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抗日西游纪实(上)

【原文首发于有良品杂志,感谢作者“刘学温”的回忆和分享。注:因作者年事已高,细节记忆或有不确之处。】

一九四四年冬月的一天,吃过早饭。阴沉的暗云伴着轻飘的雪花,不一会儿雪花渐渐停了,顷刻间阳光透出了光辉,时而又被薄云遮住。大荔县城内行人稀少,有些店铺还没有开门,只有通往青年馆的粮食集街上,有一队青年人,他们穿着灰色棉军服,扎着裹腿,背着黄色帆布、饭包,行色匆匆地朝前走去!此时正当抗日危急关头,他们是为了保家卫国,辞别父母妻子,不顾自己生命安危去参军杀敌的军人。

九点钟以后,人们才慢慢活跃起来,大街上也显得热闹了。十点钟光景,机关学校、团体等各单位组成的队伍行列,在大华公路两旁为参军青年送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军乐队奏着响亮的《义勇军进行曲》,参军青年百余人走出青年馆,以行军步伐走上大华公路,登上了汽车。沿途数十里,掌声雷动,鞭炮齐鸣,有些村庄还排着桌子,上面摆满碟子,碟内盛满纸烟、洋糖等物。十一点多钟,车队到了下营车站,参军队伍便登上特快火车直达西安了。从窗内向外望,两旁的树木、电线杆、村庄电掣一般被抛在后面。每个青年军人,脑海里翻腾着滚滚的波涛,各人都有无限的喜悦和悲伤,然而杀敌报国,舍己报国的心是最迫切的!

我在西安住了二十余天,地址在北大街扶轮中学,后来又搬到百乐大楼。生活虽然很不错,但是青年们却不安心,都在思念着亲人。很多人白天走街道,逛公园,游名胜,晚间跑戏院,下澡堂,去说书场,听清唱,不一而足。虽也曾跟着别人走过这些地方,但我总是在驻地的时候多,阅读或是写点东西,有时候陷入很深的回忆。回忆我的父母和妻子,回想起往日的温馨甜蜜,纷乱的思想常常使我陷入了非非,直至叮当叮当的钟声把我从回忆中惊醒。

刘学温老人
“我内心非常感激你们。”刘学温老人看到已经发表在杂志上的自己的文章,激动地对志愿者说。(via:西部网)

那一天,阴云低垂,乌云密布,省政府召开万人大会欢送参军青年。省主席祝绍周发表讲话,并给每人赠送银质飞鹰戒指一枚,作为纪念品。接着搬进机场宿舍,每天晚上都有秦腔名演员乘车来机场演戏,因为一星期后,我们就要走了。上午九点钟,一个个参军者换上新的灰棉军装,排了三路纵队行列,向飞机停降的地方前进。抬头向上看,头顶张挂两条红色巨大横幅,上书标语,一条是“鹏程万里”,使人精神为之一振;另一条是“壮哉此行”,使人肃然起敬。在机旁站立了十余分钟,飞机指挥员讲解了乘机预防知识和规则,随即登上飞机。

我坐在机舱内仔细地向四周观望,舱内共分三个部分:前部是驾驶室,中间是座位,后部是工具舱,前后各占机身的四分之一长,中间占四分之二。头顶上镶着一盏明光闪闪的大电灯泡,舱两边各排列着上十个大的窗口,窗旁都挂有透明的化学玻璃盖子,只有在飞机飞行的时候才能被空气所吸合。我从窗口向下俯视,但见地面上的高楼大厦仿佛火柴盒,蜘蛛网般的道路阡陌交织,而郊野树木,模糊难辨。飞机在西安上空盘旋了一圈之后,便飞往西南方向。十二点时,向下窥望,见一条条的河流似条条闪光的带子蜿蜒陈列在地面,据说那是长江、嘉陵江和汉江,城市村落被雾霭笼罩,难以辨认。伟大的山城——重庆也在这一刻越过了。飞机宛如漂浮在汪洋大海之中,弥漫的云雾仿佛滔天巨浪;但向上张望,却又是风和日丽、晴空万里。一会儿昏昏沉沉陷入了梦境,梦中依然是故乡和妻子的影子,直到一股灼痛痉挛着,由鼻腔抽搐着脑门和眼眶边际…清醒过来时,飞机已经落入机场跑道,随即,我们已坐在机旁听侯命令。

我随军离开了云南昆明沾益机场,步行三十华里,到达曲靖县的宝泉镇。这是一个山区,天黑前安全抵达山腰。山区上下布满了尖角形的黄色帆布帐篷,每个帐篷刚好容纳一个班,每个班八个人。我和大家一块儿吃过预备好的米饭和熬大肉,等晚点名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已是中国陆军知识青年志愿远征军第二零七师六二零团机枪二连的上等兵了。晚上住在尖角帐篷内,领导我们的军官都是刚从学校调来的优秀毕业生,担任连长、排长等,湖南、四川人最多,陕西的一个也没有遇见。在这里过了半个月,每天早晚都必须集合点名,接受值勤官训话。清早下操后到山间温泉洗澡,因为到处是温塘,所以不感到拥挤和寒冷。

当时抗日形势已日趋紧张,虽然局部反攻已经开始,但这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日本侵略者丧心病狂,发动了豫湘桂战役,前部打到了广西南宁。同时,缅甸沦陷后,日本侵入云南,已打到了贵州独山,威胁昆明,直指重庆。我国大好河山,顿时岌岌可危,为了配合同盟国的总反攻,打败法西斯轴心国。上级从各团抽选了一定数量军人的赴印度,很幸运的,我也在这其中。阴历年刚过后,全师进行了一次大的混合整编,把各人的友好伙伴编得不通音讯。我随军又开赴霑益机场,在傍晚时登上飞机。飞机临起飞前,上级下来命令,所有行装背包都必须抛掉,棉大衣也要丢掉,每人只许穿一身棉军服,理由是印度天气热,用不到。

从沾益县乘火车到曲靖,上飞机时天色已不早了。顷刻间马达轰隆,跑道上卷起一阵灰尘,飞机渐渐离开地面直向西南方向飞去。此时,夕阳下山,暮色四合,夜色笼罩了长空。这次驾驶飞机的均系美国飞行员,他们都跟有美军和中国翻译人员,遇到特别情况他们会立刻通知我们。傍晚飞机在万山丛中飞行,还算温暖;待到半夜从朦胧中醒来时,陡然感到机身急剧上升,机舱内气温迅速下降,十分寒冷,大家都冷得直打哆嗦,呼吸也变得短促起来。每个人都坐直了身躯,提起了小腹,呼吸仍是困难。这时,翻译官讲话了:“同志们,不要害怕!现在正飞行在喜马拉雅山,忍耐片刻就会好的!”大家立刻精神百倍,我也趁着时机,从窗口下望,只见黑黝黝的山石嶙峋,白雪澄澄,大小雪峰像海洋中的浪涛一般;一会儿又似进入峡谷,左右寻找方向,使人昏昏噩噩、阴阳莫辩。正在捉摸不定的时候,渐渐温度上升,呼吸也松弛下来,顷刻间拼命挤压的感觉不复存在,一切恢复正常,反而是体温越来越高了,身体冒出了汗。此刻向下俯视,但见星火遍地,向上仰望,又是银河迢迢,让人手足无措。犹在猜疑中,机身徐徐盘旋下降,接着看见地面上乌发赤膊的人影,来来往往,吉普卡车流水似地远远而来;机场电灯辉煌,明光闪耀,火树银花如宇宙星群。眨眼间,机身着陆,这才放宽了心,原来是到达印度了。

走下机舱以后,接着又登上了汽车,印度驾驶人员司车,沿着蜿蜒的柏油公路在茂密的森林中飞速奔驰,公路两旁相隔约三十米即竖着电灯竿,灯火辉煌。夜风习习,加之青竹高耸,蓊郁参天,热带乔木、灌丛的枝蔓结成自然绳索,雨线般垂满了地面。透过丛林,随风吹来阵阵幽香,使人心旷神怡。经过几十分钟,一排排汽车停在了茂密的竹林中。四周扎满了翠绿色的方形帐篷,这是美军汽车高级教练的基地。我们下车以后立即出现了美军军官和中国翻译官,按人数多寡编成营连队伍,接着翻译官随着美国军官讲话:“同学们!印度气候很热,你们穿的棉军服必须全部换掉。因为卫生关系,除了钞票、文件、钢笔、牙刷、照片等以外,把换下来的衣服,一律投向火炕,化作灰烬!”大家听了感觉很突然,静默了一刻,有人发言了,“不行!我们不同意!这是我们祖国人民的爱戴!”“不行,换不成!”七嘴八舌的反抗呼声顷刻间高涨。“肃静!这是军队,不服从者,军法从事!”翻译官又以个人的看法向大家解释了一番,最后还是按指示办事。

夜色茫茫,伸手看不见五指,大地万分沉寂,森林中除了枝头不停地滴下露水的响声外,什么也没有。队形整齐的年轻小伙子,赤条条地抱着大堆衣服鞋袜走向涝池般大的火坑,把自己的愤怒一块儿投向熊熊火海。因为坑中泼了大桶大桶的汽油,擦了许多根火柴丢进去,烟光冲天。在火光中赤着躯体的青年小伙们围着火海形成一个大圆圈,活像野妖山怪,真使人啼笑皆非。回头来返回到原位置,又随队形走向一排水泥建筑,每间一个大窗口,里面即向你抛出一件衣物,直到走完这排房子,所有的军服、内外衣、鞋袜、帽子、军毯、雨布、床单、蚊帐等样样齐全,甚至是喷头、澡堂、浴巾、药膏等都有。最后回到各人原来的位置更换衣物,换好衣物都顿时都认不出对方了,因为英美服装装备和我们是大不相同的。做完这些,大家开始吃晚餐,进入野营绿色帐篷睡觉。待到第二天早晨,营长集合训话,大家才知道番号又变了,改为陆军辎重兵暂编汽车第二团三营,我被编为下士驾驶兵。

初到印度森林区这个地方,地名汀江,属于阿隆密省管辖。当时系英国殖民地,印度人也即是理所当然的奴隶,据说已经二三百年了,所以上下重要官吏都是英国人。直到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甘地、尼赫鲁曾争取印度独立,但具体情况我记不清了。

据说印度人各种教门约在几百种上下,有着复杂的风俗和语言。第二天本团一个同学失踪了,和当地政府取得联系后,经过三天的调查才发现那个同学被刺死在老百姓家中,因为违反了当地的风俗。风俗是凡未经允许随便跑到别人家中的,当地人认为即是极大的不幸,是灾祸临身。所以每到一个陌生地方,风俗人情是极重要的。

这片森林外面是一条宽阔的柏油大道,行人繁多,每天清早都有上班工人的汽车驶过,车上载着身穿白色衣服的男女工人。他们黑棕肤色,深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喜悦地唱着嘹亮的歌曲,晨风轻拂,衣衫随风飘扬。灿烂的阳光中,清新的空气发出阵阵芳香,使人产生一种神秘之感。数十米之外是一条通向加尔各答的南北大铁路,每天都可以看到有载着外国部队的专车和客车不断驶过。我在此住了一个星期,又随军向西南方向前进。从这儿一开始便乘上火车,车行之前都得到了一锡皮桶饼干,约十余斤,另外有一包史迪威给养。在这约八寸大小的纸盒中,内有饼干、茶叶、可可、香烟、火柴、糖果干等,这还不算,每人又得到白糖、花生米、炒豌豆等,这些都是途中零食。至于吃饭,每天三餐,每餐都在一定的时间内赶到站口;那里设有招待站,有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喷鼻香的咖啡、炖牛肉、腊肉罐头、印度紫色甜菜等。

说也奇怪,在接近恒河区某个地方,午餐时我们头顶上空飞来很多老鹰,盘旋,并且飞得很低,你把剩余的肉食用筷子夹住往上一扔,那些老鹰便会准确地接住衔走了。我们坐的是专车,小站口根本不停,大站略停一会儿,就是到了恒河大车站停的比较长一些。我下车和同学们到附近街上走了一趟,一排长长的商店,五光十色,百货俱全,更有象牙和象骨雕刻的马、牛、羊、猪、象、小人等玩具,大半是卖给儿童的,形象十分奇特。因为印度气候很热,时刻需要喝水,却又不见一个卖水的,只见遍地每相隔五米至十米间即有一个长方形的小水池,用铁铸的盖子盖着,上边横写着英印文字,倘若揭开盖子,便是清湛湛的消毒水,有的旁边放着一个彩色瓷缸子;当你熟悉了情况,到处都有水喝。

在这往南远眺,便是一座天桥约六七米高,数十米长的大桥。桥道约一米多宽,两边有铁栏杆,对面便是车站,气势宏伟,雄伟巍峨。桥下有几十条铁路穿过,站房的左面又是一望无际的铁轨,客车、货车往来如飞,远近的汽笛声高低起伏,滚滚浓烟缭绕着,腾上高空。因为恒河是一条大江,商船桅樯林立,更有各国商船、火轮,都是比较大型的,上面悬有绿红灯指示着方向。另外一个傍晚,我们下了车在一个江边滩头休息,这儿尽是细沙滩,软绵绵的舒服极了,江风迎面吹来,乌发遮盖了额前和面颊。远远的灯塔金光闪烁,江中所有的轮船,都树立着航标。

第五天下午,火车呜呜地吼叫着,疾速地行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西南方出现了一个宽广的矿区,烟囱林立,洋房高耸,依靠着宽阔宁静的江水。沿江边一条柏油大道,车辆夹杂在烟霞之中,被淹没在斜晖里。此刻铁道西边正是一座浩大的露天煤矿,工人们仿佛非洲黑人,除了雪白牙齿和眼瞳以外再什么也看不清,惟有采煤机的巨轮整个半径突出地面,伴着海浪一般的煤堆涌动。经过数公里之后,道旁挨着的是一个火车制造工厂,但见崭新的火车头,一列一列地从广大厂房的地道中驶了出来,奔向远方,当下除了滚滚的浓烟随风飘散空中,其余一无所有。又过了近百公里,可以瞧见银光闪闪的飞机,一行列一行列地停在旷野中,寂寞地伸向遥远的天际,这是一个巨大的飞机制造厂,内里情况是一点儿也看不见的,就是外貌也很平常。

从此再西南行百二十英里,就到了比哈省的兰摩伽,也即是佛经书上载的所谓伽兰,即是唐僧西天取经圣地,今天称之谓兰伽,实质上唐僧庙距此还有二十公里。现有的只是几公里外的一座新型建筑——中国公墓,在印度抗日阵亡的中国烈士们都埋葬在这里,有些只是有其名而已。这一天火车经过了长途奔驰,终于到了目的地,从此我的生活进入一个新的开端。

:作者刘学温,陕西大荔人,1924年生,1944年响应“十万知识青年参军”号召入伍,并被选编为远征军赴印度。复员后在贵州学习,解放战争时在川东起义投诚。熟悉中外文学作品,依然晨读古书以消遣。文字是一生的爱好,著有回忆录及古体诗等。老先生一直有个心愿,希望将自己的回忆录和诗词等作品结集出版,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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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eply to “印度抗日西游纪实(上)

  1. 还你妈投诚?简直就是背叛。后悔了吧?应该去台湾!
    跟共匪混,没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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