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家的阳台

原文节选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有盐分的老墙》】

去一个讲究的朋友家做客,发现他家有变化。阳台变了:以前来他家,阳台是最令我羡慕不已的,那些各种的花呀、草呀、叶呀,真是繁荣昌盛!看了朋友的阳台,好比看到了我们国家二十多年的巨变。

有些花我是认识的,毕竟吃了几十年的谷物了嘛。比如兰草,最扎眼的是吊兰,最富丽的是佛面兰,最馥郁的是金边兰。比如腊梅,栀子,红顶,金虎,等。惭愧,我的花卉知识十分有限,除了对兰花认识得多一些,多数并不识得。

每到朋友家,基本上他便要不经意地给我好好上一堂花卉课。于是我听他讲。我也只有听他讲的份。如下:帝王凤梨,倒提壶,蓝金花,紫罗勒,万年青,福建观音座莲,圆叶椒草,雨花山姜,羽衣甘蓝,香叶天竺葵,等等。

最喜欢他的一盆朱古力薄荷,密集而秀气。我认识海棠,却不知道还有银星秋海棠、枫叶秋海棠。万年青我认识,却是第一次见,早年上中学时我们每周办学习墙报,报图常画万年青,一丛巨型的条叶中,开一串红果子,象征祖国万岁。兰花中,朋友教我认识了文殊兰,铁兰。还有天竺葵,其实就是洋绣球。乳斑椒草,叶面上真的有乳的斑迹,叫人想入非非。有一种山菅兰,也叫桔梗兰,好像过去在哪里见过,华丽而亲切。紫叶秋海棠大似枫叶,红艳而生香。而铁十字海棠,叶面上又似有德国纳粹的十字图案,叫人啧啧称奇。罗拉秋海棠则像粉面的枫叶,真有脂粉气息。

朋友送我一盆大叶秋海棠,却叫我一月不到养死了。下次去,主动要了他一盆马蹄莲,还算给我面子,一直养了很长时间,雪白的花叫我心烦时也能长吁一口气,花心有黄色晕圈,叫吾寒室顿生富贵之气。马蹄莲在我看来,是小户人家的孩子,有幸长得排场却好养。朋友说,你老刘也是有些趣味的人么,给你一只文竹罢,希望你少些匪气,多些文气!我们搞基层工作的,与平民交往者频,言谈举止,有时真有些流匪习气,比如抽烟,我的朋友颇爱干净、清爽,我到他家,不管是客厅、书房,还是阳台,想抽就抽,往往我去一回,就要搞得他家一屋子烟火气,朋友直皱眉且摇头。却没办法,我俩是除了媳妇不换,其它都可换的朋友。我人一走,朋友就大开窗户通风,朋友说,你简直是文革,一来就乌烟瘴气!

那一盆文竹,在我书桌上,驻守了半年,养不高兴,要死不活,每周要剪一次枯叶,渐渐的一笼葱郁,成了癞子头上的毛发了。主要是我抽烟,把一盆文竹熏死了。文竹是君子品性,我乃凡夫小人一个。“老刘你真是暴殄天物!”朋友叹道。

朋友家的阳台,经过了自己的改造,拆除了客厅通往阳台的拉门,显得阳台异常广大。那些花草一直从阳台延伸进客厅,而阳台本身又装嵌了格子架,以便叫花草们立体摆放,立体怒放、碧绿。

朋友的花草基本都是常绿的。我在春天去到他家,真见过蜜蜂嗡嗡地钻进他家阳台,在花丛中纷飞,这使人心情大好。夏天阳光斜照的傍晚,金辉照耀花草,通通镶金披彩,又是另一番氛围。就是冬天,朋友家也是一团和气,温暖如春,真是和谐社会的标本。我们会落座在冬日的花草前,讨论朋友新近心仪的一本什么畅销书,或讨论我弃文从政后应有的应对之策。朋友告诫我说,你的本质是文化人,这一点请谨记之!我说,那是,那是!

我常年在基层工作,朋友相见,免不了会说起一些这个世界奇奇怪怪的事情,朋友每每打断,找个机会就给我上中国花卉课程,不听吧,他不高兴,你讲的他每每旁顾而不睬,认真听他讲吧,时间长了我又烦了:我其实对花草兴趣并不大,我在乡下工作,一年四季满眼都是庄稼,菜蔬,是农家院子的欣欣向荣,哪里有闲情奢谈二十多层高楼上的城市花草!

每当我们的见面并不太愉快时,朋友总会叹口气,说,主义不同,不相与谋!我笑道,你是什么主义?朋友说,我是浪漫主义!我说,那我只好做我的现实主义了!朋友说,你也只好做现实主义。我调笑说,做个革命的浪漫主义也不成吗?朋友大摇其头,“秉性使然,秉性使然啊!非不为也,是不能为也。”

说归说,朋友还是来往着。我这朋友,真是有艺术趣味的人,他的屋子充满花草气息,我也权且当作休闲时候逛了花木市场了。在这样的朋友面前,真跟他认真不得。你养你的花草,我欣赏一番总是可以的罢。你做你的浪漫主义,我的现实主义也无罪嘛。

阳台
(图片来自网络)

有段时间县里大忙,怕有一个多月未到朋友家去看花。奇的是,他也并未电话邀请我串门:往日,每周末我只要回市里,他总有电话来,请我家里喝茶。喝茶事小,关键是看他的花草,差不多他的电话连催着我动身了,那就是他又添了一种什么新鲜花草了。

这新添的花草,我自然是从未有福份一见,“你应当认识的,好花呀!”朋友诱我道。

我再去的时候,他的阳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繁荣昌盛的花草没有了,我进门,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咦!”我惊异道,大声地。

你道我看到了什么?我朋友的阳台改种蔬菜了!

天呐!这真是戏剧性的变化!

除了伸入客厅的那一绺地盘,零星地放着几盆兰花和一大盆金虎外,偌大的阳台,全部换成盆栽的蔬菜。像进了农家的一个小小的菜园子。

不用他指点了,那些蔬菜我全部认识。最显眼的是两大盆辣椒,一盆线椒,朝天冲,时值盛夏,有的竟已乌红了,一盆灯笼椒,属于辣椒里的水果椒,可以生吃。我在南方出差,每每看到南方朋友乍乍唬唬地说要吃辣椒,都是这种灯笼椒,或者叫杮椒的一种,我就笑话他们,在南方,对于吃辣椒,我是有权威的。

一大盆西红杮,红青相间,结得果断,接茬在红着,让人联想到我们干部人事上的梯队战略,红的近期可食用,青色而又体硕者,是第二层次后备罢,以下还有小杮子,正在成长中。两小盆小排葱,印象中像笔管,像水仙,只是比后者壮硕,发着墨色,有泼墨情调。一大盆杮子茄,圆丢丢地乌青着,一律拳头大小。

靠近阳台大扇面玻璃的格栅上下,牵满了藤蔓植物,有四季豆,有丝瓜,有苦瓜,还有一株圣女果,阳光透过枝枝蔓蔓,折射着照进阳台,洒在客厅的竹木地板上,不停地跳动,像山涧里的溪水的影子。

细看,在植丛的空隙间,不失时机地安排了一盆青蒜,一盆韭菜,一个大调盘式的家伙什里,竟长有冬季才有的芫荽!

我笑道:你这是要做陶令公了么!

朋友搓着手,一脸的得意,嘴唇哆嗦,指点着那些青郁的菜蔬,却说不成一串话。这样的变化,我一时转不过弯来,看来,连朋友自己也是转不过弯的。不过他的喜色是自然流露的,他的表情中分明有了一丝老菜农装上辛苦劳作后的纯朴。

我问了三个问题:一,阳台上你怎么施肥?我知道菜蔬、庄稼离了肥料,是无法健康成长的。二,阳台上你怎么灭虫?如果菜蔬染上虫害的话。

朋友说,保密。保密。其实我早已看出了,因为在阳台一角,放置着一小桶淘米水,一小盆泡制着的油菜饼,这些是我的专长,很容易看懂。是为施肥之需。灭虫呢?手逮之?!

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从一个浪漫主义者蜕变为一个现实主义者?其实这是一个蠢话,不问也罢,朋友当然也嗫嚅着,没有正面回答我。反问:“可知世无常态之谓?”我反诘他,“非不知也,不欲知也。”我们哈哈大笑不已。

以后很久时间,朋友与我保持频繁的联络,直到我很烦他了。

他希望我能在我供职的县,找一处庄子,租一亩土地,当然是那种偏僻地方的,一直种得很懒散、从不用化肥的地块,最好化钱买下来,成为我们的私产。如果能带一院农家小院,哪怕是农民废弃的牛圈、羊圈都成,买下来,稍加改造即可每年小住几日。

一度时间,朋友满脑壳里装得都是他设想的农家光景,只要我闲着,他总有电话煲给我,怎么种地,以种菜为主,能种些粮食当然最好,最好也能养些猪羊鸡鸭,要有一只传说中的那种看家狗,英俊而富有诗人气质,是为上境;庄子前应当有一条溪流,干净而安静,不要有大路通向庄子,只一条小石板路就可以了,如果能种上果树呢?那就太完美了。

我调笑说,必须的,要有一房女主人,出身农耕世家,粗通文墨,能听得懂简单的文言文,人嘛,当然长得排场,健康,还得没有复杂的心眼,客人来了,永远都是用围裙搓着手,笑哈哈地谦虚:没有好招待呵!没有好招待呵!然后麻利地进屋忙乎茶饭。

对此,朋友是清醒的,他当然知道这是调侃之话,推辞说,那就不必了,人嘛,还是我们自带罢。

按照朋友的设想,一亩地显然不够。况且这样的地,这样的偏僻,也没处可找去。时间久了,朋友变得唠叨、繁琐,颇像个怨妇,我多数时候向他投降,告诉他,这样的条件,我正在紧锣密鼓地寻找,一俟有门,即在第一时间通报。

很长时间过去了,所谓岁月在流逝,逝者如斯夫,我很少再到朋友家去喝茶,他也很少再密集地通知我前去一叙相思之苦。偶尔他也打过电话过来,比如在我周末回市时,电话上说,辣子吃不完呀,来取一些回去试用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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