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陶渊明交朋友

@ 一月 10, 2013

原文首发于2012年10期《黄河文学》,感谢作者“朱鸿”的原创分享,曾撰文《长江遇到了中国人》】

孔融曾经对曹操感慨地说:“岁月不居,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是的,一切都像刚刚发生的,有野草萌动而露水浸润一般的新鲜。实际上春秋常转,当知天命了。非常幸运,在这样的日子,我要交陶渊明作朋友。他为诗杰,更是士雄。

秋高天澄,怀畅情悦,略阅庐山数景,便携妻儿直抵当年的浔阳郡柴桑县,今之江西省九江县,想看一看先生之墓以行礼。

中国的文化很容易使人有志,志存高远,志在四方,甚至会图谋解放人类。也许一个国家应该有宏阔的理想,但芸芸众生却不敢志大,尤恐大而不当。人一旦存改变社会之念,必然频生矛盾,辄陷纠纷,不慎便惹火烧身。人多是在有了一番经历以后才能洞察的。从杂乱的生活之中所提炼的观点未必都是真理,然而它足以修正自己,调度一种合适的生存方式。

不知道是否可笑,我年轻时候的榜样往往都是伟大的人。

初我景仰鲁迅。江南之行,竟径奔绍兴,因为斯地是鲁迅的故乡。高瞻了三味书屋,遂直入上海,以在大陆新村9号观物思圣。鲁迅当然是伟大的,现在我仍认为他伟大,而且在以往那些困苦的昼昼夜夜,我是依他为靠山的。不过他没有陶渊明伟大,起码他积怨深怒这一点就显得小器。

有一度我颇为迷恋孔子,他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韧性,尤其让我钦佩。我尝在曲阜盘桓半月,举头望天,低头察地,想象他的形容。孔子永远都是伟大的,然而他孜孜于出仕的为作,未免损害尊严。栖栖遑遑,固然是为了天下,不过为了天下就要折腰吗?甚至周游列国,屡遭碰壁,弄得状若丧家之犬,结果是什么呢?孔子之坚贞是否稍逊陶渊明了?

我还曾经投目托尔斯泰,觉得他具超拔之势,东方人和西方人无不在读他的书。不过其想似乎玄幻,逾越了普通人的接受程度。仅仅对幸福的理解,他的观点便让中国人眩晕。他是神化的人,宗教化的人,心理偏执化的人。陶渊明比他现实,然而不比他低,也不比他俗。

我也曾经向歌德一再聚睛,特别欣赏他的智慧。他既能在哲学和艺术的世界劲游,又能在利益的世界阔步,卒不失青史之荣。谁能像歌德这样成功呢?然而他太劳累了,也太周折了,甚至有沆瀣之味。他缺乏陶渊明的清爽和干净,也缺乏陶渊明的潇洒和浪漫。

王维与陶渊明貌似,也神似。他们都知道官场之险峻,都有所退,不过王维是半退,他也有俸禄以惠衣食,但陶渊明却是全退,不得不躬耕谋生。王维心小,陶渊明心旷。王维的消极有幽暗,陶渊明的消极有明丽。王维的快乐有阴影,陶渊明的快乐有光芒。陶渊明是温暖的,也是可以敬爱的。王维和陶渊明都是诗杰,但王维却难为士雄。

苏东坡告其弟苏子由说:“深愧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他冲冲闯其官场,一再发生政见之争,弄得自己贬谪复贬谪,伤痕斑斑,甚至身临牢门。宏观之,是非何在?远望之,意义何在?所以苏东坡没有陶渊明高,苏东坡也不算士雄,尽管他才华横溢,其名盖世。深愧渊明,是苏东坡的谦虚之道,也是自知之明。

屈原独醒,可惜独醒并没有保障他的安全,甚至独醒把他推进了鱼腹,独醒何悲!独醒当然也有可贵,不过屈原的问题不是独醒,是愚忠。忠于真理而牺牲自己是伟大的,若哥白尼,若布鲁诺。忠于国家和民族而牺牲自己,也伟大。但屈原却是忠于一个人而牺牲了自己,而且他所忠于之人是昏人,是弱人。尽管屈原所忠于的楚王为君,不过君也仍是人,是沦其社稷于灾难之中的特殊的人,如此而已。屈原先忠于楚怀王,继之忠于楚顷襄王,皆是昏弱之君,足见他迟迟没有觉悟,独醒什么呢!陶渊明没有这样为一个南面称王的人而尽心竭力,因为他早就发现道丧了,人不可靠,君也不可靠。陶渊明比屈原伟大,陶渊明是大醒,屈原仅仅是小醒。

李白和杜甫,一个诗仙,一个诗圣,桂冠之华,中国文化人罕有,然而他们无不是官迷,强烈地想跻身于朝廷。李白神出鬼没,时隐时现,不过心向长安。受到唐玄宗招致,便仰天大笑,高喊自己并非蓬蒿之人。一旦皇帝发现他不宜政务,让其还山,遂牢骚满腹,聊以参加叛唐的永王麟幕府而丧义,忽然做军阀宋若思的参谋而乱节,卒以依附县令李阳冰而窘迫。老杜久怀宏愿,只是宦海难渡。决心书,求情信,纷纷投送,足以成册。攀附驸马,结交王孙,晨敲富家之门,暮随骏马之尘,真是有伤风骨。“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此乃老杜的抱负,但他得到的却是小吏之椅,情绪当然难畅,遂一再失态。陶渊明五次任职,五次辞职,挥霍潇洒,不留斧痕,不受委屈,显然是李白和杜甫所缺的。

十分敬爱,要凭吊一下先生,遂到九江县来了。地主好客,皆指沙河镇有先生之墓。在一个花木葱郁的半坡,我看到了先生的坟茔,遂肃然而立。接着过神道,观牌坊,读碑抚亭,赏菊之素。一泓碧水,汪然为湖,数枝红荷,凌波而放。我惊叹,妻儿也觉这里美。

遗憾当我离开沙河镇的时候,有人才告诉我,关于纪念陶渊明的设施,在这里的几乎都不是原版。原版的陶渊明之墓在马回岭镇的面阳山。不过交通有障,难以去,尤其墓在禁区,没有政府的证明是免进的。真是扫兴极了,然而我决意要见一见先生之墓。

陶渊明墓
江西省九江县的陶渊明墓

世人对陶渊明的喜欢,既有他的诗,又有他质性之自然。其文章枯而丰腴,澹而醇厚。对此,欧阳修与王安石异口同声地喟叹,晋无文章,唯陶渊明而已。他的气节更是一直为文化人所推崇。问:是什么气节呢?答:不为五斗米折腰,君子固穷。

我当然推崇陶渊明的气节,不过这其中的问题显然还有仔细研究的必要。郡上有督邮检查工作,县上的领导应该束带迎接。如果这是一种规矩,那么陶渊明行此礼也不失身份,而且显示了一种修养,何必由于如斯细节就解其印绶呢!大约并非这样简单。君子固穷,不怕穷,然而君子若有妻儿,非一个人生活,那么还是应该努力改变经济状况,以免妻儿受苦。我不是否定陶渊明的气节,也不是批评他。我强烈的感受是,除了卓然的气节以外,陶渊明还有一种更可贵的追求,这就是人的生命要饱满,要充盈,凡羁绊生命的一切都当努力摆脱,尤其是社会强加的。他的气节已经极其可贵了,不过陶渊明的伟大不仅仅在其诗和质性之自然,或是其气节。他更伟大的是,在东方和西方的智者还处于黑暗之中摸索的岁月,用直觉发现了生命自有的价值,并珍视此价值。

陶渊明有怀疑精神。似乎存在着一种公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陶渊明怀疑。他认为伯夷与叔齐饿死于野,就是善人不得善报。孔子指出仁者寿,陶渊明也怀疑。他的外祖父孟嘉行不苟合,辞不矜夸,有温和雍容之态,无喜愠骤变之色,素得上下尊重,51岁卒。他的妹妹程氏有德有操,柔顺且孝,39岁卒。他的堂弟陶敬远清心寡欲,先人后己,不固执,不孤僻,且有艺术秉赋,31岁卒。他不信仁者寿之论,显然有自己的观察和思考。道求神仙,佛修轮回,陶渊明都怀疑,并予以拒绝。今之专家学者随波逐流,敢怒而不敢言,当掷头于地,以解其羞。

陶渊明是一位个性主义者。他63岁死。之前便有预感,遂自著祭文,想象亲戚故旧为他送葬,供食献酒,一片凄怆,直到棺柩入穴,形灭魂安。视死如归,毫无忌讳。他62岁患病,江州刺史檀道济携粱肉看他。陶渊明箪瓢屡空,确实很穷,然而抱歉,不要你当权派的粱肉。陶渊明54岁那年,王弘任江州刺史,想结识他。没有兴趣,遂谢了王弘。王弘坚持要见,竟施计由同仁邀其喝酒,自己装作巧遇,忽然而至,不过陶渊明仍见而不理。陶渊明也不是一概反感当权派,他大约是反感王弘和檀道济之类的当权派吧!陶渊明是厌恶官场,但他却有一批当权派为自己的朋友。郭主薄,顾贼曹,刘紫桑,丁紫桑,殷晋安,戴主薄,羊长史,张常侍,庞主薄,邓治中,王抚军,庞参军,皆是州郡县有职位之人,他们全是陶渊明的朋友,陶渊明与他们常有来往。陶渊明也并非直陋不化,凡当权派就统统断交。由斯我猜测他不愿意束带见督邮,主要是以这个人拙劣之故。由斯我也推导陶渊明固穷,是在坚持学而优可以不仕。不仕无禄,尽管如此,还是不仕。孔子指出不仕无义,然而陶渊明偏偏不仕。仔细推敲,陶渊明的不仕属于对污浊的权力阶层的厌弃,甚至是一种宁静的反抗。他做了一次壮丽的决裂,走得真是远,是士所难望其项背的先锋,是先驱的先驱。如斯绝伦的个性主义者,我喜欢!今之重权在掌者,巨款在腰者,盛名在顶者,唯唯诺诺,或只是贪食贪色,当知其羞!

陶渊明是一位自由主义者。屡进机关,屡出衙署,终于躬耕不仕,不是由于报酬太少。他的几个职位报酬并不多,然而总会多于种田之得吧!他自离其任,根本原因是体制生压抑,官场多诡谲,意志不得自由。他说:“饥冻虽切,违已交病。”躬耕虽苦,不过当行即行,当止即止,或作或息,或歌或咏,意志还是自由的。东林寺主持慧远是高僧,极具威望,刘柴桑也是陶渊明的至交,他们成立了白莲社,邀陶渊明参加。陶渊明恐要他禁酒,不愿意。他们承诺陶渊明不受戒律,可以喝酒,参加就行了。那好,往东林寺去。登临青峰,闻佛乐演奏,览佛香萦绕,他遽然背身而去。为什么?组织若网,纲纪若笼,即使会进西方乐极世界也不必了吧!生命是可贵的,自由更可贵。他甚至在离任回家以后息交绝游,以保证自由之意志。为什么?以免拉帮结伙,周旋名利,所以即使山头有风光也不必了吧!富贵是可贵的,自由更可贵!

陶渊明是一位快乐主义者。他少年丧父,有家未兴,挂印便当自己垦荒,田广而薄收,生活一直拮据,甚至有一度居然到了求贷乞食的地步。然而陶渊明从不为穷而忧,反之总是行乐。37岁他便大发感慨:“且极今朝乐,明日非所求。”从不惑之年开始,他就一路高唱行乐之歌。40岁,曰:“挥兹一觞,陶然自乐。”41岁,曰:“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42岁,曰:“放欢一遇,既酒还休。”45岁,曰:“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又曰:“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49岁,曰:“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又曰:“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50岁,知天命了,陶渊明曰:“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又曰:“倾家持作乐,竟此岁月驰。”还曰:“放意乐馀年,遑恤身后虑。”其62岁曰:“介焉安其业,所乐非穷通。”行乐显然成了他生命的主题。

他63岁总结自己是安于处境,无忧无虑,并把此法则提供世人。陶渊明曰:“勤靡馀劳,心有常闲,乐天委分,以至百年。”遂溘然而逝。

生子为父,父盼子成,这是遍布天下的希望。陶渊明有五子,似乎统统不才,然而这等煎熬之事,也并没有把他拖入愁云苦海之中。他豁达地说:“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庄子发现,凡得道之人,贫贱也罢,富贵也罢,都是快乐的。自古至今,芸芸众生,能得道的没有几人。显然,陶渊明是得道者,而且是佼佼者,峣峣者。得道者,当为大德大智之人。显然,陶渊明是这样的人。得道者,便掌握了生命的真谛。显然,陶渊明是理解了天的秘笈之人。

陶渊明的快乐无非是在幽居之中喝酒,歌咏,游山玩水,耕耘收获,无不是简单而健康的。当然,快乐也可以是丰富的。不过不能是消极的,颓废的,更不能是畸形的,病态的。今之中国人,穷贱者多不快乐,富贵者快乐的也不多,可怜的是多以感官刺激为快乐!

快乐是生命的需要,也是生命的本质,快乐之与人,当如木之向荣,花之含香。

陶渊明是小时代孕育给中国的一位伟大的人。观其历史,在中国这个地方,伟大的人往往都出生在小时代。陶渊明之伟大,在于他的诗,他的质性之自然,他的气节,更在于他的价值观及其所行。他之所行,见证了生命固有的价值在于怀疑,个性,自由,快乐,从而是人要珍视的。在探究人何以有价值的问题上,陶渊明和孔子是一样伟大的,然而在关注人的生命上,陶渊明比孔子更伟大,因为他更理解生命,更尊重生命。据此,窃谓陶渊明的追求比孔子的追求更具现代性,陶渊明也更像一个现代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凡是一个中国的文化人,到了活得明白的时候,往往都会景仰孔子,敬爱陶渊明。

有一点我必须强调:我并无官场要脱身,也无宅院和田园能隐身,不过这不妨碍向陶渊明学习。陶渊明的归去,是以逃亡换解放,享受闲适,尽管很穷!他之避于世,本在轻于名与利。陶渊明之所行不易,太难,从而伟大,我颂其为士雄。学习陶渊明,就是学习他的价值观及其所行。

朋友,我远远地追慕而来了,遗憾我不会喝酒,即使坐你面前,对你娓娓汇报,我也不喝酒。不过我玩瓦弄玉,我的瓦和玉就像你的酒。在我看起来,你喝酒也只不过是途径而已,当你陶然之际便会忘其酒的,这仿佛你得意而忘言的境界。

觅得如斯朋友,不到其墓致祭怎么能安宁,何况我已经在九江县了。出了沙河镇,我就租车,以速至马回岭镇的面阳山。

丘陵起伏,道路逶迤,疾驶数十公里仍是无边无际。旷野多草,绿退黄浮,风吹白茅,一个一个的村子都是空的,寂寞着,偶见有童叟候门。我问:“种田的人呢?”司机说:“壮年能打工的都进城打工了,青年更不想待在乡里。”今之形势,城华乡敝,农民避穷趋富,当然都会离开村子。

蓦地有红色的标志出现,不允许车向前。我要求继续走,司机犹豫了一下,便继续走。才走了几百米,就有手推出,再推出,示意停车。界限为度,不可闯禁区,遂携妻儿下车。望其面阳山,纵岭横峰,苍苍莽莽,不知道何处是陶渊明的入土之地。当年他嘱咐家属,葬之不封不树,得体为妥。不过我想墓总是存在的,虽不能至,不过它就在面阳山。云轻雾薄,阳光透亮,可惜我只能远眺。情有所郁,遂画地徘徊。毕竟在坡底有菊竞放,灵机一动,采之遥祀。一阵风翩然掠过高岗上的树,先生有灵,先生感应了。

二O一O年九月十六日至九月二十日草
二O一二年八月二十二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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