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白鹿原》只能打6分

@ 十月 26, 2012

原文首发于2012年10月12日《人民日报》,感谢作者“雷达”的真知灼见,曾撰文《为什么名著能传世?》】

我很早就评论过小说《白鹿原》,所以看电影《白鹿原》不能不时时联想到小说原著。今天我给电影打6分,并非出于苛刻,而是认为,电影虽有史诗追求,写意风格,然而力有未逮,失之外在化了。像老戏台、麦浪、秦腔、打麦场呀这类形式因素运用得是不错,没看过小说的人会感到很新异,甚至陶醉于某种民俗奇观的展现,但不幸的是,这些形式因素和风格因素压倒了它的内在的灵魂诉求,也就是说,电影对小说根本精神的把握不够准确,不够深刻,甚至是严重地偏离了。

长篇小说被认为是交响乐、史诗,更能代表一个民族文学创作的水准,但是很遗憾,我们近三十年真正能拿到世界上去对话的长篇小说并不是很多,《白鹿原》被认为是较有资格的一部。所以,《白鹿原》越来越被看好,近二十年来它被改编成秦腔、话剧,甚至舞剧、泥塑、连环画等等,但改编得都不太成功,由于电影改编和拍摄难度更大,我们应该理解编导演的难处。但是,最根本的东西却不可迁就:那就是,这部作品的灵魂到底是什么。

我注意到导演王全安讲的一句话:这部作品是写土地和人的关系的。这句话比较靠谱,但远远不够。《白鹿原》通过家族史来透视民族灵魂的历史,它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力求正面关照中华文化以及这种文化培育的人格,力图站在时代的、民族的,特别是文化的高度审视历史。作品独尊文化视角,发现并描绘了一系列颇具魅力的人物,白嘉轩便是宗法文化的人格代表,而鹿子霖则是宗法文化另一极端的乡原式的贪婪和奸狡之徒。《白鹿原》交织着政治、军事、党派、家族的争斗,它的好处是,能将之转化为文化冲突激起的人性冲突——礼教与人性、天理与人欲、灵与肉的冲突,于是它呈现出文化交战的惨烈图景。不可否认,这部作品有着强烈的“史的意识”,以白鹿原为时空,展开了半个世纪的重大历史变迁。整部作品对传统文化的肯定多于批判,这也许恰恰拯救了它。

剧照
鹿三和白嘉轩

《白鹿原》摆在现当代文学格局中,对写农民、写乡土是有一定突破的,主要是专注于文化化,文化视角,文化人格。我们过去写农村农民难道写得不好吗?我们有启蒙叙事、阶级叙事、田园叙事等丰厚经验,但是突出地用文化的眼光来衡估人、表现人,不能不承认《白鹿原》显得更加自觉。所以作品有三组人物关系是必须要抓住的,抓不住就无法把握。

  • 一组是白嘉轩、鹿子霖、田福贤的组合,田是政客,在白、鹿两家的斗争中耍手段。白是宗法文化的人格代表,这个人正面肯定宗法文化还有生命力,儒家文化还是爱人的,包括抗税,替老百姓着急,同时他又是专制者,对不守本分的男女是要制裁的,白嘉轩的形象决定了《白鹿原》的灵魂,如果白嘉轩的形象不能塑造成功的话,我怀疑这个作品能不能站得住脚。
  • 第二组人物是黑娃、白孝文、鹿兆鹏,包括兆海、白灵,分别是匪、国、共,三条道路。
  • 第三组人物是田小娥、黑娃、鹿子霖、白孝文,这一组最有看头,不乏情色。现在的电影就是把重点放在田小娥和几个男性的关系上,无形中淡化了前两组人物关系,怎能不把大的主题变窄呢。

此外,对田小娥的把握也不是很准,她开始是一个叛逆者,她和黑娃的私奔具有反抗封建的意义,一般人只看到这个层次,其实田小娥的形象又非常复杂,后来她发展到是非不清,甚至轻浮、疯狂、亢奋,以女性的身体优势来恨世、玩世,这当然就更加意味深长,可电影对其复杂性、多面性没有展开必要的深层剖析。

我觉得《白鹿原》原作的文化内涵是比较复杂的,现在电影的表现总体上使之变薄了,变窄了。当然,导演还是注意到了秦汉文化的气魄,特别是西北高原的诸多审美元素,可看性比较强。电影去掉朱先生有道理,因为他与白嘉轩之间有重叠,去掉白灵也可以理解。她是在党内斗争中被活埋的,表现起来有难度。但很遗憾,全作真正的灵魂性的东西没抓住。尤其是,张丰毅的白嘉轩始终显得很被动,很拘谨。

有人说,陈忠实都打了95分,你也太严苛了吧。我看这一方面说明陈忠实厚道,体恤改编者的艰难,也许他被弄烦了,觉得这样就很不错了。但要指出,文学史证明,一个作家能写出自己的作品,却不一定能解读自己的作品。如果陈忠实说得头头是道,那倒要怀疑这是不是一部真正的好作品了。我希望我们有一部令人震撼的新的民族文化史诗,但这个希望好像还是落空了。这是我感到难过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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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 群众围观在“电影《白鹿原》只能打6分”旁边

  1. 阿拉丁 说:

    不可否认,电影的审查尺度也是对原著改编不可忽视的因素。

  2. 阿拉丁 说:

    不可否认,电影的审查尺度也是对原著改编不可忽视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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