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小人物之六:王子亮这辈子

@ 七月 23, 2012

原文首发于《家住未央》,感谢作者“家住未央”的原创分享。前篇回顾《摆摊的老牛》《赵六发财了》《大刀王五》《穷人李四》《老江湖张三》】

王子亮生于那个号称三年自然灾害的六十年代初期。不知是遗传的原因,还真是自然灾害时生活条件不好,他的个子不高,满打满算没有一米六,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形象,那时的他穿一条黄大档,毛蓝的中山装笔挺,人看着是那么的精神。板鞋的边迟早是雪白,那时他也算是风流倜傥。

王子亮在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父母,但他并不是一个孤儿,跟着自己的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他的家就住在西安的莲花池街,离我们家不远。也许就是这一个孙子的原因,爷爷奶奶管的不是那么的严厉,他就成了那一带著名的小闲人。抽烟打架弹吉他,听黄色录音带靡靡之音,凡是那个年代不良少年应该会的东西,他全部具备。虽然是一个小闲人,但他聪明,当闲人并不影响他的学习成绩。高考时就差几分没有考上大学,在那个“一个学校就有一两个学生考上大学”的年代,这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没有考上大学的王子亮就开始了他的待业生涯,虽是待业但活的特别的滋润,经常见他嘴里叼一根平猴,二六的黑凤凰擦的锃亮,前梁带一碎女娃,经常变换。飞奔在那一带的大街小巷里。他那时已经算是北大街一带的红头了,能算的上红头老大与他心狠手辣有脑子是分不开的,再有一点他也算是练过几天,西安人说话也算是半个练家子,擅长玩一个九节鞭,据说舞起九节鞭刀枪不入,风雨不透,号称鞭打咸长两县,脚踢城郊六区。最猛的一次是在西北三路,两个学校打群架,一方请他去帮忙,他一条九节鞭抡到了十九个。那时我还是沟子后头背一个红军不怕远征南书包的小学生。人人都崇拜英雄,在我幼小的心中,闲人就是英雄。王子亮就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幻想有一天我也能够成为他那样的闲人,成为一个红头老大。

改革的春风吹变了中华大地,也吹到了古城西安。古城也天天有着变化,许多的人开始做买卖了。王子亮也开始了他的买卖生涯,最初的买卖不过就是贩粮票倒银圆,那个年代全部是不合法的,中间也充满的艰辛和曲折。没有事的时间他经常给我讲:怎样把牙膏从重后面掏空装上粮票而躲过检查的人,怎么样识别银圆的真假。当小闲人的意识从怎么样打架当红头,开始往怎么样去弄钱转变的时候,王子亮已经走到了他们的前面,我更崇拜他了。他有着超前的思想,英雄就应该是这样的。

南方花花绿绿的服装走到西安街头,他就开始了长途贩运服装的买卖,西安三天的火车到了广州,广州再三天的火车回到了西安。编织袋背回了南方的尼龙衫健美裤,就这样王子亮就成了一个那个年代的有钱人。金丝猴烟不要票了,议价的卖到了六毛五,西安的街头就有老外的洋烟卖,王子亮嘴里的平猴就变成了带把的良友烟,点烟的洋火也变成了日本的猫眼打火机,一个猫眼打火机要二百多,那可是过去一个人三四个月的工资呀。

人一顺百顺,就在小买卖做的春风得意时,他的工作也有了着落。爷爷原来是个机关干部,虽然退休了但面子还是有的。先说让去当交警,他闲马路桩子不好听,也许因为过去交警是清水衙门没有去,后来就进了公社,公社就是今天的办事处,那时远没有今天牛逼,据说全是小脚老太太的天下。就这样王子亮就去公社去上班,有了一个人人羡慕的正式工作。

也许他就不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也许是他已经有了不同一般人的经历。在别人眼里羡慕的工作他到不积极,也就没有好好干。一年后,他就离开了单位,有人说他是日鬼倒棒槌叫人家开销了。他自己说是不愿意干辞职了。为了这事爷爷想不通就病到了,不久就呜呼哀哉了,剩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他却不以为然的说:呆在单位有什么前途,现在的社会就是一个转形时期,充满了无数的机会,以后的社会将不是谁有正式的工作就牛逼的社会。以后的社会将是一个商品的社会,谁有钱谁就是红头老大。我辞去工作就是要抓住这个机会,我要成为一个百万富翁。我要做别人做不了的事,若干年后大家就会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我坚信他的话,因为他是我心中英雄般的偶像,他有能力主宰一切。

事情就是向他说的那样来了。服装越卖越好,后来就在骡马市有了一个铁皮亭子,但他一般不在亭子里卖。那里有一个十分漂亮的营业员,人家要跟他,他还不愿意。他一天忙忙碌碌,据说还有别的买卖,见到他的时间不是在预售票的如意餐厅,就是在北大街的代代红食堂。一干人等肥吃海喝,啤酒碗放了一大片。嘴里的良友就没有断过,手里不时的玩着日本猫眼打火机。

这样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过去犯了错误的人讲究游街,有一天几辆卡车拉了许多人到我们学校游街。里面就有王子亮,五花大绑挂的牌子上写的是投机倒把。那是一年的秋天,边地的黄叶。秋风吹的人发沐。但车上的王子亮,停胸抬头,眼光坚定。就如地下党员视死如归一样。看见熟人还笑一下,风吹起长长的头发显的是那么的潇洒。看着别的人吓的面如土色,我想这也许就是英雄气概吧。因为投机倒把他被敲了两年,我一直就搞不明白投机倒是什么了?就如我直至今日也一直没有搞明白什么是黄色录音带,靡靡之音是怎么样靡靡的一般。

两年后的他,人还是那样的,但气质比一前稍微差了一点。也许是劳动号辛苦,杠子馍不是那么好吃的原因吧。钱是没有了,但精神还在,可以东山再起。那时西安已经有了康复路,不用在跑到广州背货了。他就经常的批发一点衣服在北大街商场的门口,东亚服装店的门口卖。总的来说那几年的买卖还是不错的,不久就有了一些钱,那些年兴搞养殖,拿着一万多去了山东,引进了蚯蚓养殖的技术,在北郊的大白扬办起了蚯蚓养殖场。这蚯蚓可是个好东西,营养比人参还美,可以做中药,可以做酒,价钱比肉高的多。主要的是人家供种苗的地方还高价回收。租场地办执照,请了几个工人,红红火火。

一年下来,繁殖了许多。到向收购的地方交的时间才知道是一个天大的骗局。原来人家就是为了高价卖种子,人家收那干啥。算算场地费工资饲料,自己的钱赔完了不说,又是一沟子的烂帐。没有办法,又在北大街摆地摊卖服装了。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在不知不觉中他成了一个大龄青年,寻媳妇的问题就成了最重要的事情。自己没有钱,个子又低,找一个不行在寻一个又不行。慢慢的自己没有了耐心,找个农村的算了吧。邻居帮忙说了一个四川的,本来都成了,人家女方要求买一块手表。奶奶给了一百块钱叫去买表。他拿着钱去了东大街,走到了骡马市口想着自己曾经的辉煌,想着自己曾经骡马市的摊位,想着漂亮的营业员追求自己,自己还不愿意。想起了曾经二六黑凤凰前梁上不断变换的碎女娃。无限感慨:买他妈的表,去他的四川农民吧。自己跑到了东亚饭庄喝了个烂醉如泥,跑到伙计家去睡觉了。一个月后自己由想通了,毕竟年龄大了,不管什么地方的,不关漂亮不漂亮,尾巴一掀是个母的就行了。当他花了四十五块买了一块蝴蝶表送去的,四川姑娘已经回了老家,婚姻的事又在一次的放了下来。从此他的腕子就带了一个女试的蝴蝶表。

当我三年兵退伍回到西安的时候,王子亮的婚姻问题才解决,嫂子是甘肃的,身材高大长相一般,有着农村人特有的朴实。结婚的时间我去了,多少年了,还是当初的厦子房,漆黑的门框,里面没有顶棚,房梁已经乌黑,四床被子两桌席就算办了喜事。算算那一年他已经三十有二,一年后有了个男娃,起名龙龙。

其实在我当兵的三年里,王子亮也曾经再一次的有了一点钱,认识了几个朋友,据说都是有背景的子弟,人家倒钢材的指标,干一次成一次。他也跟人家去学,不知怎么的到他干了,一次就翻把了,把自己的家底赔的是一干二净,许是经的多了,许是见的多了。他不在对发财抱有太大的幻想。安分的做起了地摊买卖,他卖货嫂子看娃,夫唱妇随倒也其乐融融。中午嫂子做好饭送到北大街,自己作饭吃的舒服更重要的也是省了钱。他已经没有了什么大的理想,百万已经是他年轻时的一梦了。他想的更多的是?怎么去赚个十万八万把自己的房盖了,自己住两间在租几间,老了吃个房租。

四年后我下了岗,没有办法也就去北大街摆地摊,亮子哥给我帮了不少忙,嫂子有时送饭也给我个包子什么的。西安人抽烟的档次是一天比一天高了。不要说平猴了,窄板已经淘汰,大家抽起了白沙,良友也早不是什么好烟了。可是他已经不抽良友,他又抽起了平猴。给别人说:他的烟瘾大,吸这过瘾。但我知道,他已经没有在抽好烟的钱了,他的辛苦钱还要攒下盖房。为了让别人知道他的瘾大,有人发他一支过滤嘴的好烟时,他都夸张把过滤嘴掰掉在吸。不过烟瘾就是越来越大了,一天两包平猴有的时间还不够,烟抽的多了有的时间老咳嗽。我想劝,再想:人活在世上的压力太大了,就让他抽吧,吃喝嫖赌没有钱,两包平猴的爱好留给他。

那时的摊已经不好摆了。但王子亮特别的勤奋,比别人摆的早收的晚。因为他的钱已经很快可以盖房了。一天我们在商场门口摆摊,亮子哥没有烟了去买烟,我一人看俩摊子。市容过来了十几个。人家都跑了。我两个摊就没有收利索。冲上一个市容一脚就踢翻了一个摊子。刚要踢第二个,王子亮到了:干啥?随着他的一声吼,市容不动了。我看他的眼里流露出了当年的那一种恶气。队长说:慢点,不要把人家的东西踢烂了,收拾好回去处理。几个队员乖乖的数清了东西装到了车上。我们两个到了办公室,我给队长发了一个哈德门,人家不抽。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好猫仍给了王子亮一个,指了指墙角的货,什么都没有说转过了身。王子亮点燃了烟也什么都没有说,指了指货我抱着就出了门。

到底是老闲人呀,面子就是大,虽然现在不混了,市容队长还给面子,厉害。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亮子哥打断了我的话:你知道啥?他跟我是一天进的公社,我在的时间他混的还没有我好。现在已经是队长了。一路我们两都没有说话,快到北大街了他说:兄弟你知道不?我现在真的后悔了,现在虽然是商品社会了,但我们这种没有关系没有门路的小人物,是永远不可能发财的,老了干不动了也许就没有饭吃了,没有医疗没有房子,就连娃都害了,咱没有关系没有朋友,以后娃上学咱没有钱,只有跟咱摆地摊一条路了。这就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摆摊的娃就摆摊了,我以前说过,若干年后大家就知道我的选择是对的,实践证明我是错的。我如果当年不出来,现在不说什么房呀。咱也是抽好猫了,砍头子才说他喜欢抽平猴。

钱终于攒够了,前清的厦子拆了,三间三层的楼房起来了,水磨石的地面,有卫生间,修了门楼子,真气派。亮子哥的钱也花完了,娃也该上学了,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地摊已经不是过去的地摊赚钱了,亮子哥更辛苦了,不舍得吃也不舍得穿。生活的重担压的他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精神,早一变成了惟利是图的小商人,为了一毛半毛可以跟别人磨半天。市容来的时间他也跑的比别人快。如果叫抓住了,也学回了过别人一样,把二十多的小伙子叫哥,给人家买烟,脸上那一种讨好的笑脸比哭还难看。九节鞭已经许久没有见他耍过了,天天不变的就是那两包平猴烟,人也特别的爱咳嗽,有一天我发现他咳嗽吐出的痰里有血,我就说:亮子哥你去看一下吧。他说:咱不看咱也看不起了。

几天后我们在一起谝,他说:你知道我得的是啥病不?我说:是啥病?是肺癌而且是晚期。我一下惊了:真的?亮子说:真的又咋,像这病花三万是死,花十万还是死,我就一万多元到医院不知道够不够挂号钱,算了,咱不看了留给你嫂子娃还可以过两年。我一下站了起来:亮子哥走,咱赶紧看走。亮子哈哈大笑:看把你吓的,哥是跟你开玩笑呢,我是喉炎,买了消炎片已经好了,不过这抽烟多了就是没有好处,从今天起我就不抽烟了。

从那以后亮子在也没有抽过一支烟,我真的佩服他的毅力。我戒了许多次的烟一次也没有成功,他一次就戒了,往后的日子他比以前更卖命了,天天第一个来,没有市容的时间就大声吆喝着卖。半年后的一天,早上没有见王子亮出摊,我不知是怎么了,那么勤奋的人不会有什么事吧,我的心中有了不祥之兆。中午嫂子哭着来找我,亮哥在半年前已经得了肺癌晚期,一直给谁都没有说,今天早上吐了几口血才给嫂子说了实话,自己非不去医院看。嫂子叫我去劝,我和嫂子哭着劝,最后是嫂子已死相逼他才答应去医院看。嫂子取出了所有的积蓄两万两千元,其中有一万就是他这半年攒下的。我说咱赶紧打个车走,他不他说咱骑个自行车能省七八块,我骑着他那带过无数碎女娃的二六黑凤凰带着他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他说:兄弟我想抽烟,我说知道了,走到了烟摊跟前,我咬了咬牙,买了一盒中华烟。我们坐到一个泡馍馆里。一个牛肉一个花生米一个人三个馍的泡馍。抽烟吃饭边吃边谝,他说这病看是死不看也是死,我真的不想看,把钱留下他娘俩还能过个两三年,我这一死可咋办呀,我说哥你不管了,就是咱卖房也给你治病,你一定能好。一盒中华抽完,他把三个馍的泡馍吃了干干净净,两个凉菜也全部装到了肚子里,给我说:我恐怕吃不上今年的新麦子了。

进了医院,自行车存在了保管站,一个月零十九天人就毕了,钱也花完了,他心爱的黑凤凰是往火葬场送人的那一天我骑回去的。那一年他三十九岁,听说民族英雄岳飞死的时间也是三十九。我心目中曾经的英雄王子亮也是死在三十九。

今年的西安没有下雪,但天气很冷。昨天经过北大街,风向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路上根本就没有几个人,看见嫂子站在出版社的门口,手里端了一个小小的纸箱子,里面放的口罩在沿街叫卖。后面的台阶上站着儿子龙龙,龙龙已经有十三四了,个子长的比他爸当年还高,龙龙已经全部熟悉了市容检查车的号码,他站在高处机警的看着四面的马路,在给他妈放哨。我说龙龙走,叔领你吃肯德基。龙龙说:不了,去年我过生,我妈给我买过了一个汉堡了,现在赶紧卖,一会市容上班了就干不成了。我看着龙龙机警的眼光,冻的通红的耳朵。解下了我的围巾给娃围上了。

这也许就是人常说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娃你为什么受这罪,因为你爸就是个摆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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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 群众围观在“西安小人物之六:王子亮这辈子”旁边

  1. 胡铁花 说:

    这篇看完,泪流满面。

  2. 摸屁股诗人 说:

    人生匆匆,奈何!

  3. 布农铃 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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