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五:西安之痛

@ 九月 28, 2012

原文首发于《江雪的博客》,感谢作者“江雪”的原创与分享。】

“9月15日的西安,是我永生最痛苦的日子。”9月16日,34岁的张辉(应当事人要求,此处使用化名)第一次开通微博,微博名字就叫“一个伤心的妈妈9月15”。

噩梦般的那一天已过去了一周。可她想起那一幕,还是忍不住发抖。她瘦弱的肩膀摇晃着,常喃喃自语。在路上,每看到一辆红色的车,她都忍不住伤心:“像我的车,可漂亮了。”

她那么珍爱的那辆本田红色思域,如今面目全非,停在4S店里。9月23日,保险公司称“还在等上面政策”,让她先垫钱修车。而位于三桥的另一家4S店则打来电话,表示愿意先帮她免费维修,她答应了。

让她发愁的是孩子。7岁的女儿因受了惊吓,不愿上学,已在家呆了一周。24日,星期一,她终于说服女儿去上学。可当天同时受到惊吓的17岁外甥,死活不愿上学,已办了休学手续。

于这座城市而言,9月15日那天恐惧和混乱的场面已经过去。然而,那一天带来的伤痛,至今还在延续。

遭受重伤的车主李建利,还在医院呻吟;张辉正在为自己和孩子寻找心理医师;被打砸的店主抹去眼泪,悄悄换了门窗;警察们始终还保持在戒备状态,早晨7点到岗,晚上接到指令才能撤岗。

虽然官方至今没有公布相关数据。但据知情者透露,9月15日,在西安,仅机动车损失就达两亿元。受损的机动车数字,最保守估计也在300辆以上。

一、伤心妈妈:“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孩子”

张辉一直在后悔,9月15日那天,自己就不该开车出门。而她出门的原因,只不过是为了去公园里,帮上一年级的女儿完成作业,收集一些秋天的树叶书签。

恰逢周六,早晨等女儿上完英语课,睡了午觉,出门时已是下午三点。张辉打算去南郊的长安一带,那里有森林公园,晚上还可在农家乐住一晚。同行的还有姐姐和她17岁的儿子。

张辉对西安的路并不熟,就根据导航,直接上了东二环,想从南二环经过小寨再往长安。

车是7月份才买的,崭新锃亮,才开了1000公里。算起来,这车是丈夫给她的礼物。丈夫是一名警察,在另一个城市工作。她从2007年开始不上班了,家里积蓄并不多。连车带手续花14万多一点,有她前几年上班攒的工资,也有丈夫和公婆给的一部分。她很爱惜自己的车,“平时指甲划一下,都觉得心疼。”

车到南二环,已是下午四点多。一路上她并没有看到游行队伍。路过长安大学门口时,一个大学生对她喊了一声:还敢开呀,小心有人砸车呢。

她一下子慌了。就把车拐到了近旁的文艺路上,其后又做了一个让她后悔不已的决定:回到南二环上,原路返回家。

开过了长安立交,从盘道处掉头回来时,张辉发现自己错了,有一队人举着旗子,喊着口号:“中国加油!”“小日本,X你妈”等,正从二环路中间走了过来。

张辉看见前面有辆白色思域拐上了辅道,便紧紧跟随。她想尽快逃走,但路上车多,根本就开不动。

一段目击者拍摄的视频显示:游行人群发现了张辉的车,突然狂奔起来,大声喊叫着从后面冲了过去。张辉在后视镜中看到,他们举着铁锹、棍棒等,“象蝗虫一样,风一样就过来了。”

这个体重不足90斤的瘦弱女子,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她第一反应是下了车,在马路上跪了下去。嘴里喊着:“别砸别砸,车上有孩子!”

九一五
张辉的车被围攻的现场

视频显示,两个孩子和姐姐在后座位上,还没有下来,有一个男子就跳上车前玻璃狠踩,其他人则抡着棍棒开始砸车。期间,张辉曾试图坐上车去阻止砸车,但被一帮男子从车上揪了下来。一度,两个孩子惊恐万状地看着妈妈发疯般地哭喊,后来,孩子也看不见了。大约10分钟后,一路之隔的长安路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喊着:“走了,走了。”砸车者和围观者散去,除了驱散人群,未见警察在现场采取其它措施。

车已几乎被砸毁,又被侧翻。无助的张辉站在路中间,孩子不知道去了哪里,姐姐也不见了。她茫然无措地哭泣着。过了一会儿,天下起雨来,一个陌生人,举了把大伞,默默陪她站着。她用这个陌生人的电话,和弟弟取得联系,并确认了孩子们和姐姐在一起,才略略放下了心。

被砸坏的车还停在路中间,她和弟弟决定开回去。他们慢慢顺着小路往回开。一路,听见有人在说:“看那车,被砸得那样惨。”她又哭了起来。把车停放在朋友处,当她走回家时,已是晚上12点。孩子没睡,在等着她。她问孩子,害怕不。孩子不吭声,也不哭。只是睡觉时,胡乱翻滚。

9月16日,在表妹的帮助下,张辉发出了自己的第一条微博,寻找那天的目击者。

一位好心人和她取得联系,并提供了现场的视频。这位好心的目击者告诉她:“我都不忍看这些视频。看一次,流一次眼泪。”如今,视频已提供给警方,截图显示,打砸她车的人中,有一个白衣胖子,面貌清晰。但警方尚没有公布是否抓获此人。

张辉的腿上至今还有一大块瘀青,是那天跪在地上留下的。9月16日,她翻出了7月份给车上户的资料,发现自己这辆车的产地是湖南。此前,她一直以为应该是日本。

二、“那么多的血,我想他要没救了”

偶尔,49岁的王菊玲眼前还会晃动起那黑红色的、粘稠的血。血从丈夫的头顶汩汩地涌出来,她用一卷别人递过来的卫生纸,拼命地按着,却怎么也按不住。

那是在9月15日下午5点多。丈夫李建利开着自己家那辆白色卡罗拉经过环城西路,她坐在旁边,后边坐着小儿子和准儿媳妇。上午他们就出门到北郊给儿子看装修材料。这段时间,一家人都在忙着筹备给儿子结婚的事。

车到玉祥门和西门之间的路段,走不动了。这时,对面路中间来了一队游行的人。看见他们的车,一伙人冲了过来。她和丈夫连忙下了车。路边有块砖头,李建利看见一个小伙要捡砖头砸车,刚想阻止,这时旁边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子,跳了过来,举着手中的U型钢锁,向他头顶猛砸,李建利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相关阅读:一个西安车主的厄运)。

这一击是致命的,导致颅脑开放性严重骨折。从医院的透视片子能清晰地看出,李建利的一块颅骨断裂凹了进去。在长达4个多小时的抢救手术中,医生取出了一大块和一小堆被砸碎的颅骨。

“我当时跪在那里求他们,说俺们是老百姓,以后再不买日本车了还不行么。他们压根不听,下手这么狠!”王菊玲红着眼眶说。她守在丈夫的病床前,已多天没有合眼。

九一五
重伤的李建利在医院,看到当日护送他到医院的交警,忍不住哭了。

就在李建利遭暴徒袭击,倒在地上,嘴里也喷出血沫时,30岁的韩宠光从人群中挤进来。他看见人们在打110、120,但都不通。“不行,自己救自己最重要!”他大喊着给王菊玲说。然后跑到路对面,大声吼着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再冲过已经被游行者推倒的护栏,和其他人一起,将伤者抬进了车后座。

在玉祥门执勤的红庙坡交警中队队长刘勇,看到这辆载着伤者的出租车,立即指挥放行,并指令24岁的交警赛子文,坐上出租车副驾驶座,护送伤者去北大街的中心医院。

医院门口,王菊玲的钱包、裤子全被丈夫的血浸透了。出租车司机也没要钱。

“那么多血,我想着人要完了。”王菊玲说。还好,因为抢救及时,李建利保住了性命。3天后,他在重症监护室醒了过来。

李建利被诊断为严重的开放性颅脑骨折,“这么重的颅脑损伤一般是车祸中才能见到。”护士告诉王菊玲。

医生没有告诉王菊玲丈夫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但她知道,那个爱运动、爱游泳的丈夫可能永远回不来了。他身体恢复到过去的可能性很小,有可能终身偏瘫。接下来还要二次手术,补人工颅骨。

51岁的李建利是“915”中最严重的受害者。作为老西安市民,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市民家庭。

夫妇俩当年从一个集体企业下岗。这些年和儿子一起,做帮助办理二手车中介手续的小生意,省吃俭用买了辆10万元左右的卡罗拉。如今,两个儿子都还没结婚,“出了这事,感觉天都塌了。”

如今,李建利的治疗已花去大约4万元。给孩子结婚的钱,全都用来给父亲看病了。这些损失,谁来承担?医院医保室的人告诉王菊玲,按照平时的政策,这种情况医保还不能报销。

9月23日,西安市公安局派人来医院看望了李建利。这也是事发后官方第一次来看望这位受伤最严重的市民。

三、目击者韩宠光:他们显然有组织,我一个人根本无法阻止暴行

在现场将李建利送上出租车后,韩宠光没有走。他说,当时想劝李建利的儿子跟他追上游行队伍给疑犯拍照取证,但他们担心父亲伤势,去了医院,他便一路跟踪着这支游行队伍。

他看见那个打人者,白上衣上沾满鲜血,把衣服脱下来,光着膀子,混在人群中,打人后,他们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在进入玉祥门之前,他们又砸了两辆车,还在玉祥门“唐御宫”门前砸了一辆广本,一辆贴了丰田标的长城越野车也被砸了。在这里砸完第三辆车后,这个凶手悄然消失,再没有出现过。

韩宠光继续跟在游行队伍后面。一方面是拍照取证,一方面是劝阻他们。在玉祥门里,他们冲到路对面,掀翻了一辆丰田霸道。然后,他们发现了路边的一家丰田4s店,这家店已经关门,但这伙人一字排开,开始一起用脚踹门,在门被踹变形后,又用手扯门,最终,他们扯坏了一面卷闸门,并砸碎了里面的玻璃门。

“我儿子就跪在玻璃门这里,求他们不要砸车。胳膊、脸全被玻璃划破了。这门口的血迹就是当时留下的。”9月20日,店主刘先生对记者回忆说。

刘先生说,当天上午10点多,他才接到警察通知,说有游行队伍可能经过,于是早早就把门关了,没想到这伙人能把门砸坏。当时店内停放着八辆丰田霸道,大约价值四五百万元。

当刘先生的儿子跪在地上试图阻拦暴徒时,住在旁边的邻居杨大爷也冲了过来。这是一个满脸落腮胡的回族老人,老人从这伙人手中抢过一根棒子,驱赶他们,加上刘先生的儿子此时满脸是血,韩崇光在后边也劝着:“走吧走吧,都砸成这样了。”这帮人才走了,店内的车得以幸免被砸。

“这一伙人,不超过20个,不少于15个。凡是砸车的,都不喊口号。喊口号的,都不砸车。”韩宠光说。他一直跟踪着这帮人。在北大街上,这伙人兵分两路,一队向北门,一队向钟楼方向,他跟随着往北门的那一队继续向前。

在北门外,韩宠光发现路边有不少警察,包括交警。北门外车流量非常大,在车流中,这伙人冲上去一顿乱砸。短短一段路,就砸了大约5辆车。他也看到,警察们当时并没有直接制止砸车行为。

这帮人在走到凤城二路后,又返回北大街。这时,大街上已空荡荡的,不见日本车,这伙人就开始砸店。他们先上冲上大洋百货,抢走了商场的灭火器,砸了楼下的味千拉面。接着,他们冲到路对面的苏宁电器,砸开了关闭的店门,在商场里又砸日本产品的柜台,柜台上的东西,则被他们掳走。

“我当时已无能为力,根本没法阻止了。”韩崇光说。他发现这帮人中固定的三四个核心成员,始终没有变化过。他们阶段性地开会,商量。他还听见一个为首的黑衣男子在电话中指挥,在和对方说,在南门外会合等等。他认为,这帮打砸抢的人显然是有组织的。

9月20日,韩宠光再次来到莲湖路上。他看见,那些被砸坏的门店,几乎都重新装修了,或者就用国旗遮挡住受损坏的门头。被砸4S店的刘先生还记得这位当天的红衣小伙。

30岁的韩宠光有一副热情的大嗓门。他老家在河北,十年前随父母做生意来到西安。他爱西安这座城市,也喜欢西安人的直率,朴实。这些天,为了这座城市发生的这一切,他百思不得其解。

韩宠光日常喜欢做公益,他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组织了一个“义工之家”,专门帮扶弱势人群。他说自己其实也是“爱国青年”,“崇拜毛主席”。9月14日,他联系自己所在商场的100多名住户,向公安部门递交游行申请,申请在9月18日国耻日当天游行。不料9月15日下午,派出所叫他去,告诉他,上午的游行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打砸抢,希望他放弃这次申请。虽然有些纠结,他还是同意了。

从派出所出来,他就看见了李建利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

“我觉得内疚。因为当时我看见那帮人准备砸一对年轻母女的车,我就劝他们往前赶。他们赶到前面,正好遇见了李叔叔的这辆车…”他说。

一路跟踪那伙打砸抢的人,当天晚上,韩宠光回到家,已是晚上12点。经过这件事情,他的思想开始有些变化:他想,爱国既然是正当的,可为什么游行最后能演化成这个样子?。

他曾经是一个“极度痛恨日本人”的小伙子。但9月21日,他在微博上写下一条:“野田佳彦被人击穿颅骨生命垂危,我也会尽力挽救这条生命,每一个生命都是造物主的荣耀!”

四、警察:当天的对抗中,有100多位民警受伤,主要在钟楼饭店周围

9月19日上午,莲湖交警大队红庙坡中队的中队长刘勇,和交警赛子文等3人,一起到医院去看望了李建利。当日,交警护送李建利去医院,争取到了宝贵的抢救时间。

9月15日那天一早,环城西路上就开始拥堵起来。刘勇指挥全队的36人出警,包括“老弱和女性”。他们主要负责玉祥门盘道往北的的交通疏导。这天,他们的执勤点从环城西路,一直到红庙坡、星火路一带。

当天中午的时候,因为城内发生游行,交警把所有开往西门的车都挡住,不让再开进城墙以内。那天,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掉头,赶紧往北开!”刘勇还记得日系车主们惊惧的表情。

下午5时许,正在玉祥门执勤的刘勇,刚指挥下属赛子文护送出租车送李建利去医院,就看见一个大个子冲了过来,手臂上全是血,说受伤了,连出租车都打不到。刘勇赶紧安排了一辆警车,送了这个人去了中心医院。

当天晚上,这个交警中队的拖车一直工作到凌晨3点。将路面上被砸毁的车送往停车场。

“915”当天,西安打砸抢严重,但警方至少在现场并没有就打砸车辆采取措施。多位在现场的目击者都这样表示。

“当时没有动手,是因为没有接到采取措施的指令,毕竟游行者打的是爱国的旗号,这中间的判断比较敏感。”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民警这样说。

市民柯先生则目睹了这一幕。他在长安路上,发现现场其实有很多便衣,但可能是怕激发游行人群的抗议,他们没有在狂热的人群中下手。但在西北政法大学附近,当两个参与打砸的分子,在“大部队”离开后,返回来再次打砸时,迅速被“便衣”制服,铐进了附近一个单位的保安室。

9月15日当天,和警方发生最严重对抗的地点,是在西安市中心的地标建筑钟楼饭店。当天,为保护两名被围殴的日本客人,特警们将钟楼饭店重重包围,但遭到暴徒攻击。围绕古建筑钟楼的美丽花坛、花盆都被损坏,被人群砸向守卫在饭店周围的特警身上。据知情者透露,当天西安有100多位民警受伤,其中特警30多人。他们大多是在钟楼饭店附近受伤。

9月16日,西安明城墙内又有一拨人以游行的名义开始打砸。这次,警方出手迅速,很快控制了局面。当日,西安城内最重要的东西南北四条大街禁止一切通行,特警一度把守了城墙南门。

9月22日,西安市公安局碑林便衣大队发出一条微博,称抓住了在打砸抢中叫嚣“给1万元就不砸车”的小伙,说这个“黄毛小伙”原来和母亲一起生活在不到10平米的漏雨屋檐下,“也是一个可怜孩子。”但其后,碑林便衣大队婉言谢绝了联系采访的记者。

“钓鱼岛是中国的,不容置疑!9月15日以来,许多市民向公安机关举报犯罪线索,一些犯罪分子已经落入法网,我们对市民举报表示感谢和敬意…”几天来,西安市民多次接到警方提醒举报打砸抢犯罪的电话信息提示。

9月26日,西安市长安路派出所特警中队,桌上放着厚厚一沓案卷,都是该所辖区内受害车主的资料,目测至少有30多起。

据称,西安警方至今已抓捕了100多名嫌疑人,但具体的情况官方并无公布。

五、微博上的西安人:“看着被砸毁掀翻的汽车,我没有勇气再去拍照”

因为众多周知的原因,关于“915”,西安的媒体几乎都保持了沉默。9月16日当天,本地最有影响力的一家报纸,头版刊发的是全球发生反美浪潮的事情,只在评论版刊发了一篇呼吁理性爱国的文章。

九一五
目击者拍下的砸车场面

关于这一天的记录,目前看来,主要出现在网络,尤其是微博上。

“我在南二环延炼大厦前面,此时此刻我面前100米一群暴徒手持木棍在二环车道向东方向砸车。我真的不能面对这样的场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的心情了,我全身发抖的在手机上打完这些字。”9月15日18:39,26岁的“猴子小小”这样写道。

他是一位年轻的创业者。目睹了当天西安最混乱的一幕。

当天下午两点多,他离开东门外的公司,去和南门外的女友见面。这段不长的路,因为交通瘫痪,人群拥堵,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沿西安市最繁华的东大街,走到兴正元附近南柳巷口时,他在路边看到了第一辆被掀翻的日系车,不远处还有一辆。继续往前走,便到了钟楼盘道。此时,钟楼盘道附近人山人海,连地下通道的玻璃顶上都站满了人。他远远看见,拿着盾牌的特警已经将钟楼饭店的后门保护起来。

他从骡马市穿进去,走到南大街,又见到两辆被砸的车。在建行门口的停车场上,一辆奔驰不知怎么也被砸了,一位愤怒的老人正在斥责那些砸车者。

“从东门到小寨,一路满目疮痍,看着被砸毁掀翻的汽车和破坏的场面我没有勇气再去拍照。不知道这些暴徒是怎样的心理,披着爱国的外衣,干着伤天害理更让日本人会耻笑的事。”下午5点,他发了当天的第一条微博。

下午三四点多,要送女友回家时,在长安路立交一带去做环线公交车时,“猴子小小”看到了让他难忘的一幕。他看见了那辆红色的新车,被砸得面目全非。他也看到了一位女子,满脸是惊恐,哭泣着。后来,他在围脖上知道,那是一位伤心的母亲。她正是张辉。

他走到路对面,此时,天下起雨来,周围站满了等车的人。他突然看见,从翠华路口冲出一帮人来,手里都拿着长木棒,冲劲堵在路上的车流中,开始砸车。其中带头的有三四个人。就在这帮人砸了两三辆车,相隔不远处,有一辆丰田霸道上两个男子跳下车,从路边的绿化带中拔掉两棵挡路的小树,然后又跳上车,冲上绿化带,碾过低矮的绿色植物,冲到路对面,仓皇逃走。

此时,他的身后50米就是长安路派出所,派出所的电瓶车赶来,打砸的人群被驱散了。

“我站在那儿,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平时我喜欢随时拍照,但那天,我没勇气去拍照,心里特别难受。”9月23日,他回忆说。

站在路边,他给自己的一位开日系车的朋友打了电话。叮嘱他,不要出门。然后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聊,他说:“在任何一个法治国家,都不能对他人的财产这样侵犯的。”电话完,他郁闷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我知道我没有能力阻止。但我想不通,为什么在每一个现场都有那么多人围观?每一个砸车的现场,都有无数人在拍照,对那些坏人来说,也可能无形中感觉到有人在为他们撑腰。”他说。

六、微博上的西安人:我不会再买日本车,但那是出于对自己同胞的恐惧

“好吧,这是我第一次游行,我本来只想打酱油,感受一下爱国热情。游行队伍里还有一大半是理智的文明的。扛不住那些过激的…看到过钟楼后一路被毁的日系车,心头无限悲哀…”9月15日下午2点40分“都督府的魔女”。

“滕大懒永远的南广人”则在9月15日当天发了系列微博,并投给【西安e报(微博版)】(相关阅读:钟楼打砸抢现场实录):

  1.  “土匪们大概不到12点就到西华门了,第一个攻击对象就是山葵。这时西新街上所有的店铺都关门了,把顾客关在店内保证安全。山葵被砸,山葵门口的矮树被连根拔起扔在地上。山葵被砸之后特警上前劝解,被土匪用拖鞋、水杯、水瓶、铁棍打跑。土匪之后来到了山葵对面的索尼,开始砸店。”时间是9月15日15:32。
  2. “这位女士眼见车被砸,急晕过去。外围的救护人员赶忙抬着担架进去,结果担架被土匪没收,救护人员被土匪打跑。第三部分人则在马路边搜寻身着日本品牌服饰的人,以及拿着日本品牌相机的人。期间有一外国游客的尼康单反被砸。一大学男生身穿川久保玲针织衫,被土匪扒光,只剩内裤,并大骂他是卖国贼!”9月15日15:37。
  3.  “在索尼被砸的过程中,不断的有特警和警察受伤退出前线。之后土匪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留在原地继续砸店。一部分堵在西新街,将马路上的,停在路边的日系车一一砸毁,他们拦截正在开的日系车,把司机从车里强行拉出,按倒在地,接着就开始砸车。期间有一女士车被砸,女士情绪崩溃坐在地上大哭。”9月15日15:35。

同一天,【西安e报(微博版)】还发出了其他相关的投稿:

#一个普通市民的小心愿#@小嘉琪Andy说:“午夜西安,很安静,似乎是这场及时的秋雨冲洗走了15日的龌龊。此时此刻,你入睡了吗?我的小希望是——白天醒来,又是一缕清明素色的阳光落在城墙边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踏着汉唐文化的老砖头,追求真正的梦想,真正的为自己国家做出该做的事。”
#一名老西安的不解#@二壮他爸说:“我们只是想要回钓鱼岛,为什么我感觉今天的西安想逆天了,差不多快成为沦陷区了?这里是我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我舍不得离开西安。在这个‘有幸福感’的城市里,我感不到幸福。本应该很有安全感的市中心,却让西安人感觉不到任何安全。”

这一天,INXIAN系列微博(@在西安@ZUI西安@IN直播@IN交通)称总计收到了上万的投稿。“这是我们团队有史以来最忙碌的一天。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今天的很多投稿都不能发,发了之后也失踪了。”

9月16日,西安城门封锁。紧接着,西安出台相关的规定,今后禁止在明城墙以内举行集会、游行、示威;严禁未经批准举行任何形式的集会、游行、示威;严禁利用手机短信、互联网或者其他方式组织、鼓动举行非法集会、游行、示威。

如今,钟楼饭店,以及南门外遭受财产损失的城堡饭店等,都已正常开门。伤痛过去,人们仿佛要忘记,但又很难忘记。在南二环一家日本料理店,大堂里那位热情的中年女人,说起店门被砸的遭遇,眼眶就禁不住红了。

而在各个大学里,一度封校,在大学城,915之后的一周内,一些学校要求校级领导在大门巡查,严禁学生离开学校。一些面对大学生的招聘活动等不得不取消。

9月21日,915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各个大学依旧封校,包括一些中学。

“我特别难受。为什么会这样?”“猴子小小”说,“为什么场面会这样失控?在咱们国家,维稳这么严密,信息监控这么严密,应该完全有能力控制的。”

作为一名26岁的年轻人,他说,我不会参加这种游行,“我知道这种游行,对事件起不到任何解决作用。再说,经过以前几次抗日游行,我认识到,这种游行到最后都会变味。”

他在人人网的朋友们,反馈过来的态度和他一样,只有一个中年的朋友,问他:你不觉得,通过打砸抢,你再买日系车时,至少会多考虑一下,这不就是对日本的打击吗》

他想了想,会的,自己也可能真的不会再买日系车。但那是因为,对自己同胞的恐惧。

“915”的遭遇,张辉一直没有告诉丈夫。她怕他担心。他在另外一个城市工作,也是一名警察。张辉的哥哥弟弟也是警察。9月26日,在网上知道了此事的丈夫,对张辉说:“对不起。”她又哭了。

作者说明:这篇稿子和我供职的媒体无关。在这里,我以一位西安市民的身份,做了一个很不完全的记录。我只是觉得,在媒体不得不沉默的年代,这座城市该有人记录下它所遭受的伤痛。本质上来说,那天遭受伤害的每一位无辜者,是在为我们每一个人受过,我,不过比他们稍微幸运一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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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个 群众围观在“九一五:西安之痛”旁边

  1. 啊啊 说:

    草,抗日抗出个黑社会!

  2. 和谐党-法治社会?? 说:

    天朝是法治社会?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3. cao 说:

    欺凌妇孺,西安,还有郊县的大老爷们,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看西安多少杀人案,都是几个男的,杀一个女人或者女孩。

  4. 天朝楞娃 说:

    杜航伟升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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