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文革狂潮(七):北京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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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8日,我准备到北京林学院找高中同班同学邰俊峰和王田民。早上5点多,我就起来去乘车,但迷迷糊糊坐错了车,一直到新安里才发现,又赶紧下车又转车到清华大学门前,再乘5路车到林学院。我找到邰俊峰的宿舍一问,他到体育场开会去了,下午4点回来。下午4点,我再去找他还没有回来,只好给他留言明天再来找他。打开留言薄一看,原来我校八系的我的高中同班同学璩金生也来找过他,也是没有找到留言说去北京石油学院找李聚泉同学了。我从留言中得知他们八系住在北京工业学院,便决定晚上去找他。

我从林学院出来,乘车又到北京农业大学找高中同班同学田文来,仍然没找到,同宿舍的同学说他到广州串连去了。我奔跑一天,一个同学也没找到,扫兴而归。

晚饭后,我乘车来到北京工业学院,总算找到了璩金生。他幸运得很,昨天下午他到北京农业大学找到了田文来,今天不仅找到了北京石油学院的李聚泉、李太安,还碰到从我们南召一中来北京上访的女同学罗鸣欣。他兴高采烈地告诉了我他们的情况。我和他约好明天到北京林学院找邰俊峰后,就乘车回北京航空学院了。

第二天,我和璩金生先后来到林学院,没想到很幸运,遇到7个高中同班同学,除林学院的邰俊峰、王田民外,还有石油学院的李聚泉、李太安,西安交通大学的谷玉海和西安公路学院的毛振宇。王田民一直是造反派,邰俊峰原来参加了保守派组织,后来觉悟过来,参加了造反派组织。现在,我们都是造反派,观点基本一致,谈得非常投机,不知不觉谈了一天,仍然意犹未尽。分别前夕,本来想照合影像的,因为时间晚了光线不行,就约定明天一起到天安门广场集中拍合影。吃完晚饭,邰俊峰和王田民把我们送出校门就互相道别回各自学校了。

北京有三个司令部,都是各大学的联合组织。第一司令部是中间派,也是动摇派;第二司令部是保守派;第三司令部是造反派。北京工业大学革委会主任谭立夫的讲话一度被第二司令部吹捧上了天,特别是林学院的红卫兵大量印发,还加上编者按,说什么“这是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典范…”

谭立夫是北京工业大学学生, 7月29日,北航附中红卫兵贴出一副“鬼见愁”对联,即“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 谭立夫立即贴出一份《从对联谈起》的大字报,称赞这幅对联“好得很”,甚至把党的“重在表现”政策说成是“修正主义”。他在北京工业大学召开的大辩论会上发表讲话,提出系统的“血统论”论点,说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家庭成分就决定了个人的立场和表现等。他的讲话一炮走红,立即得到北京中学生红卫兵与保守派们的极力吹捧,甚至传遍大江南北,声名超过了聂元梓。各地红卫兵组织都把他的“血统论”和“唯成分论”作为组织路线,只许“红五类”(指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工人、贫农、下中农)加入红卫兵,并把斗争矛头指向“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大搞“打、砸、抢、抓、抄”和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极左”行为。但是,他们却不造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对造他们当权派老子反的造反派,极力反对和破坏,最典型的就是“8.24”血洗清华园事件。

下午,第二司令部在北京体育场召开所谓“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誓师大会”,实际上是一个假批判真包庇、形“左”实右的会议。大会主席团不让西安的毛泽东主义红卫兵代表发言,却让西安的保守派红卫兵司令部代表发言。当北京航空学院的红旗战斗队坚决要求发言时,大会主席团不答应。在我们学校和西交大等西北地区的革命师生齐呼口号的支援下,大会主席团不得不让红旗战斗队的代表发言。他发完言后,西安的革命造反派和保守派代表争相要求发言,会场一下混乱起来。大会主席团无法制止,干脆都不让发言了,改为播放“周恩来、江青在全国各地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猛烈开火大会上的讲话”录音。我听了半截就走了,此时,已经是深夜一点了。

我走出北京体育场时,因为没有看清站牌又上错了车,一直到天安门时才明白过来,立即下车,但已经没有到北京航空学院的公共汽车了。和我一起的还有许多学生,没办法,我们就一起到北京市委找他们解决。市委的一个接待员倒很热情,他给我们找一个房间住下。

第二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太阳已上老高。我赶快起来到饭堂草草吃完饭后就来到天安门广场。这里已经有很多外地来京串联的学生在参观和照相,熙熙攘攘、三五成群。我四下游走、东张西望,没有看到高中同学的影子。于是先照了一个单身相,然后在天安门城楼前面等他们。没多大一会,璩金生、谷玉海、邰俊峰、李聚泉、李太安、王田民、毛振宇和罗鸣欣7人都陆续赶到。当我们准备照合影相时,却意外地碰到青海兽医学院的魏厚纯和空军技术学院的陈留定。他们俩原来都是我们班的同学,二年级时,魏厚纯转学到青海他父亲那;陈留定原来是我们甲班的,重新划分班级时到丙班了。遗憾的是西安石油学院的尹笃春和西安交通大学的李丰有没来,不然我们班在西安的都来齐了。听罗鸣欣说,昨天她在体育场参加大会,散会时无意中见到了李丰有,就冲他叫喊。李丰有看到她时非常激动,慌忙下台阶找她,谁知一脚蹬空,倒下时本能地用手一撑,没想到手腕竟然骨折。我们这十一个同学久别重逢格外高兴,都觉得太巧了,一起在天安门前合了影。之后,我们边走边谈来到北海公园游览。

合影
前排左起王田民、李太安、邰俊峰、田玉振、魏厚淳;后排左起罗鸣欣、王玉申、谷玉海、璩金生、陈留定、毛振宇

罗鸣欣告诉我们,我们南召一中的文化革命形势很糟,革命造反派被打成了“反革命”“牛鬼蛇神”,经常遭到保守派的围攻和殴打,他们要写大字报学校不给纸,上山拾柴卖钱买纸,县领导却发通知不让群众买他们的柴,否则以勾结、支持“反革命”论处。造反派组织的头头刘福明老师一直被关押着,经常挨批斗,甚至戴高帽子游街、游乡示众,他偷跑几次没有跑掉,抓回去就是一顿痛打。罗鸣欣是偷偷跑出来的,很幸运没有被发现,她绕道北大山的回龙沟后先到了郑州,郑州的造反派比她们的遭遇更惨,只好又从郑州来北京上访告状。

我们都很为罗鸣欣惋惜。她是我们班的班花、学习尖子,一直担任学习委员。高考前夕,她在校园的花果山上捏块小石头在地上默写俄语单词时,从院墙外扔来一块石头,不偏不斜砸到她的食指上,石头对石头把食指砸破,红肿得很难捏笔。她仍然坚持翘起食指写字,论她的才华,完全可以考上一所重点大学。但可惜的是,我们一起到南阳参加高考时,只参加了一场她就退出了考试。原因是学校领导找她做工作,想让她留下第二年再考,那样更有把握考上清华大学,她也就同意了。想不到,第二年快高考时遇到了文化革命,高考暂停,她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黑苗子受到学生们的批判。为此,她一直后悔不迭。

我们听了她的介绍,都很关心家乡和母校的文化大革命,更担心造反派的命运。有人提议在外的同学们联合起来回母校串连,支持造反派的革命行动,大家都很拥护,准备回校后就想办法打回母校。

11日这天,我专门在北京航空学院看一天大字报。北航红旗战斗队写的大字报很多,也很有理论水平,如“论两条路线的斗争”、“目前形势的十二点看法”、“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种种表现”、“《怀疑一切》是革命的战斗口号吗?”、“论红卫兵、赤卫队的大方向错了”、“突变乎?不变乎?”等等。据说,红旗战斗队的头头叫韩爱晶,很受中央领导的青睐。中央领导经常召见他,称赞他们的战斗队是党中央和毛主席得心应手的铁拳头。因此,他们对党中央毛主席的意图很了解,形势跟得很紧。可以说,他们的大字报体现了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意图,体现了文化大革命的发展方向。

国家军事博物馆记载着我党我军辉煌的发展史,是我早就想去参观的地方。12日早上,我很早起来,专门到天安门广场参观军事博物馆。展览馆很大,展出的东西很多,内容非常丰富,我从头挨着一气看了七个馆。午时已过,腹内饥肠辘辘,为了节省时间,我到馆外花两毛钱买一个大面包,狼吞虎咽地吃完后又进入展览馆内继续参观。看到下午两点多钟时,感到累了,而且再这样看下去,回住地就来不及了,只好走马观花地把剩下地看完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13日,我又在北航看了一天的红旗战斗队大字报。晚上,学校给我们传达西安的文化革命形势。10月11日下午,西安的革命造反派在市体育场召开“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从下午5点一直开到晚上12点,会议开得非常成功。许多工人、农民纷纷争先恐后地发言,揭发“8.14”“8.15”“8.16”流血事件的主谋和策划者,讲得非常生动,发言的学生不得不停下来让他们发言。

随后,学校又告诉我们,明天下午,我们在京的革命造反派也要在北京体育场召开“彻底批判陕西省委、西北局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学校还告诉我们,12日下午,西安的保守派也召开了“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他们打击、围攻革命造反派,执行的就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还贼喊捉贼,把参会的工人、农民激怒了,纷纷起来谴责他们,把大会主持人赶下台,会议中途夭折。

14日忽然变天了,阴沉沉地还刮着西北风,气温骤然下降。下午,在京的西安革命造反派按计划在北京体育场召开了“彻底批判陕西省委、西北局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我们红卫兵提前乘车到体育场门口担任纠察任务。我穿的衣服不多,冷得缩着头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参会人员正在入场时,忽然来一伙西安的保皇派,他们不进会场却堵在门口企图阻挠参会人员入场。我们手挽手组成几道人墙,把他们挡在后面。参会人员入场完毕后,西北大学临委会的一帮保皇派骨干又企图进会场捣乱。我们立即进入会场,把铁门关了起来。他们进不来,在门口高呼了一阵抗议口号后灰溜溜地走了。

天气虽然很冷,但参加会议的革命师生热情很高。会场上秩序井然、斗志昂扬,“炮轰陕西省委、火烧西北局”的口号声响彻云霄。批判大会开得很成功。会议快结束时,中央文革小组的副组长张春桥及成员戚本禹、姚文元和穆欣到会祝贺。张春桥还发表讲话,坚决支持我们革命造反派批判陕西省委、西北局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他讲话时,与会人员不时高呼:“毛主席万岁!我们要见毛主席!”。张春桥表示,一定把同学们的心情转告给毛主席。

这天下午,西军电临委会的一千多保守派师生和西安的其他保守派们也在北京召开了一个“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大会”。头两个人发言时,污蔑我们造反派执行的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西军电筹委会的造反派学生立即要求发言批驳他们,他们死活不让筹委会的学生发言。筹委会的学生们便起来造他们的反,抢占了主席台和广播等。双方互相争斗,闹得不可开交,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午11点。党中央和周总理知道了,立即派吴德来处理。他可能也不好表态支持谁,便建议这个会不要再开了,两派组织只好散会。

从以上情况可以看出,西安的文化革命形势正在按照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意图发展,大部分工人、农民和各行各业的群众已经站到造反派一边了,保守派已经没有活动市场了。

西安文革狂潮系列(一)返校见闻(二)陕西日报社前静坐(三)市儿童剧院的武斗(四)省委门前静坐绝食(五)造反派与保守派之争(六)赴京学习搞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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