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中高兴的天数

@ 十月 7, 2012

原文首发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三道茶》】

我说,每年的“六一”儿童节,我会很高兴,那不意味着我还年轻,或者童心未泯。也不是为了迎合喜庆而做假,装天真和高兴。这样固执的心情我多年如此。

真正意识到儿童节的存在,是儿子上小学一年级,那年“六一”,他有生第一次参加全县的少年儿童文艺汇演,我居然有兴趣正经地去看他们的演出。

所谓正经,是抽出相当于半天的时间,从下午四点多陪他在学校闹纷纷地化妆,换演出服装,然后用保温饭盒给他买来小笼包子,给保温瓶里灌满热水,像个大师的小跟包,伺候他吃好喝好,然后等着午夜上场。

演出是在县上大礼堂里,他们演出的也只是儿童大合唱,两百多个孩子密压压地在台上摆出扇形,像一片盛开的太阳花。我在台下的家长堆里,整个演唱过程中,只是找他,看他站在什么位置,期待他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不好意思的是,直到他们两首歌曲唱完,我也没有找出儿子在哪里。

所有的孩子都像花朵,一模一样的花朵。两首歌曲,一首歌唱祖国,一首歌唱童年。那一年,儿子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每年的“六一”儿童节,我会心动一会儿。儿子上初中以后,“儿童节”离我家渐去渐远——我们不用再给他准备演出用品了,比如置办一身鲜艳的新衣裳,比如我或者他母亲要抽出半天时间,陪他做演出准备,要备好保温瓶的开水,去城西天津包子店买小笼包子,从最初的十个,到以后的二十个,看他在演出前一个小时,吃下这些包子,把小脸吃得通红。然后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听他喋喋不休说唱歌的事,好像自己是主演。回到家,还会说上几天时间,给他爷爷奶奶说,给到我家闲谝的朋友说。一连好多年,“六一”使儿子很有成就感。

到现在,每年只要听到关于“六一”的信息,我会有那么一小会儿,走神,莫名地冲动,油然想到儿子小时候的样子,想到他们的童声合唱团,像一大片太阳花。

记忆中三十岁以前,对“五四”青年节特别向往,想想,一年中那么长的时间里,真正属于青年的节日不多,能有半天的时间,理所当然地高兴,多好。青年节不放假,但青年们有理由聚在一起开展各样的活动。早些年,我们也举行演出活动,唱歌、跳舞、讲演,有几年热衷于大家一起跳交谊舞,别有用心的家伙趁这一天大胆拉拉心仪者的手,开一开色色的玩笑。

交谊舞后来演变为“流氓舞”,不提倡了。

不敢轻易对每年的“五四”青年节动心。一是大家都忙,没有时间完整地聚会在一起。二是大家都没了那个心劲儿,青年这个词越来越离我们远去——好像是多年前的一个梦想!我在县里工作时,有年共青团邀请我参加一个郊游活动,我把自己放松在一群青年人中间,和他们一起说笑,畅谈,吃野餐,对一个小学女老师留下深刻印象。我给他们吹牛,说自己年青时,如何有远大的抱负,如何像保尔·柯察金那样,发誓一生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到老不会因碌碌无为而悔恨。那个小学女老师用好看的细眯着的眼睛远远地看我,有时我感到她的目光友好,有时感到含满嘲笑——那是一个感觉复杂的日子,青山绿水可以证明,那个半天阳光灿烂,我真的感到自己依然年青。

其实那一年,我四十五岁,是青年步入中年的门坎。

我总是喜欢和比我年纪小,或能称为青年的人交往,做朋友。哪怕总是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至无关痛痒的天文地理,下至凡常的生活,很色很花的笑话,偶尔心动,偶尔很长时间想着一些面容。那些时候,我不用端自己的架子,可以放松地说话,不怕他们眼睛后面的东西。

在“五四”青年节之前,有一个重要的日子,就是清明节。在我记忆中,这个传统意义上的日子,能称为节,是具有人生大境界的一个节日。隔着厚厚的黄土、荒草,通过墓碑,和逝去的人对话。清明上坟的人们,他们的亲人已经远去,其实又很近,只不过从温暖的家居生活,转入土中,中间隔着山、河流、树木、田园,当然有一些熟悉的道路,大小的桥,活动着的人,鸟,风雨与阳光,活着的人,逝去的人,每年会通过清明这样的仪式,彼此对视,听到各自的心声,他们其实是用这样的机会,相互问候、安慰或鼓励,有情有义的人,从未真正分开。

扫墓

我在清明这一天,常常会分外高兴,心中冲动,无论天晴下雨,我从不把悲戚给这一天。我要笑着走向青山,大口地喘气,看风景在四月的清明中光鲜、明净,看草木争相成长。我为父亲清理墓园,把大理石碑擦拭干净,给他烧纸,供上他一生都喜欢喝的白酒、烟卷,在心底给他说话。我能听到父亲干净而并不爽朗的笑声,他一生平凡、本分,像眼前的墓园,被黄土覆盖,四周是青草和树木,父亲逝去的一切早已成为黄土和草木本身。

每年在清明的路上,与父亲相会,我给他讲他离开我们以后的很多事情,如他生前设想的那样,我们都能健康成长,成家立业,有一份说得过去的工作,过着体面的生活,亲戚还经常来往,整个家族,没有特别重大的变故。

基于旧式家庭对于团聚的偏好,很多年我对于中秋节也非常期待。一家人团圆,吃母亲拿手的家常菜,喝当年流行的白酒红酒,一本正经地吃月饼。在老家县城生活的时候,城里有一家马家糕点铺子,做的冰糖月饼远近有名,一口能咬半个的月饼,馅儿是沙砬的冰糖、芝麻,嚼在嘴里嘎嘎响。马家月饼,用硬皮纸包扎,一封半斤,或一斤,馅儿里加了猪化油,能放很长时间,这样的月饼吃起来,不奢侈,不反酸,小个儿的,一气吃上两三个并不会很犹豫。

在中秋,我们家若能聚拢,一定会有早年那马家式的月饼的。我奇怪总有兴趣千方百计在一些同样奇怪的小糕点铺找到它们,冰糖馅,加猪化油。我们吃着这样的月饼,往往说起早年的生活,说到马家的月饼,回忆中秋节的晚饭,然后对一个菜久久回味:青辣子木耳焖小鸡,鸡是半斤重的未开叫的小公鸡,如果人多,我们会一次焖上两到三只,把一年对鸡肉的爱好,一次性吃个够。

这样的小鸡并不好找,城里没有,要到很偏远的乡下熟悉的人家,提前议定,到时候专门取来。在我们家,如果这年的中秋有此口福,且能放量享用,那一定是人最齐的一年中秋。不用说,也是最高兴的一个中秋:往往家族里有了什么值得喜庆的事,心情都好。

一年之中,我最喜欢除夕这一天。打小就盼望过年,穿新衣、有好吃喝,年三十大人发给压岁钱,放鞭放烟花,跟大人一起在炉火边守岁,吃各样的零嘴,享受大人一年中最集中的和气,就算颠狂到不小心打碎一只茶碗,大人也不会喝斥。然后初一到初三,顿顿饭菜有油水,放开量吃白米饭,喝肉汤,吃肉包子。渐渐老了,我只是对于除夕,格外盼望。早年的大家庭,渐渐分成几个小家庭,两代人发展成了三代人。而我的家,永远是年终的一个驿站,兄弟姊妹、侄儿侄女们,无论住的多远,一年中有多忙乱,除夕都会聚到我家。这一天从一大早,就忙乎起来,大大小小都做着杂乱无章的事,准备除夕之夜的年饭。很多年,无论世风如何变化,我家总是坚持一家大小聚在自己的家里,自己动手做一桌年夜饭。开始是一桌,后来是两桌。还是平时吃用的东西,除夕这一天有了特别的意义,好像所有的食物都是第一次见到,刚刚认识。饭桌上,我们喝烈性的白酒,喝红酒,有时喝乡下亲戚送来的米酒。我喜欢在这顿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比如,我喜欢在这顿饭吃家传的蒸肉,指头厚的白肥的肉,我一气能吃半碗,酒后夸张地用蒸肉的包谷米粉拌饭吃,我的肠胃在这一天特别勤奋,努力工作,永无止境。

除夕夜晚十二点新年钟声敲过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新的一年来到我家,是以平静的状态开始的,不需要按部就班地守岁,屋里所有的灯都开着,灯光代替我们相伴新年。一年中只有除夕一夜,我睡眠深沉,无梦,一直睡到大年初一的太阳升起老高。然后一大家人,吃完饺子,分散回到他们各自的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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