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难

@ 十月 20, 2012

原文首发于《流风》,感谢作者“刘德奉”的原创分享,曾撰文《我想为书去移民》。】

一天中午,我将父亲从乡下接到了城里,刚一进门,我不知哪来的这灵感,突然兴奋地说:“哈哈,这可巧了,我们家现在有两个八十四的人了。一个是爸爸,今年八十四岁。一个是外孙女,今天刚好八十四天。”话音未落,父亲就乐呵呵地笑了起来,家里其他成员也异口同声地说:“哎呀,真的是哟!两个都是八十四,今天是个好日子,看来要好好庆祝一下才行。”只有那小外孙没有吭气,不理会这日子的吉祥,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仍旧静静地躺在童车里。

是的,他们两个都已经是八十四的人了,虽然一个年老,一个年幼。但都是需要特别关照的人,家庭的关照,社会的关照,生活的关照,精神的关照。

所谓特别关照,是因为他们缺少自理的能力,或者不能自理。对于生活已经不能自理的人,家庭和社会给予特别关照,理所当然,既是义务,也是传统。然而,在人们的意识里,在现实的生活中,这样的关照却千差万别,不可夸赞,甚至令人痛心,目不忍睹。有的不问不管,有的推三推四,有的只知给钱,有的失去良知。

当然,这样的千差万别主要体现在对待年长与年幼的不同态度上。总体上说,关心年幼的要比年长的好。往往是年幼的孩子有一大群人抱着、哄着、逗着,要什么给什么,说什么应什么,哪怕大人们已经精疲力尽,或者事务缠身,也要强打精神,放下手头活儿。然而,老人却不一样,独自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既不说话,也无需求,没人答里,漠然置之,似乎只要管着他的吃、他的穿,也就尽到了责任。

外孙八十四天,我们非常累,怕她冷着、饿着、哭着,所以,二十四小时连续不断地侍候着,一切的人员,一切的行为都要以她为重,常常弄得大家切夜难眠,筋疲力尽。

对于父亲,我们虽然也用了不少的心思,采取了不少的办法,老实说,肯定没有对待孙子那样费心费力。一方面他身体还比较健康,另一方面他的需求真的不多。

但是,细心想来,却并非如此。实有很多不到位不如意的地方,尤其精神需求,成了难题。

爷孙

父亲出生乡下,长在乡下,生活在乡下,直到年老。他的一生都装满了乡下的内容,与那些田土、山川、河流、树林竹林、稻谷麦子、猪呀牛呀鸡呀鸭呀、人呀事呀路呀物呀紧密相连。本来我们想让他住在城里,享受城市现代生活,他却觉得城里空气不好,吵闹太大,出门车多,没有朋友。虽然每天强行出门走上半小时,却不能交流一句话,小区里的人不认识,也不打招呼。小区外的人也不认识,更无法打招呼。走累了也找不到一处落座,公路边怕车来车往,人行道怕人来人往,店门前怕影响生意。想到商场看看热闹,看也看不懂,买也无需买。看看服务人员疑惑的眼神,再看看自己无所事事的步态,不得不怏怏而去。有时天热了,天冷了,下雨了,风大了,哪里也去不得,只好待在家里,天天与看不懂的电视对望,与看不清的楼房遥望,与熙熙攘攘的车流人流默望。进个小区开门要叫保安,上个楼道开门要叫保安,进个家门要按门铃。回个家都要麻烦这么多人,心想我又不是什么大领导大人物,哪担待得起这么多人侍候,心里压抑得不行。

父亲说:“我要回去。”每次只要住上三五天,父亲都特别想家,都强烈要求回到乡下去,其实老家也就只他一个人。送父亲回乡下,从心底里说我是不愿的,总想与他有福同享,总觉得儿子的家就是他的家。但是,每次都得以他的意愿为主。每当我送他回去的时候,他的精神都特别爽,那天就起得特别早,东西也收拾得特别快,路上的话也特别多。如果路过某个场镇他就会说在这里买过梨子、枣子、红苕种、竹篾席。翻过重重叠叠的西山,穿过大大小小的湾子,他就会说小时候一个人走夜路是多么的胆大,现在的年轻人快二十出头了还不能自主地生活。西山上有个竹海,过去是一片荒林,那里曾生长过老虎,他就会说在这里如何勇敢地用火枪打杀老虎,而且教我们遇到老虎时不要用明火,老虎见火就会向火扑来的。回家的路边有一处老屋基,那是我们五十多年前的老屋了,这屋基也勾起了他的回忆。他说解放前家里还比较富裕,多次遭到过抢劫,那时候他还只有十来岁,却机智地把钱罐藏到了屋后的灰堆里。这些龙门阵他已经摆过很多次了,但却总好像还是第一次给我们讲述,所以,讲得很是生动,很是用心,很是动情,眉飞色舞,声如洪钟,一点都看不出他已经是八十四岁的老人。

最近一次,我把父亲送回老家,我正要离开,他却出门,说他要去找人耍。我知道,他要去的是一家不远的邻亲。那里有十多户人家,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湾子。湾子里年轻人都出门挣钱去了,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如我父亲般的也有三五个,他们都是小时好伴,长大了也一直没有离开,几十年都生活在这里,谁家有个什么难事,只要招呼一声都会跑来帮忙。我父亲是一个好事者,也是一个主张用了力气才长力气的人。他最会煮大锅米饭,几十斤大米下锅一点不粘稠,上百斤蒸子轻轻一抱就起锅。所以,只要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或者过生日,都少不了他。现在他老了,人们也习惯于酒店去请客,看来他这手艺要失传了。方便的时候我想给他申报个非物质文化遗产,看能否流传下来。这个湾子里小时的伙伴,现在又成了老时的伙伴了。父亲几乎天天都要到这里来耍,一耍就是一半天,总有说不完的话,吹不完的牛,摆不完的龙门阵。我虽然没有去亲临过,但我知道,他们那些重复的故事,老旧的话题,永远是常说常新,一直会说到慢慢地只剩下五个、四个、三个、两个的时候,最后的一个说给谁听?我不知道,我想父亲也不知道。

十多年前,我在西安碑林买过一件书法作品,现在已经不知扔到什么地方去了,但内容和形式仍然记忆犹新。内容称之为老来难,用小楷的形式,按照一定的顺序,将它书写成了一位老人的造型。书法的艺术程度并不高,内容却很有教益。开头便是“老来难,老来难,劝人莫把老人嫌。”一出言就十分真切。而今,我已进入天命之年,那老年的队伍正向我频频招手,“当初只嫌别人老,如今轮到我面前”的话并没有多远的距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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