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的版本

@ 一月 12, 2013

原文首发于《长安阿眉的BLOG》,感谢作者“阿眉”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离幸福最近的地方》】

在一座华洋杂处的城市,为了某位身怀重要使命的爱国人士,一位富商受人所托,找来十几名武功高强的义士保护他安全离开,一路上杀机重重,历经连番血战,这些人陆续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爱国人士的周全…这是《十月围城》?不,我说的是上映于1981年的《上海滩十三太保》。

这部电影是香港武侠片宗师张彻的晚期代表作之一,张家班班底几乎倾囊而出。张家班弟子之外,还有一张非常年轻的面孔,是位刚刚出道年仅20岁的新人,名叫刘德华。

时隔近三十年,这个故事在《十月围城》里被重新讲述,技术和演员阵容由于时代变迁显然会大相径庭,但故事本身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同样情节架构下最大的区别就是:《十月围城》花了几乎一半篇幅,煞费苦心地给每个踏上死路的角色都找了不得不如此的私人理由。

《上海滩十三太保》里当然也是交待了动机的,富商沈刚夫在电影开场十分钟时就慨然说道:“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我沈刚夫义不容辞,一定全力以赴。哪怕牺牲多少弟兄,一定要保他安全地离开。”——当时的创作者一定认为,如此便已足够。

反观《十月围城》:赌徒想让女儿知道自己、记住自己,方红则要为父亲报仇,阿四为了老爷到自己心爱的姑娘那里说媒,少爷李重光是因为抽中了死签…看到这些桥段,就知道如今电影的编导都不相信,也不认为观众会相信,“义”之一字已经足以让人冒险犯难,把生死置之度外。

海报
《上海滩十三太保》海报

与《十月围城》的主创绝口不提《上海滩十三太保》不同,2007年的电影《投名状》在开拍之初就摆明车马自称翻拍自1973年的《刺马》,甚至拍摄初期片名都随原作。后期才改名为《投名状》。只看片名,《刺马》杀气腾腾、刀光剑影,而《投名状》讲的是江湖义气。其实,刚好相反。

香港电影研究者魏君子采访当年出演《刺马》一片的姜大卫时曾经问过他对《投名状》的看法:“《投名状》最大的改变是什么,和你的《刺马》比。”姜大卫的回答是:“最大的改变,在情义方面看不出三兄弟的情怀…”

是的,情义,还有情怀。看过《刺马》,我们记得从旗斗里义无反顾纵身跃下的张汶祥,记得马新贻痛苦地说:“谁能相信我们是真的相爱。”记得粗豪莽撞的黄纵,百转千回的米兰。而《投名状》,是一个自以为懂点权谋的小学生庞青云牺牲了身边所有人之后,发现自己遇到了玩弄权谋的博士后,前面的万骨尽枯都成了笑话。印象最深刻的台词?多半是那句“抢钱,抢粮,抢地盘”吧。

同样框架的故事在不同的时代被反复讲述,自然有不同的讲法,其中变化,映射出的是世道人心的变化。后来陈凯歌导演重新讲述了《赵氏孤儿》的故事,现在当然没人会做出程婴那样舍去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名声、忍辱多年只为一个承诺,等到赵武既立,自尽以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这样的事情了。因此新版《赵氏孤儿》最大的改动是:程婴不是主动、而是被迫失去了儿子。他抚养赵孤,不是为信守承诺,而是要为妻儿报仇。

这种时候常常会想起“古风”这个词,词典对于古风的释义是:古代的风俗习惯,多指质朴的生活作风。看过一部机关算尽的电影后满腹惆怅地想起它,是因为多么愿意相信:在更古老质朴的时代,还有人信奉“士为知己者死”,朋友之间尚可性命相托,而“信诺”二字,重如泰山。

比起古人我们聪明多了,樊於期横剑于颈时不曾担心“如果荆轲拿了头颅去邀功我可就白死了”,但我们在扶起一位摔倒的老人前会记得找妥人证以免惹上麻烦,时代如此催人奋进,没法不挣扎着想多一点。

也许正因此,斯时斯世,我们只配看聪明人讲述的,聪明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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