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洪果老师分享的书

@ 七月 23, 2012

原文首发于《谌洪果的BLOG》,作者为西北政法大学副教授“谌洪果”,曾撰文《伦理早已被政治湮没》】

我所从事的大学教师这一职业,注定了阅读、思考和写作是我最主要的生活方式。不过,学术领域的阅读似乎必须遵循理性科学与经世致用这两个准则,这使得一个人的阅读越是保持所谓的客观中立,越是采取某种工具化的进路,好像就越能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而我对此并不满足。职业化与功利化的阅读可能会使我们丧失很多东西,有用取代了有趣,对外在世界的求索取代了对内心深处的叩问。

可是,真正的阅读是与每个人对生命的疑惑息息相关的。阅读意味着精神的传承和光大,它首先需要关注灵魂之事。这一点构成了我的另一种阅读谱系。在这样的谱系下,阅读的意义不仅是拥有知识,学以致用,其更重要的意义在于使人经由理性之路,认识到理性的不足;使人在挑战自己思维观念的过程中,拓宽生命的边界。苏格拉底说:“一个未经省察的生活是不值得人过的生活”,阅读就是帮助我们实现这种自我省察。我相信这样的阅读,对于我们每个人的成长,有着特别的助益。

我想说的第一部书是《安徒生童话全集》。安徒生的许多童话,早已成为耳熟能详的经典。然而,我之所以特别偏爱安徒生的童话,并不在于他为孩子提供了各种想象丰富、纯洁美丽的世界,而在于他敢于直面并描述残酷而复杂的现实。安徒生以同情的笔触,道尽了生活的不公和苦痛,比如在冰天雪地中冻死的女孩,被周围人视为“废物”的洗衣妇;饱受煎熬化为泡影的美人鱼;快要获得幸福爱情时却意外丧命的男子,等等。但是,安徒生的童话并没有停留于此,他没有简单讴歌真善美战胜假恶丑,而使孩子陷于虚幻的精神安慰;他也没有一味描绘残酷的真实,而使孩子看不到生活的美好。安徒生告诉我们,人的处境不容逃避,但我们有理由也必须改变现状,追求幸福,就像那只受尽歧视和迫害的丑小鸭在最艰难的日子也永不放弃的梦想一样:“我还是走到广大的世界上去好。”安徒生没有欺骗孩子,他说生活就是这样,有黑暗,也有光明;要勇敢地爱,不要被恨征服。在人生这条光荣的荆棘路上,我们会迸发人性的光辉,并唤起高贵的思想。

我要介绍的第二部书是古龙的《多情剑客无情剑》。武侠小说被认为是成人的童话,但我从古龙这部最好的作品中,却看到了刻骨铭心的对人性的真实写照。古龙对于生命的存在感有独特的体验,他笔下的李寻欢就像加缪的局外人,孤独、懒散,对人世厌倦而嘲弄。李寻欢身上有一种伟大的悲悯精神,却好心办坏事,一错再错,伤害自己,也伤害着最爱的人。生活再次表明了存在主义式的荒谬。古龙看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枷锁和牢笼,爱也可能成为可怕的力量。不过,他仍然坚信无情不是生命的出路,“世上最难了解的,就是人心和人性,人性的复杂,远在天下任何一种武功之上”,所以要珍惜多情的人性本身。在爱面前,也许我们会被骗,会跌倒,但我们仍然只能在爱中发现人格的独立、自由与尊严。古龙最终还是回归到侠义精神的传统主题,他掷地有声地表明,善永远比恶更好、更有价值,也更有力量,这是阅尽沧桑后的真切体会。古龙始终没有忘记提醒大家,成长会付出代价,幸福会不断面临考验。无论我们遇到多少挫折,人生仍然需要奋进的激情。

第三本对我影响至深的著作是帕斯卡的《思想录》。这本书曾经陪伴过我度过一个寂寞的冬季,并影响到我的思考和写作方式。天才帕斯卡只活了39岁,却在科学和思想领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透过帕斯卡或沉潜深思、或电光石火的思想记录,我们看到了理性和信仰之间不可分割关系。帕斯卡认识到人性的不堪以及人的生存状况的可悲,但也看到只有思想才能成就人的伟大。他说,人是自然界最脆弱的苇草,然而,纵使宇宙毁灭了他,人仍然要比致他于死命的东西更加高贵,因为人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帕斯卡对于生死爱恨的洞察令人惊叹,他带我们理解人生中的每一个矛盾,并从而理解了幸福本身。他告诉我们,人类是宇宙中光荣的垃圾,“如果根本就没有幽晦,人类也就根本不会感到自己的腐化;如果根本就没有光明,人类也就根本不会期望补救之道。”所以,人一定要和自己的心灵交朋友,并勇敢做出自己的抉择。在他看来,有些事可以证明,有些事不需要证明,只需要投入和行动。信仰没有使帕斯卡盲目,而是使他在不断的思考中找到了一条救赎的道路。

读书

图片来自网络

接下来我要推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伟大小说《罪与罚》。大学生拉斯柯尼科夫在穷愁潦倒中冥思苦想出一套理论:超凡的人为了推动历史前进,有权消灭平凡的人。他实践这一理论,杀死了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及她的妹妹。拉斯柯尼科夫阴差阳错躲过了法律的追究,却陷入了罪的煎熬和灵魂的挣扎。最终,他在妓女索尼娅的感化下,认罪自首。陀思妥耶夫斯基深入批判社会现实,却更注重对人类灵魂深处隐秘的东西进行挖掘。人必须认识自己,只有这种心灵的拷问才是人类真正的出路。《罪与罚》展示了人类生活经常遇到的两难困境:“你会走到这样一条界线:不跨过去——你会不幸…而跨过去…也许会更不幸”。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必须做出选择,而在于你的选择不能建立在人的自以为是和自以为义的基础之上。《罪与罚》为我们讲述了罪的人性根源,更让我们看到了罪人之所以能拯救罪人,只是在于他们能认识到自己有罪,并勇敢地去受难,用痛苦来赎罪。是的,只要认罪,没有什么是不可饶恕的;只要有了爱与恩典,罪恶就不可能横行。

很难相信,写作《罪与罚》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曾经竟也是一个吃喝嫖赌、喜新厌旧、背信弃义、无恶不作的坏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差点被沙皇枪毙,在他从刑场的死亡边缘回来的那一刻,他也经历了灵魂的复活。杨腓力在《灵魂幸存者》一书中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命有生动的描述。这本书也正是我在此要向大家鼎力推荐的著作。杨腓力在这本书里,梳理了十三个对他的信仰影响深远的著名人物的故事,其中包括马丁·路德·金、甘地、托尔斯泰、切斯特顿等人。这是杨腓力的灵魂之旅,他从这些人那里看到了生命应有的源头活水。通过杨腓力的著作,我们了解到,原来这些信心伟人,也都有着各种怀疑、软弱、恐惧、破败甚至丑恶,我们所具有的弱点他们也都有。幸运的是,他们在面对内心挑战而不断挣扎的过程中,逐渐学会了信心的功课,而变得坚定和勇敢,并在真诚的谦卑中,活出了各各不同的丰盈人生。事实上,我很乐意向大家推荐杨腓力的所有著作,包括《无语问上帝》、《有话问苍天》、《恩典多奇异》、《耶稣真貌》等等。杨腓力用他亲切的文字,给我们分享了各种有关信心、爱心和盼望的话题。无论你是否赞同他的信仰,我相信你都会从他的著作中受益匪浅。

最后我想推荐的是野夫先生的著作《乡关何处》。这是一本如果错过将无比遗憾的好书。这本书自从今年五月份出版以来,就广受关注,好评如潮。在我的“关注灵魂之事”的阅读谱系里,《乡关何处》一书是最新收获的惊喜。这是一本血泪之书,悲壮之书,拷问良知之书,惊心动魄之书。野夫以厚重的文字、史家的笔法,为我们描摹了一个个遭遇悲惨、经历传奇而又光彩照人的生命。中国人对于苦难一向有着巨大的承受力,为了活着,甚至可以忍受一切的屈辱。但野夫记录下的这些人物表明,我们不仅要倔强地活着,而且要倔强地活出生命的尊严与高贵。这是用不屈的魂魄所叩响的生命的最强音。他们就是我们,我们也可以成为他们。野夫想通过这些文字,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乡、故人和故事。他笔下的这些人物既让我们羞愧,也足以让我们自豪。他们不仅见证了时代,而且穿越了时代,并让我们重新正视一个民族、一个文化真正的精神家园所在。写作由此成为一种自我救赎和对抗堕落的方式,野夫为中国散文立下了新的标杆。

在我的这个阅读谱系里,还有很多的作者没有来得及介绍,比如苏格拉底、克尔凯廓尔、尼采、卡夫卡、舍斯托夫等等。这是一个完全私人化的阅读记录,可以拿出来与大家分享,但并不能取代每个人自己的阅读和思考。从这些书中,不同的人可以发现属于自己的问题,建立自己的生命关联。我们既然想要活得更幸福,让世界更美好,首要的任务就是要改变自我。

通过阅读,我们学会关注灵魂之事,审视生命的价值,并不断注意到那些曾经被我们忽视的宝贵的情感和经验,正如克尔凯廓尔所说:“请赐给我们软弱的眼睛,好看见微不足道的事物。”只有这样,我们的生命才能不断开拓出新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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