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抗日西游纪实(下)

【原文首发于有良品杂志,感谢作者“刘学温”的回忆和分享。前篇回顾:《印度抗日西游纪实(上)》,注:因作者年事已高,细节记忆或有不确之处。】

兰伽是一个极其迷人的极乐圣地,也就是佛经上赞美的理想的西天极乐世界,只有好人死后灵魂超升天界,才能来到这个地方。这儿是如来佛居住之地,也是他的憧憬之乡。到了这里,人的精神境界格外超然,目光所触,处处感觉新异离奇,又使人迷惘。印度最大的一个练兵营就在此地,房屋十分简朴美观,约五至十间长的两面流水砖房,上面覆盖着薄瓦,地面铺着水泥板,可以每天刷洗,能够抵御强烈的阳光照射,每座房前后左右相距约三十米,井然有序的排列向远处。中英美印四个国家的军队都在这驻扎,国与国之间的军营驻地均系以电网隔开,即使是公路、巷道、厂房以及各种各样特别建筑等,同样用丝网刺隔开。据说这里可以同时练兵三十万,中外所有在印度、缅甸、越南、泰国等地抗日作战部队都在此处训练,所以我们也不能例外。

初到这里,我们驻扎在英军的军政机关所在地,铁丝网外面是一座火力发电厂,日夜机器轰隆,好像打雷一样,若非习惯的话,真的震耳欲聋,令人心烦。只要睁着眼睛,一座高大的厂房,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百多名印度工人,便会呈现在面前。他们不分昼夜紧张地艰苦工作,把一列列火车的煤炭填入炉门,但是工人每天所得工资却是极少的,遭受着殖民者的严重盘剥。

中国驻印军在这里的待遇按照英军前线二级供养供应,原来纯系饼干罐头、牛油,因为中国兵吃不惯,后来改为大米饭,副食是根据当地情况,以水牛肉为主,食油均系植物油,色洁白,味喷香。一星期之后我又随部队调动,这一回算是正式定居下来,驻地是划拨给驻印军的中国区营房,东边邻居是美军,西边邻居是印军。美军一律戴着船形帽,穿的银灰色电光咔叽布军服,牛皮长腰靴,与英军部队穿的基本相同。鞋底前后有系半月亮式铁片,用螺丝钉钉着,脚面两边用巴掌大的黑色牛皮片子连接着,可以代替雨鞋,十余厘米深的积水侵不进去。这双鞋重达到三四公斤,每天一脱掉鞋,便会感觉到轻捷得多。若是将鞋油擦上,便发着柔韧的黑光,不过平时还发有黄色薄胶鞋,但必须配白色厚绒毛线袜,为了防备出脚汗,否则地面上是站不住脚的。因为地面全是沙石,耐不了酷热的太阳。

中印军的不同处是中国军队戴着抗日盔,有的还有黑色太阳眼镜,另外每人还有遮沿军帽;印军则是头上用酱色布裹住,军官却是戴着浅沿绛色礼帽,但也有用布包扎的。在军营中只要你是个电影迷,每天晚上都可到美军营房里看几个小时电影。那里有几个电影院,每晚都及时放两部片子。虽然熄灯号响了一定要按时睡觉,但大多数人还是偷偷地爬起来从铁丝网空隙中钻过去,因为平时铁丝网是不通电的。美军看见了也没有人阻挡或加以干涉,大多数时间,电影场上美军是寥寥无几,中国虽也放电影,时间却很短促。

驻印军训练
1943年12月16日,在印度兰姆伽训练营,美军教官指导中国官兵使用布轮式机枪。

来到兰伽约一个星期,正式的入伍训练生活立即开始了。阳光一天比一天灼热,上午饭后脚下便感到发烫,但是训练还是照常进行。早晚点名,长官训话,每天如此,集合号声或哨音响过,必须站好行列,吃饭时间不得超过五分钟。学习训练课程以步兵操典为主,在短短的三个月内,必须将军队所有普通军事知识全部学完。在实际操作过程中每一动作都必须达到要求,如步法、转法、拼刺、枪法、野外实弹等等每人都得学,并且要做好。早晨,下午以基本动作为主,中午是听课,只是时间排得很挤,每个时间都感到很劳累。更有夜间紧急集合上夜操,打野外这些还在其次。

三个月后,结束了士兵入伍训练,接着便转入美军办的汽车学校。校长是毛瑞辛,约七十岁,下设许多班,每班八十名学员,教官分文官和武官。文官讲些理论性的东西,武官实际操作,另外每辆车配有一个军士,指导驾驶技术,教官和军士均系美军中有丰富经验和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担任,大学生占多数。每辆车有学员三名,用黄、红、兰三色徽章边条分辨;助教一名,系中国战车营士兵担任,他们都有相当驾驶操作技术的,尤其驾驶战车更有把握。学员们顺次序编有号码、教官、军士、助教,均以各人码号命名。教官每人都有吉普车和中国翻译官一名,在工作中,他们都能够吃大苦,耐大劳,任劳任怨;每班有十八处教室,都系用大型黄色帆布搭成的屋舍。

上课时学员没有书本,全系口授,教官讲解一句,翻译官翻译一句,有时候发给每人一张厚厚的图表,这就算是书本。讲课完毕后,立即由带队官带领学员到电影院内看电影,将方才的内容,即汽车的结构和修理课程复习一遍,然后把汽车的零件作详细介绍并拆卸和安装一次,如此大家便都明白了。放映完毕后,接着由指挥官带入教练场,按编好次序分别登上汽车,每次一人操作,助教坐在旁边指导,另外两人坐在车厢中。学员驾车速度时刻以领队教官手势信号为准,美国军士在下面暗处,时刻给某一车辆做些障碍工作,使你及时作出各种紧急刹车,否则即是犯规,立将犯规的人根据所佩符号颜色和号码记下来,下课后给校方予以汇报,第一次作为警告。三次以后,即通知连队开除,不许入校学习,只能留在班上做饭,这是制度。一次夜间驾驶,车正在森林中行驶,我非常疲倦,不慎使得保险杆猛力碰在大树上,把我从昏迷中惊醒,幸好没有出事故,只是被警告一次。像这样的情况很多,层出不穷。美国人员的责任感是相当强的,无论什么时候,很能严格遵守时间,并且工作时间以内,能够拼命工作,严肃认真,在严肃中又能够表现活泼。像一位军事教官,在讲课中,见学员们普遍疲劳,便用笑话打趣大家,引用姑娘、小姐等字眼使大家哄然大笑,气氛顿时变得活跃起来。

七月间,我们学习汽车完毕,准备回国,因为英方催着我们离开印度。当时印度还控制在英国手中,日本正在东南亚进行侵略,英恐怕中国一旦打败日本,将会长久滞留在印度,占领印度。英国是世界上老牌帝国,是世界上有名的日不落国,号称哪里有太阳哪里就有它的殖民地,而当地的人民依然很穷困。英国又是一个驰名的工业国家,所以印度的交通业、海运业和各种矿业都比较发达,国家公共设施和各种工业建设都很完美。汽车行驶在公路上,两旁是高耸的洋楼,道路宽阔规整,完全使人忘记了夏天的炎热。

不久,部队开始回国,中印边界的地方名叫“鬼门关”,听了之后不由让人胆战心惊。因为我们驾的都是新车,是美国的“十轮大卡”和“斯蒂贝克CMG”,最多载重五吨。

连队的两个同学,他们都是大学生,驾车从高山向下行,车行在半山一个缺口的地方,一不小心碰到石头上,连车带人从十几丈深的悬崖翻下去了。他们的车载了二十一大铁桶汽油,还有六个贩盐巴的商人和几麻袋石子盐,因为车载重量大,冲力也就很大。我和上官同学在他们的车后跟着,心中吃了一惊,待到行到悬崖底下时看见该车翻在了稻田里,十个车轮都不见了,汽油桶抛的到处都是,只剩下一个车架。远远瞧见一个牧师驾着吉普车,取出药箱给每人注射了针强心针走就了。

此时我们连队一百多辆汽车正在喜马拉雅山中向下行驶,走到这里已经天黑,连长命令将车停在这儿。不久技工班的车也已开到,靠路是一条小河,趁着月光我们把稻田里的拖出来,叫技工班清洗干净,把它修理好,才继续上路。这是喜马拉雅山中山腰的地方,名叫新平洋,竹林、乔木、灌树阴森,猴子还有狼虫虎豹,夜半吼叫,仿佛鬼哭神号,真让人害怕。

喜马拉雅山山势陡峭,时而大雨滂沱,时而天空寂静无云,不多时山的表皮似乎铺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那是雪水结冰所致。经过阳光普照,山上冰雪消融,流到山根,水势很大,冲断了道路。工人便用直径约两米多大的白色铁钢捅埋入地下,让水流到路边深不见底的深渊。满山浓烟似的白雾缭绕升起,据说那是瘴气,有毒,行人不敢久停。我们车行了半月多,一路是中印英国军队分段包干,用开山机器不停地修路。然后军队到了雅鲁藏布江,江水亦极其恐怖,汹涌奔腾,曲折流下,约是上游发了大水,房屋牲畜,和各种物资等都漂下来。晚间皓月当空,万籁寂静,我们一个团在这里,轮到我站岗,感到一个团仿佛只有我一个人。

经过很长时间之后,终于走完喜马拉雅山,到达缅甸。缅甸是一个风景优美,多姿多彩,十分诱人的地方。层层梯田由上而下,十分肥沃,农民在田野里忙碌劳作;妇女们坐在三层高的竹楼上做针线活。当地人住的房子都是竹子编的,呈四方形。年轻妇女坐在高处描龙绣凤,中年妇女在中层作家务活煮饭,下层则是牲畜和水茅一道。妇女们看来很有文化,懂礼貌,走在路上不管认识与否都自动排列成行,她们多数都穿得花枝招展,妩媚动人,赤脚,穿着木屐鞋。

驻印军
二战时中国驻印军

在这儿我作一段插曲为补充。在缅甸密支那,森林茂密,中国军队和日寇在此打了十多天大仗。密支那为缅北重镇,系中缅公路要冲,是中国大西南的重要补给线,而日寇在此经营防御已有两年之久。密支那战役便在前不久打响了,对于中国来说,密支那意味着中国西南战略形式的得到根本改观,抗日大后方的有了更好的稳定性。

白天酷热,只好在晚间乘机作战,夕阳落山以后就打起来,特别激烈,我们多半打游击战。有些持有美式卡巴枪,既连发又轻巧,子弹又小,所以把子弹袋都挎在身上。有些战士不幸被打伤或战死,即由担架队抬到远一点儿的后方,再用汽车运到飞机场,运送到兵站医院。没有人送饭,肚子饿了只能靠白天空投下来的物资充饥。其中有各种食品,如牛肉、猪肉罐头等,还有铁桶子饼干。凭着这些微薄的给养,我们才能得以继续前行。

到了密支那前行,即是南坎、八莫。八莫是诸葛亮征南蛮七擒孟获的地方。经过畹町、腾冲才进入中国境内。大理是兄弟民族地区,风景秀丽,民风朴实,男女服装十分整洁华丽,尤其是妇女服装刺绣华美,袄袖都有彩色刺绣镶边,青年女子都有一手好针工,据说他们的饭菜也都做得很可口。再往前就到了云南昆明。昆明气候特别温和,四季如春,不久车抵贵阳市。

从昆明到达贵阳,我们驻扎在太慈桥。几天以后,我们连奉命运送军火。因我在喜马拉雅山返回发生事故时,因救护车辆晚起大风,我睡在帆布篷子车内,车上两头没有拦挡,因此右臂被风吹得疼痛。到了贵州,我右臂很痛,到贵州医院检查,医生说已经化脓,另一个医生看了说伤口已经严重发炎,必须截去右肢。我坚决不同意,于是医生用药水泡好的纱布折叠放在伤口上,将一寸多长的炎肉剪净后把伤口缝合,又打了吊针,给了一包消炎片,就这样延缓了一个月。

八月间,我们连运送军火去湖南芷江,经过竹平铺到晃县;在竹坪铺买了一个笛子,学会吹奏。到芷江后,日本鬼子投降了,全国百姓载歌载舞,每个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当中,能看到很多老百姓激动得淌下了眼泪。街道两旁商店,不停地放鞭炮,很多都两三丈长,震耳欲聋,烟雾缭绕。我们把一百二十发迫击炮弹卸完以后,目睹了日本向何应钦受降。返回贵阳后,看见贵阳街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我挤到近一点的地方,原来是蒋介石站在吉普车上,周围许多持枪卫士,不能移动。蒋介石脱下礼帽,手向着人群摇动了几下,这样群众方才哗然一下将路让开。

上级命令下来,让赴印军复员,大家都很高兴。为此还新设立了六个青年中学,六个职业学校,有的在浙江嘉兴,有的在长春,我在贵州。我深感自己文化不足,就上了贵阳青年中学,一直读了四年。学校是过去练兵的地方,一次能容纳三十万人,叫南厂兵营,所以有军事院校性质。南厂内有木质楼房,每排横约六座,纵约六七十座,都是三层,非常高大。校园内有一座大办公室,是校长和职工办公地方,教职人员有些是西南联大教授,都是优秀人才。学校内有学生五千人,我在第十二中队,我在插级生中属高中生。我爱好文艺,参加了文艺研讨会,每星期出一次的壁报几乎全由我一人包办,内容包括散文、诗歌、花絮等。我曾向贵州新闻社、重庆和平日报投稿。特别是给贵阳某报创作了文艺“抓周”,在幼儿生日时摆些有趣的玩物抓取,只要能抓到对他未来有希望成功获益的东西,他的事业就有光明前途,其中有深刻的含义。

几年以后,我的右臂骨膜炎复发,听说西南医院医师手术高明,便前去看病。他将我的右臂伤口观察了一下,用一寸多长的铁钎往里探了一下,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你的病情很严重,必须截肢,我和以前一样决不同意。医生问我是哪个单位,我说辎汽十五团青年军,他说你们是印度抗日回来的,对国家有贡献,你只要到你们团上开张证明去图云关陆军医院就可以了;又问我是什么军阶,我说是少尉,他说那更好,那里是非军官不接收的。我拿了介绍信去图云关陆军医院,到了院内办了手续。第二天,我到病房附近转了一圈,病房约有五十座病房以上,粉白墙壁,红砖绿瓦,都在树林中,空气格外清新。一个星期后,医生为我的手臂做了手术,修养一个月后就痊愈了。

到了四九年,青中学校停办,我也刚好毕业。我们被迫全部开赴重庆,重庆有个临时训练团,我学了参谋。毕业后被派往罗广文兵团二六三师师部,我在情报科,但很快被派往川东前线。国民党还想继续负隅顽抗,孤注一掷。可惜还未作战,解放军从湘西打过来解放重庆。我们大部队沿着公路前进,正自高山一个岭口往下行进,遇到解放军,参谋长见时机已到,命令我们把毛巾搭在刺尖刀上举了起来,算是起义了。

后来我回到重庆,听说市政府收容失业教师、军人等,我到市政府报道,把我的情况谈一下,负责人见我会开车,将我编在技术中队,后又改编到文工团创作组和话剧组。一段时间后又叫我到青木关去学习“社会发展史”,一股脑儿学习了半年,原来这个学习单位是刘邓大军的第十三军,他们给发了一张证明,是遣散证和学习档案。我将两张凭据都交到了大荔公安局,巧合的是负责这个工作的是我的两个同学,张升英和高雅林,他们介绍我到武装部工作。

我回到故乡时,妻子已在我赴印后再婚。五零年的冬天,我再婚。

:作者刘学温,陕西大荔人,1924年生,1944年响应“十万知识青年参军”号召入伍,并被选编为远征军赴印度。复员后在贵州学习,解放战争时在川东起义投诚。熟悉中外文学作品,依然晨读古书以消遣。文字是一生的爱好,著有回忆录及古体诗等。老先生一直有个心愿,希望将自己的回忆录和诗词等作品结集出版,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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