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174):一位法官的建议

原文首发于323期《方圆》,感谢受访人“葛峰”的分享,曾撰文《政府做决定,法院审查合法性》。】

时间:2011年7月

地点:《方圆》杂志

人物:葛峰(1998年进入西北政法大学学习法学,后进入西安市雁塔区法院工作,2009年赴香港、美国学习深造,2010年1月调入西安中院商事审判庭工作。INXIAN特约撰稿人。)

对话人:《方圆》杂志记者靖力

大学时光

:当初为何选择法学?家人的意见如何?

:对我而言,选择法学作为本科专业是件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说出人意料是因为进入高中后,我的志趣是历史和考古。一方面是因为我从小就喜欢读历史方面的书籍,另一方面是历史课老师很博学,谈吐也很好,这些都使我对历史产生了很浓厚的兴趣。考古也是因为对历史的兴趣,我希望有机会去发掘和见证历史的遗迹。那时的我一直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历史学家或考古学家。说情理之中是因为法学专业对我还是有着一定的吸引力。

我最终选择报考法学专业是受到了两个因素的影响,首先是影视剧的影响,尤其是港台法庭剧中机敏善辩的律师和严肃尊荣的“法官大人”,令人印象深刻,我期待有一天能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其次是就业率的吸引,1998年的法学专业炙手可热,招考分数远高于其他专业,毕业后也多能进入“公检法”工作,绝没有现在就业率排名垫底的颓势。因此,我的高考志愿最终是法学。

我的家人一直很尊重我自己的选择,当我决定填报法学专业之后,他们只是鼓励,并没有干预我的志向。

:刚上大学接触到法学这门学科时,你有着怎样的印象?

:刚接触到法学这门学科时,我觉得有些枯燥。法条研读和理论学习,让人觉得工匠气很浓,一点也没有历史的浪漫感和考古的神秘感。

:在大学学习过程中,你对法学的认识有哪些变化或成长?哪些前辈法律人(老师、学长等)给你很大帮助或启示?

:在学习的过程中,我对法学的体系性、逻辑性和条理性逐渐产生了兴趣。进入学习状态之后,我开始认真感受法律所蕴含的智慧之美。说到对我个人影响很深的人,我觉得是贺卫方、苏力、梁治平和王健。读这四位先生的文字确实有“悦读”的感觉:贺卫方的灵气,苏力的睿智,梁治平的美感和王健的严谨都令人为之陶醉,读他们的文字是对自己智识的提升和思辨能力的培养。他们给我的启示是:一个人想要学习和运用好法学知识,需要具备扎实的法学素养和出色的语言表达能力。

:大学期间的学习生活,给你后来选择做法官有何影响?

:通过大学期间的学习,我自豪地认为法律人具备“大则经世治国,小则解人危难”的能力,这种能力意味着法律人的责任。与此同时,“徒法不足以自行”,正是法官将书面的法律条文转化为“活的法律”,帮助社会维系秩序,帮助大众化解纠纷。因此,在大学毕业之际,我认为法官职业是法律人的必然选择。

毕业择业阶段

:当时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通过公务员招录考试之后,出于“专业对口”和对法官职业的渴望,我被分配进入法院工作。

:当时还有别的计划或者别的选择吗?

:当时的选择比较多:教师、银行职员、警察、省委组织部“选调生”、行政机关工作人员都是可以选择的就业去向,但是最终我选择了法官职业。

:选择这份工作以后,对于自己的职业生涯有什么预期?

:刚进入法院工作以后,我没有什么职业预期,只希望能多办些有影响力的案件,多写出点令自己满意的判决,多读写好书,多写点自己感兴趣的文字,仅此而已。

:同时毕业的同学朋友,就业情况怎么样?现在都过得如何?

:大学毕业后,同学们各赴前程。由于担任过系学生会主席和班长职务,就我的观察,我们系和我们班同学的就业情况相当不错,都有归宿,大部分进入了现在人们羡慕的公务员队伍。现在看来,大家在工作岗位上干的都不错,有同学已经走上了领导岗位,担任了一定的职务。

在法院工作时期

:最先进入法院是做什么工作?自己一开始上班的时候有什么感触?

:刚上班时,觉得法官职业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光鲜,法官地位也没有影视剧里那么崇高。所幸是当时的案件压力没有现在这么大,年结案一百五十件左右就是院内的“办案能手”。因此,虽然有些失望,但当时的工作还算舒心。

杂志封面

:你这些年是如何一步一步当上中级法院的法官的?有没有辛酸的或者喜悦的故事可以分享?

:我在法院的经历比较多。见习期内,我在基层法院的行政庭和审判监督庭工作;转正及具有法官资格以后,在执行庭工作;接下来进入商事审判庭工作,最后,留学回来之后被遴选到中级法院的商事审判庭工作,可以说是波澜不惊地进入了中级法院工作。

在法院工作多年,辛酸和喜悦的事情自然是不少。辛酸主要是在案件办理过程中得不到当事人的理解或是受到误解,喜悦是写出一个漂亮的判决解决一起复杂的案件或是通过辛苦奔走,认真地计划执结一起棘手的执行案件。

分享一些工作的细节,苦乐全在其中。工作之初,我常常为了审理过而待下判决的案件或即将审理的案件而失眠;曾经不分节假日和昼夜地撰写判决和执行案件,最久的一个判决连续撰写和修改到凌晨三四点;在执行案件的过程中,被当事人谩骂,攻击;在很多执行案件中慎用强制措施(如司法拘留等),却能够收到很好的法律效果;在繁琐或复杂的案件审理后,写出论证严谨、说理充分的判决;在貌似无解的案件中,大胆采用法律推理和证据规则作出判决,原告欣喜,被告服判或得到上级法院的支持。

法官的工作是一份“冷暖自知”的工作,每当我兼顾了法、理、情并不断的帮助社会重建了信任规则,准确重申了法律原则之后,我都会很高兴。

:最后,站在法官的位置上,重新回顾自己作为十几年的法律人,走过的这些日子,有什么感触,有什么想告诉那些年轻的法律人?

:我想告诉年轻的法律人们,在走上工作岗位之后,要保护好自己的“三颗心”(当然,出于职业的原因,我的建议还是会更多的针对未来的法官们):

  1. 是公心。就个案而言,法官职业位高权重,但是整体晋升渠道和待遇有限。尤其是在外界的诱惑和腐蚀非常多的情况下,如果你选择了法官职业,就要看淡名利与金钱。保护好自己的公心,就是保护好自己的良心,也是保护好自己的职业尊严和个人清誉。这样你才能无惧无私无偏地处理好每一起案件,并获得同行、公众和社会的认同,也就为法官整体争得了荣誉。
  2. 是恒心。法官职业的工作强度很大,劳心劳力,学识上的压力也很大。要做好这份职业,需要锻炼身体的恒心,不断学习的恒心。身体和头脑是你应对大量案件的基础,持之以恒的锻炼和理论学习,你才能更好的应对你的工作,高效高质量的处理每一起案件。
  3. 是信心。在当下的法治环境中,无论你多么努力的工作,认真尽责的裁断案件。当事人的误解、社会舆论的攻击和法官职位的相对普通,都会让你产生压力,进而腐蚀你对法治和公平正义的信心,你会觉得现实社会的法治没有书本上的美好,渐渐的你感觉疲惫,理想开始动摇。这是危险的信号,长此以往,你会沦落为没有激情的“法律工匠”,你会发现自己的判决书变得千篇一律,处理案件的模式简单枯燥,脾气涵养变得越来越差,甚至你的日常生活也会受到影响。但是如果你保有貌似“天真”的信心——对职业的信心,对法治的信心,你会觉得工作和生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面目可憎,你还可以愉快的阅读,心平气和的交流,以平常心去认真的处理每一起案件,工作和生活状态会越来越好。

最后我想对年轻的法律人们说:我们同处在一个职业共同体之中,我们会体会彼此的喜乐哀愁,希望我的建议会让你在日后的路途中轻松些,以更好的心态去迎接未来那些闪亮的日子。

快速问答

:在你眼中,优秀的法科生是怎样的?成熟的法律人是怎样的?

:优秀的法科生应该有朴素的公平正义观,广博的知识背景,专注钻研的能力,良好的语言表达能力。成熟的法律人应该理性,冷静,专注,耐心。

:与他们相比,哪些特质是大多数的法科生所欠缺的?

:广博的知识背景和冷静与耐心。

:法科生在大学里必须要学会什么?法学理论与法律实务,哪个对法科生来讲更重要?

:学会快速阅读的能力,多学一门外语以及学会与人交往。理论与实务不可偏废,理论在书本上,实务在实践中。读书,做事缺一不可,研究和实务并不冲突。

:怎样看待法律人才稀缺与法科生就业难之间的矛盾?

:这是专业教育设置的问题,很难简单回答。我想法科生可以尝试先就业再择业。

:法科生在择业时应当首先考虑什么?

:考虑兴趣,爱工作才会有成就。当然,也要考虑薪酬,先糊口再实践理想。

:对立志从事法律实务工作的本科生而言,继续深造有必要吗?

:深造不是有必要,而是必须,但你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和视野不够应对目前的工作,自然会去深造。

:你鼓励法科毕业生从事与法律无关的职业吗?

:鼓励,我觉得先就业再择业,也许法律并不是自己最好的选择,其他行业反而会成就自己。

:走出校园后,法学教育对他的工作会有哪些帮助?

:条理和逻辑性会让你的工作井井有条,公平正义原则会让你充满爱心。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你会选择从事与法律相关还是无关的职业?

:先是无关,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如果与法有缘,就会自然的回到法律职业。

: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一个法律人应当坚守的信念是什么?

:维护这个社会的常识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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