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文革狂潮(十三):家乡许昌见闻

@ 一月 11, 2013

本文系作者整理当年日记所成,首发于《田玉振的博客》,感谢作者“田玉振”的分享。作者仅授权INXIAN连载,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注:本文仅代表作者立场,不代表INXIAN同意此看法。】

第二天,我带着两个表弟步行20里到许昌县铁张村舅家,在那里住一个晚上。三个舅都在家,我住在大舅家,两个表弟住在二舅家。晚上,大舅也给我谈了他们乡下搞文化革命的情况。令我最难忘的是,七八月份大热天,一些中学生红卫兵和村上的年轻人把从地主富农分子家抄来的衣物堆在场上烧,还让被搜出衣物的一家人全部跪在火堆旁,让他们穿上厚棉衣一边烤火,一边挨棍子打。有的人头低得不够很,会被强按着头接近火焰。那些人热得浑身汗如雨下,有的脸都被烤得起泡了。大人们都不忍心看,在场的都是些孩子们。大舅感慨地说,那些衣物都很好,还有绫罗绸缎,烧毁真太可惜了,分给大家不更好嘛。他更不满意的是,把全村各家的狗都打死了,一律不让养狗。这破岔漏院的,万一有坏人来咋防啊。

我在许昌停留了4天,11月25日我坐汽车到南阳市。到那里时,已经是下午后半晌,没有去南河店我家的班车了。我只好找到接待站,接待人员把我安排到南阳一高,一高又安排我到大礼堂住。这里住着许多外地串连的学生,男男女女都睡在铺有麦秸的地板上,每人发一条草绿棉军被。这些天,我一直奔波,没休息好,非常疲乏,找到个空位后和衣躺下不一会就睡着了。

我叔伯大姐玉荣对我很关心,经常写信问候我、鼓励我。她是我四爹的大女儿,学习很好。考高中时,班主任说她家庭困难,让她报考县师范学校,出来就可以教学拿工资。她听了班主任的话考上了南召县师范学校。没想到上了两年,遇上国家调整压缩学校,把师范学校砍了。她回家不久,经人介绍嫁给南阳县蒲山镇宋营一个高考落榜的青年。姐夫一心想考大学,卯足劲又复习一年正准备参加高考时,遇上文化革命,高考取消了。加上他们又生了一个女孩,二老嫌弃,又因为已婚失去考大学条件,姐夫窝了一肚子火,老和大姐生气吵架闹离婚。大姐心情非常不好,曾写信给我倾诉。我决定顺便拐她家看看,安慰安慰她。

早上,我很早起床,赶上6点第一趟班车到蒲山镇下车。走到大姐家时,她们还没吃早饭。她和姐夫单独过,姐夫也没在家。我和大姐一起吃完饭,问候并安慰她一会儿后就急着走。大姐死拉着我,不让我走,我只好坐下来和她谈话拉家常。眼看快中午了,我太想家了,一定要走,何况她家也没处住。她实在留不住我,就赶紧给我做饭。吃完饭,我立即动身,大姐把我送出村子好远仍不肯回去,眼里泪丝丝的,好像有一肚子话要给我诉说。我心情很沉重,答应以后每次回来都一定拐来看她,让她留步,急忙走了。

这里离南河店有80多里,我归心似箭,干脆不等班车了,快步往家赶,到石门公社时天已黑透,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不见一个人影。我顾不得害怕,顺着公路快步如飞。一辆汽车从我身后开过来,上面站满了人,听到有人叫我一声,好像是儿时的好友张德川。但汽车灯光太刺眼了,我还没看清,汽车忽地就从我身边跑了。

赶到家时,家里人刚吃完饭。听说我回来了,一院子人一下围拢到我跟前,问长问短,亲热异常,弄得我不知回答谁的问话好。母亲赶快给我做饭。我们的院子住着老弟兄四个,我父亲是老三,还有二伯、四爹和五叔。二伯母早逝,膝下无儿,只有一个女儿玉定,我小时已过继给二伯。我们家兄妹5个,二伯、玉定和我们一起生活。四爹家姊妹4个,除大姐已出嫁外,还有一男二女。五叔家也是兄妹5个,除了在河南农学院上大学的大哥之外,还有三男一女。我们这一辈共8男8女,相处得如亲姊妹,男的按年龄我排行老二。

我正吃饭时,四弟玉言给我说“小泉死了”。我正要问,几个人吵他不让他说,我心里当即难受极了。小泉是我最小的弟弟,我去上大学时,他已经5岁了,一直跟着把送我到汽车站。我上车时,玉定妹还抱着他从小窗口伸着头看我。他那可爱的笑脸一直定格在我脑海里,想不到那竟是最后的诀别。那时,家里每人每天只供应7两豌豆,从来不敢吃什么馍。为了给我路上做干粮,母亲才下狠心给我烙几个豌豆面饼。小泉眼巴巴地看着,馋得直流口水闹着要吃。母亲吵他不给,我给他掰了一块。他津津有味地吃着说:“哥,真好吃”。这次,我在南阳专门给他买两个烧饼、四个火烧,谁知他…

围着我的家人个个默默无语地散去,我一阵酸楚,放下碗跑回屋里蒙头哭泣起来。母亲和弟妹们不敢劝我,悄无声息地睡了。父亲坐在我身边劝我好久,看我停止了哭泣才睡。原来,我走后不久,小泉患急性脑膜炎,卫生院误诊为感冒,很快死去。家里怕我知道后心里难受,影响学习,也没敢告诉我。当时,母亲难受得哭了好多天,到现在也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这事。第二天上午,我在打扫房间时,看到床下有一只小泉的鞋,一下子泪如泉涌,几乎哭出声来。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坐在床头流起泪来,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但看到母亲一声不吭默默地坐在我身旁,不敢劝我,表情十分痛苦,我只好强忍悲痛,不敢哭出声来。就这样,我一直伤心地坐到中午,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们家是南召县的四大镇之一南河店镇,也是南河店公社所在地。家东面是南河店完全小学,西面是南召县第四中学。文化革命开始后,学校揪出几个家庭出身不好的老师批斗,其中有教过我数学课的曾繁富老师。他平易近人,教学认真负责、通俗易懂,很受同学们的尊敬和爱戴,但因他是地主家庭出身,批斗后在学校菜地劳动改造。当北京大学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后,学生开始给校党委贴大字报,把斗争矛头指向校党委书记兼校长安可,县委派工作组进驻该校,维护学校的正常的教学秩序,压制学生不让矛头向上。没多久,工作组根据中央文件精神撤走,一些造反派师生成立文化革命委员会(简称校文革)和红卫兵组织,批斗安可,给他戴高帽子游街。但是许多学生反对造反派的做法,也成立了一个学生组织叫文化革命联络委员会(简称校文联)。两派势不两立,互相指责对方,闹得不可开交。双方的“黑五类”子女倒了大霉,互相揪斗对方的“黑五类”学生,把他们个个整得狼狈不堪,双方都无人敢袒护,最后都被勒令劳动改造。最近,学生们纷纷外出串连,学校没多少人了。

农村开始时也是搞“破旧立新”,批斗“五类分子”(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和右派分子)。他们在“破旧立新”时,没有完全按党中央的十六条决定办事,而是把矛头指向一般群众,掀起几股歪风。

  • 一是打狗风,和许昌一样不让群众养狗。谁家有狗就命令打死,否则就开群众会批斗。理由是狗在旧社会咬过穷人,不许再养狗。
  • 二是剪发风,不管老少都得留很短的剪发头。有的红卫兵手持剪刀站在街头,看到哪个女的头发长就剪。更严重的是,他们还到乡下各家去剪,有的妇女不愿剪,一听说红卫兵来了赶快躲起来或逃跑,群众气愤地说这像旧社会的“跑反”(指像躲避日本鬼子和土匪而逃跑)。
  • 三是抄家风。他们以扫“四旧”为名,不管什么家庭,就是贫下中农也不行,只要查出旧书、字画、金银首饰等一律没收,群众称“大扫荡”。我们街有一个老中医姓毛,不识字,看病时,不需要病人说病情,把脉后给你说病情,一般说的很准。他不会开药方,说的大部分是单方,能在田间地头找到的,又治病又省钱。他说的药方没有上过一块钱,人们都尊称他“毛仙儿”。我在家时,好几次得怪病就是他给我开的单方治好的。这次,他被红卫兵抄家后非常生气。后来,他虽然把抄走的东西要回来了,但怒气未消,凡是当过红卫兵的人找他看病,一概借口不看。
  • 四是毁坏古迹文物风。他们把所有寺庙里的塑像、匾额、碑刻等都砸毁不说,还砸毁群众住的瓦房上面的五脊六兽,好端端的房子被弄得破烂不堪,群众敢怒不敢言。

破四旧砸毁孔庙塑像
破四旧砸毁孔庙塑像(图片来自网络)

在家期间,我还到县城一次,在街上意外碰到高中同班同学王德祥,肩上扛着个扁担。原来,他刚在街上卖完柴,比上学时更黑更瘦了,破旧的衣服上打着好几个补丁,一副地道的山区农民相。当我问他在家干什么时,他很不好意思地给我谈了他的遭遇,让我很吃惊。他家在山区农村,比较贫穷,学习非常刻苦用功,经常熬夜复习功课,成绩也不错。一次段考时,他可能熬夜时间长了,早上正跑操时,突然晕倒在地,段考也没考成。但是,因为他家庭出身是富农,高考落榜了。回家后,他在附近一个小学教学,文革开始后,学校竟然把他打成了“反动学术权威”,批斗后遣返回家劳动改造。之所以叫“反动学术权威”,因为他是高中毕业生,全校数他文化程度最高,又是富农出身。文革结束恢复高考时,他又考上南阳师专,毕业后分配到我们母校南召一中当教师。

我在家呆20多天,临走时,两个妹妹玉芝和玉定合伙送给我一双鞋垫子。她们俩每人做一只,上面分别绣着“牛鬼”和“蛇神”,意思是牛鬼蛇神脚下踩,礼轻情意重。

12月18日晚上,我告别家人回到学校,没想到学校一派紧张气氛。西安的资产阶级顽固派向革命造反派展开了反革命大反扑,这段时间连续发生了几次流血事件。12月1日,我校的宣传车准备到市里宣传,在西城门外被保守派组织“西安大专院校联络站”(简称“联络站”)和西安工农联合总部(简称“工农总部”)的一帮手持木棒的暴徒拦住。他们气势汹汹地又骂又打又砸,把宣传车上的学生拖出来就打。很多路过的群众看不过去,放下自行车去保护我校的宣传车和同学。很多工厂的工人、学校的学生听到消息,紧急集合,跑步前来声援,在那里聚集了许多人。大家在现场开起了“炮打西北局、陕西省委的现场会”。许多工人、家庭妇女、白发老大娘在会上发言,对暴徒的打、砸、抢行为极为愤慨,对他们后面的支持者给予强烈谴责,群众对我校学生的关切和支持令人感动。有的工人说:“打在同学身上,痛在我心里”,“同学们被打,就像我被打一样!”12月16日,“工农总部”的一帮暴徒又在南郊马兴公社围攻、殴打造反派,一个工人被打死,8人被打成重伤,轻伤无数。我校得知后,派人去支援解围,抓住了主要凶手,但其他人都跑了,有的人躲进山里了。

西安文革狂潮系列(一)返校见闻(二)陕西日报社前静坐(三)市儿童剧院的武斗(四)省委门前静坐绝食(五)造反派与保守派之争(六)赴京学习搞革命(七)北京见闻(八)见到毛主席(九)郑州见闻(十)从郑州到西安(十一)西安红色恐怖队(十二)大串连到许昌

西安文革狂潮(十三) 二维码相关阅读
关于西安红卫兵组织的口述记忆
我为什么要研究文革
2011年与文革有关的十件事
王冷之死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