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盐分的老墙

@ 十月 21, 2012

原文节选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三道茶》】

我喜欢土墙,土胚的、干打垒的、甚或是青砖的,它们都以最质朴的乡下的表情感动我。至少,从这些土墙的色泽、纹理,我可以想到三代以前,想到我的停下脚步并安居此地的祖先们。

我小的时候,想象不出祖父以前的先辈的神态、模样,他们以什么样的表情端详过这片我称做老屋的土地、家园。我的祖父高大、俊朗,孔武有力,什么样的庄稼活都难不倒他,可以称做庄稼把式,那么他的父亲、祖父呢?我在很多陈旧的民清以前的老图片中,试图发现先祖的模样,但所有的面孔、表情都是黑白的,他们委琐,不能高昂起头、不能耸起双肩,甚至腰板也是塌的。他们脑后拖着长辫,或把长辫盘在头顶,把青布长衫挽起,扎进腰间,脚穿草鞋或踢死牛的老布鞋,他们总是和工具在一起,锄头、犁、砍刀、扦担,有时是火枪和刀矛。

我不能把他们与我的祖父联想起来,而我的祖父一直给我力量、健康、铁打的印象,直到今天。我喜欢多年不变的土墙,在乡下的岁月中不变,在四季的风雨中不变,在我见不与不见中不变,我因而把老屋那些老老的土墙,是认作我的祖先的,他们就是以土墙的模样、神色,存在于我的视野、记忆及联想中,没有再好的理由,使我不把祖先与土墙联系起来,他们一直生活在老屋的日月,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节气,见证这些必须经过的时序,每天与他们的后代见面。

如此,我当然也有理由相信,老墙是有表情的,尽管并不丰富,木然,灰色,其基本调子就是乡下的岁月,农业的一切历练在老墙土上能找到要诀:一年一样的期待,春种秋收,火光,炊烟,饭菜之香,儿女与牲口同样繁衍生息,发出各样声响,汇成乡下经久不变的口音或方言,风俗,经验,或不能说破的禁忌。是这样的比如:走了多少曲折的路,苦难,失落,希望破灭,甚或绝望得要死要活,回过头来,看见一堵老墙,超越千难万险,引导归来者走对自家的门、园子、狗吠和亲人的张望,剩下最后一口气,一定是给老屋留下的,那堵老的灰灰的木然表情的老墙,相信我吧:它是乡下的人们不怕磨折的最后的靠山。

墙

老墙是有温度的。人体的温度。一年四季,它真的只是一种恒温,像我祖父背上的温度,像我在吃长饭的时候在老家那些油煎火熬的日子,老墙的温度,正好是饭菜的温度。严冬时节,只要把脸颊贴上老墙,就能感到火焰的温度;劳作归来,只要把背抵靠在老墙,就有暖流传遍胸腹。即便是夏天,老墙也是一领凉席,让心平静。乡下人固执地以为,老墙的屋子冬暖夏凉,这正好是家的感觉,可以依靠。

无论是白灰抹面,青泥抹面,还是泥胚的、青砖的老墙,长长的岁月过去之后,盐分泛出,在老墙上勾勒出极其丰富的玄想:宛若家族的图谱,山河形胜,来龙去脉,凝神片刻就能读到久远的东西,比如源头和流浪的过程。比如祖先的面孔,面孔上的表情,他们已然深深地渗入墙面,就是那些土色,土色中的花纹。把耳朵贴上老墙,一定有无数的声响发出,悠然而繁复,有风雨雷电的变奏,有庄稼生长,有人声和牲口喧哗,当然有河流的巨音,它们来自远方,从门前流过。

我看到过乡下在无助的岁月,推倒老墙,用老墙土熬硝,煮盐。硝,用来炮制火药,火药与铁铳结合,安息雨险风急;盐产生力气,有盐的日子,大抵什么样的苦难都可以度过。有盐分的老墙,恰好说明家的终极味道:盐是那么朴素,可以忽略不见,没有谁意识到盐可以撑起一个完整的家;盐又是那么深刻,没有盐,生活在哪里,五谷的清香又在哪里,我们骨头里的力量又在哪里!一堵老墙倒下了,它被主人一星一粒都不浪费地抛洒进土地,有老墙土加入的耕地,庄稼喜悦,它们用丰收回报老墙。

我看到遗弃的老房子,在故乡的大地,任风自由穿越,任鸟兽自由栖息,有山竹、牛筋条夹筋的老墙,有稻草和苎麻嵌面的老墙,多少年不会倒塌,像一部老词典坐落在凡俗乡间的河湾或山坡的书架上,静静地等待阅读的双手和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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