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花脑壳

@ 七月 25, 2012

本文节选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秦巴山里的水》】

老屋的牛,俗名叫“花脑壳”。用乡下的话比方,它是出身于耕读传家、解放后又出过干部或文化人的那种人户的子弟,家境自早殷实,不愁吃穿,长得排场、壮气,比起一般小户人家、贫寒人家,它是自小便长足了身子骨的,你看它立着,便是一个青冈木搭成的柴火棚子,任风吹摇得嘎巴巴乱响,也是不会垮架的;用壮硕的汉子比,它是牛中超过两米一零的大个子,好像是打篮球的中锋;它的四条腿就是柴火棚子的四根结实的柱子,能拴住最野性的仔牛。

它的毛色是泥黄色,是那种厚实的、能打墙做砖烧坯的泥巴,能长高大的树木,也长最喜人的庄稼,这样的泥巴,随便撒一把种籽,都能结出一斗来,长南瓜,硕大的南瓜进不了灶屋的耳门;这样的泥巴在乡下最好造干打垒的大屋,加了小山竹或牛筋条木的墙筋,一百年都不风蚀。最奇的是,它的脑门是明显着、仿佛故意绣了一团巴掌大小的白花,呈个水涡状,算命先生说,那叫个八卦图,头顶八卦阵图的牛,我自小到大没再见过第二头。那也是篆体的“王”字,显着霸气。

“花脑壳”是一头种牛,在那方圆百里的乡下地界儿,一生阅牛无数,后代无数,在它的家族里,真称得上牛丁兴旺。每年春天,“花脑壳”在完成生产队的定额配种以外,也兼顾支持其他生产队的牛繁工作,这也是县上良种中心定下的任务。他们在全县范围选出一批尖子牛,编上号,就近划定工作区域,成为一个区域的种牛,好比现在派干部定点包片。在我老屋那个区域,“花脑壳”声名显赫。凡是经它配种的牛,每窝都是优良的后代,它们中的许多仔牛,若干年后,继承它们的父亲的优势,成为当地的种牛。

“花脑壳”在全县有名,成为首席种牛,它的相片,挂在县良种中心的宣传栏上,那么地醒目,下面的文字显示着它的业绩。一个春天,“花脑壳”为生产队挣回若干的风干扬净的饱满的黄豆,还有现钱。按照县上的规定,每给外队配一头牛,母牛方给种牛补助一斗黄豆,五块钱现钱,不兴作赊的,好黄豆,留作籽种的黄豆,给种牛补身子,五块钱那时值一个好队的十个工分钱。

从春天到来前的冬天里,种牛就开始加料,它们要吃煮得半生的包谷拌子,在草料里拌和上黄豆渣。在春天母牛们显示出情爱标志前,种牛完全吃着精料,包谷拌子和黄豆渣混合煮成稠浓的汤料,加了盐,这种混合的气味,十分暧昧,乡下叫骚气味,充满乡下春天的日日夜夜,叫母牛们的眼神变得迷离。

在我老屋的二十来头牛中,“花脑壳”从来都是单养。它不和生产队的其它牛合圈。生产队的大圈栏在打谷场边的大保管库旁边的一个吊脚楼的草屋里,大小的牛合群关养着。到了母牛怀孕,才单独圈在大牛圈隔开的母子栏里。“花脑壳”有单独的一个小圈栏。建在一里多路远的我的大伯父家。在我大伯父家的猪圈和羊圈一排,牛圈在最边里,依次是羊、猪。牛有煞气,是大牲口,可以做挡将。羊和猪都胆小,每每有狼叫声,豹子的叫声,就骇得撞圈,浑身打哆嗦。除非来了老虎了,牛一般泰然自若,慢慢地嚼它的夜草,“花脑壳”如此的气度,我打小就有感染,我崇拜它的英雄劲儿。

春天快毕了,“花脑壳”畅快了近一个春,它的身子骨真个是好,那么累的活却不垮。每天都精精嘣嘣的。一出圈门,只要有母牛上门、路过,它就兴奋起来,它能闻见哪个牛是来牵种的,哪个是牵过了的,只是路过一下子。它用蹄子踢圈栏门,用鼻子顶,低沉地发出牛哞声。我大伯父不急。他慢慢地煮黄豆,温水,披着一件蓝布衫子与牵牛来的汉子说家常,打量母牛的身个儿,有时就作践人说,咋个喂的嘛,干瘦得怕坐不住胎哩!或者说,不行不行,你的母牛经不住“花脑壳”压,怕是你要弓到底里给承力哩!说笑间,“花脑壳”已然吃饱了,喝足了,眼睛眯眯着了,口角的涎水滴成线了。我大伯父骂:没见过仗火的啵!一边拉开栏门,牵着牛绳子,慢慢往场院宽处走。两头牛不好意思地挨紧了身子。这样的好事,也只是一个春天便毕了。“花脑壳”做了一春天的新郎倌儿,现在全生产队的地叫几个雨水下饱墒了,坡地该犁了,田也该翻了,好日子过毕了的“花脑壳”也要下到地里去了。

牛

图片来自网络

一头牛,脑壳是花的,远看近看都是一团“王”字;一架犁,上坡地时是旱犁,精精干干的犁,下田时是大板犁,像汉江上行船用的两个汉子才扳得动的大舵;一个人,我大伯父,高大的身板,走在他的“花脑壳”高大的身子后头,肩上掮着他的犁。“花脑壳”犁旱地,小半天就是一面坡,一气三四个时辰不歇伙,不加料,不饮水,每每大伯父就要骂它说:你是想累死我呀!犁水田,专门负责犁烂泥湖,其它的牛都望田兴叹,只有“花脑壳”敢趟。烂泥齐着了它的肚子,高大的板犁,淹得只剩下个弯把手了,那犁还是在黑汤水里移动,“花脑壳”的身子绷成了一把弓,犁缆绳束紧得嘎嘎响,大伯父也像是骑在泥汤里,只露出半截上身。这样的情景在我的记忆中深深地刻印着,渐渐简练成一幅木刻了,黑黑的粗大的线条,有力量,有动静,好似随时都能从画框里走出来,发出牛的哞声和我大伯父吆喝的粗声。

三十年过去了。这幅画老得不成个样子了。近五年中,老屋往山外搬迁得不剩下几户了。大伯父一家,也搬得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谁也劝不动他。大伯娘走了,我的堂兄、堂嫂及侄儿女们都走了。他们在山下的镇子上修建了新屋,每天到镇上、城里给人家做小工。我的侄儿学了开车,给工地上拉沙子、石料,我的侄女在城里的酒店里打工,见了我,便操一口酸菜水泡过了普通话,给我说东说西,凌得我牙直嗑打。我的大伯娘做不动重活了,只敢叫她剥个葱择个蒜,我几次回去看她老人家,她老远就手搭起个遮阳儿瞅呀,近了近了,我都拉起她的手,还是把我认错了。

我大伯父一个人住在山上的老屋里,狗没了,猪没了,羊没了,牛还在。“花脑壳”还是单另养在猪圈、羊圈的顶头。整个春天、夏天、秋天里,只要不打雷下雨,一早一晚,大伯父和“花脑壳”都要到草坡上去,一人,一牛,在晴好的光线里,拖出粗黑的影子。

“花脑壳”做不动活了,可还能活着,吃草,喝水。我大伯父伴着它,看着它竟然总是不老、不死,我说,伯呀,咱下山呀!大伯父说,等“花脑壳”死了,我就也走了,又说,“花脑壳”老了,活不了几天了。

可“花脑壳”真是能活,一年年不见死。还是高大的身架,站在场院里,叫人想见它一生的威风。它那头顶的“王”字到了老年,越发地明显了,好像人老了要长寿眉的,长长的雪白的、花白的寿眉。在我劝说大伯父之后,又过了五年,“花脑壳”还是没死。我大伯父犯了哮喘病,过不得夏天、冬天。我们要搬他下山,他说,“花脑壳”没有死呀!“花脑壳”太老了,卖到汤锅上去,也不值钱,肉太老了。况且,它也走不动那么远的山路,下山去,进城去。我们看着高高大大的“花脑壳”,它也直看我们,有几次,我疑心它的眼神真像我大伯父的眼神,叫人不能直视。

第五年的冬天,“花脑壳”老死了。头天晚上还吃了汤汤水水,第二天天都大亮了,大伯父披着棉袄,喘着粗气,挪到圈里去看它,“花脑壳”身子已然凉透了,它卧在干泥巴地上,把脑壳蜷在胸窝子里,好像还睡得很沉。

大伯父说,你个狗日的,还真的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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