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奶奶

@ 九月 13, 2012

原文首发于《印象旅途》,感谢作者“乞力马扎罗的雪”的原创分享】

对于爷爷奶奶的生平,听父亲断断续续讲过一些,未经历过风云变幻的大时代,能理解的甚少,迄今仍模模糊糊。听到讲述时,自己配上一些想象的画面,粗略的线条拼接勾勒出那个年代的艰辛与不易,爷爷终年如蜜蜂般辛劳,操持一个大家庭在时代的风浪中漂泊闯荡,为人正直坦荡,奶奶慈祥贤惠,相夫教子,识大体,默默支持爷爷,一生操劳。

父亲兄弟姐妹九人,从咿呀学语起,第一次知道爷爷名叫何信九,就惊异道,难道爷爷出生时,太爷爷就确信爷爷会有九个儿女,于是起了这个名字?还是爷爷奶奶生了九个子女,才改名如是?叔伯们都忍俊不禁,童言无忌,不过是巧合罢了。如今不觉我也近不惑之年,偶然仍会想起这个无知又好笑的问题,爷爷的名字意义为何呢,没有答案,不得而知了。

奶奶前半生都在生孩子,带孩子,帮助爷爷操持家务,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到了儿女又有了儿女,爷爷奶奶又承担了哺育第三代的重任,于是,奶奶前半生在生孩子,带孩子,后半生竟还是在带孩子。出生不久的我,由于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又工作繁忙,于是,我被送回武汉,和我的多数堂兄妹一样,在吴家三巷的大院里度过童年。

回味起来,大院如同我们的百草园与三味书屋,嗷嗷待哺、蹒跚迈步、咿呀学语,直到调皮任性,我们在这里印下了人生记忆里的第一缕阳光。不知道人的一生通常会记得自己多小发生的事情,四岁、五岁?很多人惊奇于我能记得一岁半到两岁多的很多事情。我并不骄傲,其实只是一些片段罢了,不过,现今回忆起来,那些片段竟是多跟爷爷奶奶相关,不经意想起,总令自己时而眼眶潮湿,时而独自露出笑靥。

记忆中的第一个画面是一岁半,学会满嘴武汉话的我跟着奶奶坐火车回咸阳,生平第一次有记忆的出门,又是新鲜的火车,更是能爬上爬下的卧铺车厢,兴奋不已,满车跑来跑去。奶奶也气喘吁吁的跟前跟后,生怕我摔了碰了。更感兴趣的是车上的盒饭,看起来与奶奶带在路上的饭菜是那么的不同,嚷嚷着一定要吃一份,奶奶拗不过,买了一份给我,只一口便觉得难吃透顶,不再碰了,奶奶硬着头皮吃我剩下的饭菜,几番努力实在难以下咽,叹息着把剩下的从窗口倒掉。那一刻,幼小的我第一次意识到,浪费在那个年代是多么令人心酸的错误,往后到长成少年,再也没有闹着要吃火车上的饭菜。小学四年级,随父亲假期再回到武汉,进门饥肠辘辘,奶奶微笑着下了碗肉丝面给我,无比美味,不禁又想起当年火车上的盒饭,唏嘘不已,奶奶的肉丝面才天下无双呢,小时候就是个傻子。

记忆中第二个场景,约是我三岁出头吧。大爹送我一双翻毛皮鞋,那个补丁相传的年代,这已经是非常贵重的礼物了,当然很开心。炫耀之余,却发现和别人的皮鞋相比,人家的乌黑锃亮,而我的却是褐色没有光泽,经询问才知是没有鞋油的缘故。几次提出要抹鞋油,都被爷爷奶奶制止了,不明就里,心中不爽。于是我忍耐,观察,寻找机会。功夫不负有心人,我发现每天下午,巷外机动三轮轰鸣,手摇的铃铛一响,爷爷便会挑起扁担去倒垃圾,而奶奶通常在后院收拾厨房,这是绝佳的下手时机啊。于是,某日铃铛再次响起,说服堂兄何易门口把风,我瞅准空挡,跑入房内拿得鞋油,如愿的肆意擦将起来。。中间的事情记不清了,下一个记得的画面,是我的翻毛皮鞋洗干净后放在窗台上晾晒,奶奶无奈的拍着我的脑袋苦笑着,我如霜打的茄子,灰心的看着那变了形的贵重礼物。

三岁多武汉的夏天,一如往昔的炎热,电风扇仍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每日奶奶带着我在院子里的树下竹床上,打扇让我入睡。某日早晨,六爹骑车回来,自行车后夹放着加工金属管子用的管钳,我又趁人不注意,调皮的偷偷跑到院子里摆弄,结果一个不慎,车子倾倒砸将下来,我惨叫一声,顿时昏了过去。醒来后,发现我躺在六爹的床上,爷爷奶奶和几个叔伯们围着我,神色凝重。六爹问我疼不疼,我摇摇头。只记得爷爷在旁边一直悼念“几大的责任呐!几大的责任呐!”而后,我被抬上担架,运送出门,太阳毒辣,爷爷打着一把黑雨伞走在我身边,替我遮住阳光,焦虑的皱着眉,一路都在叨念和哀叹。我的腿断了,打上石膏住进了协和医院,奶奶日夜守护着我,喂我吃西瓜,给我讲故事,擦身洗脸,哄我睡觉,还吃到许多专为我康复而做的美味。病床上躺得太久,腿好时已不会走路,当我迈出第一步,就踉跄扑到在奶奶怀里时,甚至开始对医院的皇帝般生活依依不舍了。

爷爷

图片来自网络

小学一年级,我在武汉进入西大街小学就读,由于班主任当年曾是八爹班主任的缘故,我倍受青睐的被指定为班长,且第一批加入少先队,着实过了一把小官瘾,每天喊着口令,颐指气使,带领着我的“部下”从学校整队回家,风光无限。虽贵为“干部”,却更加顽皮,因为不好好做作业,在屋里上蹿下跳翻腾爷爷收纳的东西和天书似的账本,经常被爷爷罚跪搓衣板。“跪搓板”,这可是现今人们经常引用但从未体验过的事情,时常想起我还很好笑和自豪。我从小时候的可爱聪明虎头虎脑的宝贝疙瘩,已经成长为对各种东西充满好奇,对这个封建大家庭里的规矩无比的抗拒,令爷爷头痛的混小子了。

那时我心目中的爷爷是令人敬畏,古板,不近人情的怪老头子,而奶奶依然慈祥,包容。时不时还奖励我迷恋的美味—–“奶糕”吃。在我发烧的时候,执着的用煮熟的鸡蛋,一遍又一遍的在我背上滚,怯除寒气。那时的我从未注意到,奶奶的两鬓或许已经斑白,身姿或许已不再挺拔,皱纹或许已爬上了眉梢。

小学毕业,母亲动了手术,父亲忙于工作,又要在医院、咸阳两地奔波。在这种困难的时候,又是奶奶来西安照顾我。我已经不会说武汉话了,甚至开始取笑奶奶说话的腔调。为了两个人打发时间,奶奶教会了我打麻将,我一次又一次的输了耍赖,无理的顶嘴。终于奶奶忍受不了,嘟囔着离开牌桌去做饭,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背已经驼的那么厉害,不借助老花镜,已经分不清麻将上的图案。我开始似懂非懂的迁就起奶奶,尽力陪她买菜时帮她提着菜篮子。在西北大学的校园里,她时常拍怕我的头,笑着说“长大咯,何容是个好仔儿。”直到她离去返回武汉,我生平第一次嗅到了莫名心酸的味道。

经过懵懂、叛逆的初中,青涩、紧张的高中,逐渐懂事的我第一次看到爷爷手写腾抄,每家一份,以回忆录为主的“遗嘱”,认真读到最后,“二老一生节俭,两袖清风。身后火化,骨灰撒入长江。”这些字句,不觉让我热泪盈眶。二老带着偌大家庭,坎坷一生,力图让晚辈都能明白他们的栽培苦心,均能如他们一样日行正道,光明磊落。于花甲之年仍在为子女成家立业,生活中的琐事困难操劳,自责纠结于未能解决所有晚辈的困难。那一刻,终于明白何谓艰辛,何谓平凡中的伟大。

九七年,大学二年级暑假再回到武汉,二老住在大爹家里,吴家三巷早已荡然无存,武汉也已变了模样。爷爷奶奶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老人了,体态臃肿,腿脚早无往昔般便利。爷爷变得啰嗦,对生活中的琐事总喋喋不休的嘱咐叨念,有时令人好气也好笑。只是爷爷对我考上重庆大学甚是认同和骄傲,不停的叮嘱我要认真学习,未来好好工作。一遍又一遍的给我讲述半懂不懂语言描述的人生道理,以及他引以为豪的人生经历,诸如开城门迎接解放军入城、武汉第一次政协会议他的座次等等。面对垂暮的老人,我已经学会了耐心的倾听与点头赞许,附和的成分多些吧,多数我确实有些听不懂了。最后,爷爷还把他多年积攒手抄的药方赠与我和姑妈,希望对我们能有裨益。

一晃到了二零零六年,我已工作多年,成家立业。五一驾车,带着一岁半的小咔咔回武汉“认祖归宗”。这时的二老已经是风烛残年,居于汉阳的单元房内,由小姑妈照顾生活起居。爷爷奶奶腿脚已经很不便利,许久没有下过楼了。爷爷已经有些糊涂了,时不时的前言不搭后语,我坐于二老身旁,尽可能陪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聊天,一句话往往要大声重复多次。奶奶基本不太说话了,带着我仍然熟悉的慈祥的笑容,就那样看着我,微笑着,着实另人心酸,感慨岁月无情。

我知道爷爷喜欢字画,特地带了一副爱新觉罗氏书写的对联送与爷爷,爷爷把对联挂起看了两天,命人收起来,交还与我,说自己来日无多,这些物件很好,还是留给晚辈有用些,我含泪应允。到我准备驱车返回西安,告别二老,走到院子里,才发现爷爷奶奶让人搀扶着,一定要下半层楼,在阳台处目送我离开。我心中一片酸楚,挥手开车离去,却怎想,与爷爷竟成诀别…

再次和父亲闻讯回到武汉,爷爷已经走了。奶奶已经完全卧床,嶙峋白发,神志不清了。我坐于床侧,抚摸着奶奶的额头,就如同当年她摸着我一样,多希望奶奶能够睁大眼睛看看我,我大声呼唤“奶奶,我回来看你了!”她迷蒙的双眼中看不到一点光泽,往昔的一幕幕映上心头,我再也忍耐不住,哽咽着泪如雨下,哭的就像个孩子…一周后,奶奶也走了。去陪伴、追随与她一同相知相依,操劳一生的爷爷,冥冥中似有约定。奶奶的葬礼,我哭的比爷爷走时更加悲痛,那慈祥的笑容已成为永恒的记忆。

料理完后事,我们准备离开返回西安,偌大的几代家族成员都出来送别,依依不舍。我突然胸中情绪翻滚,强忍热泪,这群幸福生活着的人们,和这份浓浓真挚的亲情,不就是二老历尽劫难,奋斗一生最伟大的遗产么!

逝者已矣,生者更要珍重幸福,亲情永存!愿二老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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