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行见闻录

@ 九月 20, 2012

【感谢“@秦川大兵”的原创投稿。相关阅读《钟楼打砸抢现场实录》。】

九月十六日,朱雀街和西大街的交叉口,眼前是一道由警察一字排开所组成的人墙,人群则被堵在外围,如同一座脆弱不堪的大坝堵住了向中心流淌的水流。

此时不断有人正从人墙里钻出来,而意欲进去人却被告知,现在戒严,只准出不准进。即便如此,多数人还是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当一些习惯从这里回家的群众强横的想要从这里通过时,遭到的拒绝也是强横的。一切渐而顺理成章起来,人们不知道内部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被告知情况,就是不允许通过——在这方面,这些警察显得专业,因为运用“堵”而不是“疏”的方法历来是他们处理这类事件的唯一逻辑。

为了能进入更内部,满足那看客般的好奇心,我绕进了人墙外一个通往回民街的侧出口,在一道道被忽略的小巷中来回之后,我终于重新回到了西大街。可是没走出多远,一道同样的人墙有横在眼前,被堵塞的人流,一些意欲通过的争执,和刚刚没有任何区别。不远处,一家售卖高档服装的店面外,一群员工一字排开在紧闭且宽阔的店门口,手里举着一条长长的横幅,上面是反日标语——除了无处不在的国旗,这是当天我唯一看到的与反日有关的事物;在另一侧,则是几个工人正在修理地下人行通道的玻璃遮雨棚,上面有几块已经空缺,大概是昨天的杰作,但是很快他们就放弃了,很显然,今天还不是一个开工的日子。

我拐进另一个支路口,穿过市中心一带如同迷宫般的小巷,再一次领略它光鲜表面之内的破败和黯淡。接着,另一个出口,一排警察依旧大失所望的横在眼前,似乎他们已经堵塞了所有向内的入口。不过这里已接近市中心,可以看到分量沉重的鼓楼,那块文武盛地的牌匾,以及一家和整体环境不搭调的麦当劳餐厅。除了这些,街面显得清寂。

我拥挤在人群中,身旁是一个穿着过时的中年妇女,她对把守的警察解释说自己每天从这里回家,希望他们能放行——当然不可以——当他一二再的纠缠时,人墙内一个正坐在台阶上抽烟的中年警察站了起来,厉声呵斥这个妇女,试图使她闭嘴。这种通常发生在小学校园里的喝斥行为对一个中年女人显然不奏效,她没有闭嘴和退让,而是显示出了泼辣本色。人群产生了微微的骚动,一个湖南人,用他搞笑的腔调说道:“都是同胞,有必要那么凶吗?”——“同胞”——在那时已经被赋予了某种不同的意义,两天难以归类的事件所滋生的奇妙产物,或许正是由于这个词而非这句话,大家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绪又被激起了,人群开始围绕的更紧密,氛围显得紧张。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加入了进来,从衣着看起来像一个从无发声渠道的打工者,此时却咄咄逼人。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四分钟,两个刚刚沉默着的警察突然上前,先是反扭小伙子的双手,那个妇女。他们被拖向出口的拐角处,那时两人表情慌张惊恐的一塌糊涂。

整个逮捕过程完全出乎意料,我的心瞬间绷紧,一方面是胆怯,一方面则是愤怒,两种力量竞争着,最终没有任何动作。一旁,一个干瘦中年人的声音响亮起来,他说:“记住这个杂种长什么样子,无法无天了还,你只要不把老子弄死,出来了就弄死你。”说完,隐没在人群中。

事实上,这并非一次非法的逮捕过程,他们被强扭到拐角,看清楚了不远处钟楼正发生的情况,很快,便被放了回来。小伙子退回人群,保持了沉默,中年妇女却依旧站在路口,对刚才的行为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这种场面使得几乎所有人都拿出了手机。我身边,一个人对另一个说:“把他们拍下来,发到网上去人肉。”在当时,我也有着这样的冲动,可几分钟后,当两队拿着防爆盾的武警呐喊着口号如同推土机一般向前推进时,冲动消失了——他们的阻拦是正确的,的确是戒严,可能比戒严更为严重——可一开始他们为什么不把具体情况说出来呢?他们说了!没人听。一方面在于大家只想着自己;另一方面,大家对这些穿制服的人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我退出了人群,试图找到另一个入口。一番绕行,我来打了通往南大街的入口处。离这里不远,则是钟楼饭店。

九月十五日当天,钟楼饭店聚集了上万群众,其中有要求饭店交出日本住客的愤怒人群,大部分则是看客。没人知道是谁得到了这里有日本人的消息,或者只是臆测,就像当天在南门外的城堡大酒店,有人冲进大厅,将里面砸的稀烂,包括一架价值不菲的钢琴。可事后的证据显示,这里和日本人没有关系,是由新加坡人投资。

围攻钟楼饭店的起初,场面还算可控。之前,当游行队伍一路走来,将目之所及的日系车一辆不剩的砸烂掀翻,这种可控又能持续多久?为首的人群很快便从饭店左侧的车辆出口处开始冲击,严阵以待的武警则拿着防暴盾开始向外推进,人群与惊慌混乱中退了出来——那种场面就像是去马戏团看狮子表演,却发现它跑出了笼子,观众慌张、兴奋,你推我搡,总以为咬到的不会是自己——逐渐,他们发现这是一头被锁链套住的狮子。那头狮子,他们仅止于饭店侧门口,形成队列,前排手执防暴盾,后排则拿着橡胶棍,神情略显紧张,时刻准备着在人群挑衅时,进行新一轮的驱散。

漫画

一直都是人民干人民。

人群则将入口处围得水泄不通,呈现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密集的让人心慌,稍不留神,就会有踩踏事件的发生。

街道四周看热闹的人群则占领了每一个制高点。一大部分拥挤在开元商城的阶梯上,单从看热闹的角度讲,他们是幸运儿;另一些则只得爬上路边脆弱的树木,体重使得树木夸张的弯曲并摇晃着;还有人则上了路灯稍有高度的墩子,伸长了脖子,向冲击的入口处探望着。

此时,一些落在后面的游行队伍从围观人群的边缘通过,拄着横幅,喊着口号,却未能一呼百应。他们并未在此停留,那些真正意义上的游行队伍和那些已忘记本来目的的人群就此错过,继续往东大街的方向走去。接着是一辆SUV从这里缓慢开过。车窗里撑出四杆五星红旗,两个拄着同样旗帜的漂亮姑娘则从汽车天窗探出了半截身子,挥舞着,呐喊着,就像是这场声势浩大的活动的游行宝贝,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武警新一轮的驱散开始了,人群迅速的哄散开来。大多人脸上保持着兴奋又慌乱的神情,一些则略显夸张,像是一个被发现的快乐的偷鸡贼。武警们挥舞着手中的橡胶棍,并没有真正的打下去,至少,我见到的情况是这样。可他们愤怒的表情和强烈的言辞则仿佛把群众当成了另一个国家的人,这自然是错误的态度,也是后来导致事态进一步升级的导火索之一。

另一个导火索则是武警们逐步发现了自己正是一部猴戏的主角:人群围拢,挑衅,被逐步驱散,等到武警退回,他们再次围拢。这样反复着。民众们的娱乐精神被彻底的挑起。几乎把他当做了一场奇妙的游戏。为此,我想到了儿时在街头,一群孩子对于某个乞丐或者疯子挑逗。而当时的情况与此类似。

当然,这种烈日下的场面很显然会有点燃的时候。更何况,这其中还有不少被称为“散片”的那种人。这类人多半无业,身上有着不能代表信仰,只能呈现某种身份特征的纹身;或者是贾平凹的《闲人》中所描绘的某些人——可当看过网络上的关于九月十五号的照片后,可以这样的理解,他们是带着扳手和锤子上街游行的人。

有些人自始至终动机不纯。情况就这么简单。

在没有多少投掷之物的市中心,他们的武器是手里的瓶子和钟楼周边的一个个小花盆。它们被扔向武警,多半落在防暴盾上。那些投掷的人,有些似乎的真的出于愤怒,因为武警保护了饭店内的日本人;有些则可以被称为“打酱油”,这种人总是多数。他们嘴角带着意犹未尽的微笑,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是队伍中的游击队;另一些则自始至终没有拿起花盆,他们簇拥在最外围,形成一个坚硬而微妙的外壳,使冲击队伍看起来始终庞大。

他们后来烧了停放在一旁的警车,不过那时我已经离开。但我能想象那时的某些人一定心情亢奋,静脉里的血液骤升到动脉的流速,以至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一切只有等到内心像冬夜的街道一样冷静时,他才开始疑问自己,在那个时刻,究竟是什么束缚了他,控制了他。

九月十六号的情况却彻底反了过来。

两排手执防暴盾的武警横向切断了南大街的整条街面。他们身后是一辆装有高音喇叭的指挥车,一位指挥官从车天窗屹立出半截身体,不断的说着:“我们理解你们的爱国热情,但是…”一番宣讲之后,是推进的命令,两排如铁墙一样的武警喊着口号缓缓向前。声音震天,气势足以压倒一切。

他们前方则是几个警察正在用温和的方式劝阻过于靠近的群众向后退。到了此时,几乎没有一个人敢做到巍然不动或态度强硬。个别脱离黑水般人群而与“推土机”靠得太近的人,并非是由于情绪中的愤怒,而是由于想要找到一个更好的位置拍照。这其中甚至有些外国人,他们本是来这里领略中国五千文明的精髓所在,却不想,却领略了另一种精髓——而“散片”们在哪?昨天那些将群体点燃的人在哪?或许他们已经保持了更为合适的距离,例如坐上火车,逃往西伯利亚。

武警们在行进大约十米左右后,便被口令停止,留给人群一个缓慢退后的时间。很快,他又再次发动,我身边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在人群中来回的窜着,嘴里喊着:“来了!来了!”表情兴奋而愉快——这种缩影在人群中不断的闪现出来,使人感觉只要与推进队伍保持合适距离便不会有任何危险。但是谁真正知道呢?这种情况的下一秒,什么样,谁也无法保证。

没有踩踏事件,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伤亡。大片的群众如同针管里的黑水,被推出了南门之外,武警则把守着门口,巍然不动,如同一尊尊现代版的兵马俑雕像。

大部分人在此时选择了离开。少数人滞留在南门口,望着百米外一塌糊涂的交通状况,大概思量着该如何坐车回家。

为了能避开拥堵交通,我钻进了南门外的环城公园。公园里,一群人忘我的打着乒乓;下着象棋;一个老头不断的挥舞着手里的鞭子,抽动地面上那只旋转中的陀螺——一切如同任何一个周末公园里所固有的景象。可当我刚刚经历一墙之隔所发生的一切之后,眼前的场景让我感到,前后所发生的内容,似乎有一部分是虚假的,但我没法定义真实,因为除了所见,我完全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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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 群众围观在“游行见闻录”旁边

  1. iblance 说:

    结尾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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