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火车

@ 七月 24, 2012

原文首发于《这一天》,感谢作者“冷风过境”(微博)的原创分享,曾撰文《读书只记一句话》。本文写于2011年7月25日,正值7.23动车事故刚刚发生之后。】

很多年以前,姑姑家的孩子寄住在我们家,每当有火车的汽笛声响起,他就欢喜的趴在窗台上,伸长了脖子,在火车富有节奏的轰隆轰隆里,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满是喜悦。虽然我不明白,看火车的乐趣究竟在哪里?

我懒得费心猜他的心思,有一堆属于我的疑问等着我回答,其中并没有关于火车的问题。在我生活的小城,火车就像是注定要去做大事的许文强,匆匆逗留片晌,便即振衣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客车便不再经过我的小城,我仅有的坐客车的经历,是小学时去扫墓,书包里装着母亲准备的鸡蛋和糖水,和同学手拉手,踏上了火车的扶梯。隔着窗户,我看着沿途的风景一瞬而过,并不惊奇,只有一个男生吞了六只鸡蛋,才让车厢里充满了哗笑。

姑姑家的小孩子,看到的都是拉煤车。

我会在火车的铁轨上放一排铁钉,站远处看火车呼啸而过,白雾与细碎的煤渣扑了一脸,等汽笛声远,我就去铁轨边寻找碾过的钉子,它们都成了方片尖头的铁片,宛若宝剑。这是我十分喜欢的游戏。有时在等候火车碾过的光景,我还能看到一些人提着麻袋,窜上黑乎乎高耸的车厢,利落地将煤渣装满一只只袋子,沿途抛落。这让我想到了铁道游击队的场景。那部电影,也是我喜欢的。

有时候我也会坐在矮矮的山头发呆,看脚下的铁道蜿蜒敞亮,那些拉煤的火车从哪里而来,顺着铁轨去往何方,我没有想过。对小城外的世界,一无所知,而且,没有探求的欲望。

我只是知道,去很远的地方就一定要坐火车,譬如回老家,在拥挤的车厢里熬一晚上,半夜躺在硬座下开辟出的空地,在一摇一晃的震动中半睡半醒。有关老家的回忆,就这么和漫长的等待、骨头的酸疼融在一起,以及车上的人似乎总是格外的大方和奇怪,我尝过别人请的西瓜与面包,见过一些额头系着白布条的年轻人,还有一块半夜破窗而入的石头,砸破了一个上海人的额头。

后来,我去远方读书,从地理课本上早已知道,中国有那么多条铁路,在地图上如丝线缠绕,细密一团。而我要去的那里,却是线头独自突兀的角落。我在透过车窗的晨曦里醒来,窗外的戈壁滩昏暗而荒凉,我为将要生活四年的地方惴惴不安,一点没有从封闭之地走出去的兴奋。而这种兴奋,在上大学之初,却从铁凝的小说里感受到了。那个叫香雪的姑娘,在每月的一天,总要和同村女孩一起,穿着最好的衣服,挎着提篮,迎接从村口经过的火车,火车在这里停一分钟,倨傲地接纳她们的欢悦,然后带着姑娘们无限的憧憬,冷漠地消失。

一恍然我看到了姑姑家的孩子,他长大了,青春痘生长在脸颊的两面。他去了很多地方,坐着火车,天南海北。和他一起出去的孩子还有很多,走出去,然后回来,充满希望,也充满幻灭。我没有问过他还喜不喜欢看火车,也没有问过他看火车的时候为什么喜悦,我想当年的那个小男孩,也许对火车寄托了数不清的对未知世界的豪情怅惘,但这也可能只是我的陈词滥调。事实上,我一点也不关心他怎么想。他的生活,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与我无关。

每个人应该关心的,都只能是自己的生活。

但今天早晨,我想是我错了。在公交车上,我翻着手机,看微博里一条条关于追尾、死亡、冷漠与无助的信息,看那个小女孩从动车的废墟里被发掘,看她的父亲为她在车上拍的照片,那是她第一次坐动车,却永远失去了父亲。我看到了太多的死亡,狡辩,激愤,谜团。每个人都在言说,在一方巨大的沉默前,我们一起猜——

猜火车。

小伊伊
那是小伊伊第一次出远门坐动车去杭州(via:@闲坐不谈语文 小伊伊的爸爸,在动车事故中去世)

我猜测、寻思、琢磨——那些车上的人,那些据说被雷电夺去生命的人,他们是不是第一次坐高铁,抑或,第一次坐火车。他们有没有在童年看着远方驶来的火车心生喜悦;他们有没有被冒着白气的机车喷了一脸;他们有没有坐着火车和同学一起郊游;他们有没有生在封闭的环境,幻想如许文强一样坐火车到大世界里出人头地;在登上动车之前,他们曾有过什么经历;那一张不菲的车票,他们是轻松罗致,还是咬牙切齿?而在危机俯降之际,他们有没有感叹风驰电掣的速度,对身边人回忆很多年以前头一次坐火车的场景?

不会有答案了。我甚至不愿意再去猜测,因为,真的不需要,那些普通人的经历里,何尝没有含有一点我们的影子;而今天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坐在一辆火车里,高速行驶,茫然无措。

没有谁能像一座孤岛
在大海里独踞
……
因此我从不问丧钟为谁而鸣
它为我,也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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