎也不容易,有时就坐在地上,有时天气好就半躺在桥上卖他的小百货。理想还是开一个小卖部。钱已经攒了八千。可是没有工作的人越来越多了,想做个小买卖养家糊口的人越来越多了,房租什么的都在涨,他的钱离开一个小商店还很远很远,不过他在奋斗。

老三去了宝鸡发展,我去了咸阳开店。有一天老牛给我打电话说:桥下商场橱窗改成了一个个小门面往外出租。他想叫我们去帮他问一下,看看能不能租一个开个小商店。我和老三找到了经理,一间五平方的小门面一个月要1500,而且一次交一年。老牛的钱不够,那时间老三在宝鸡的买卖已经做的可以了,他要掏钱。老牛不让。开小卖部的事就又放了下来。老三在宝鸡我在咸阳,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不过他每次回来我们就坐一坐,一定叫上老牛。有一次也去吃了肯德基,拿老牛的话说:开了洋荤。味道就是不错,比肉夹馍美。

上个月回西安进货,车过北大街天桥,我往上看去,没有一个摆摊的,也不见了老牛。我想现在创卫,估计去市场摆了,不知什么时侯他才能有自己的小卖部。有了小卖部就不用风里来雨里去了,没有想到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从宝鸡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大巴里想:老牛走了,带着他的理想。也许在天堂里他还要继续摆他的小摊,还要在天堂里找一个可以摆摊的天桥,因为他的钱离开一个小商店还很远。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无奈,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不过我们也有理想,在为理想奋斗。我的眼睛有一点酸涩,我一摸满脸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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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 群众围观在“西安小人物之五:摆摊的老牛”旁边

  1. lilan 说:

    北大街天桥是北大街和莲湖路的吧?
    突然记忆有点模糊,是这个地方吧?只记得有几年由东向西,如果左拐去钟楼的话,车必须一直右转,绕一大圈才上北大街,因为不让直接左拐。

  2. 布农铃 说:

    楼上真幸福

  3. lilan 说:

    只要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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