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文革狂潮(十五):夺权分化造反派

@ 一月 18, 2013

本文系作者整理当年日记所成,首发于《田玉振的博客》,感谢作者“田玉振”的分享。作者仅授权INXIAN连载,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注:本文仅代表作者立场,不代表INXIAN同意此看法。】

受上海“一月夺权风暴”的影响,陕西也积极行动起来。早在1月23日,西安大专院校革命造反统一指挥部就召开会议,商议夺权事宜。当时,他们商定由陕西师范大学、陕西工业大学、西安石油学院、西安外语学院和“西安地区红卫兵造反司令部”夺西北局的权;由西交大、西安冶金建筑学院和“西安地区炮打司令部战斗队”等夺省委、省人委的权;由西安矿业学院、西安工业学院、陕西财经学院等夺市委和市人委的权;由西军电、西工大、西大等院校夺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的权。后来又吸收“西安地区工矿企业革命造反联合会”(简称“工矿联”)、“西安地区农民文革总会”(简称“农总会”)等造反派组织参加,组成各级接管小组,接管西北局、省委、省人委、省公安厅和市委、市人委的权。1月26日夺权小组正式对外办公,2月30日向各地、市县委、直属各党委、党组发出通知,宣布“今后陕西省委的一切权利归夺权小组行施”。与此同时,各地、市、县委以及各地专员公署,市、县人委也相继被当地的造反派组织夺权。

在夺权中,各造反派组织都想掌握更大的权利,尤其是大专院校中的“老大哥”西交大。他们本来和其他院校已经闹翻了脸,这次更不客气,自称省公安厅是他们做的工作,和西军电、西工大争着要夺公安厅的权,互不相让,弄得不欢而散。

“统指”中其他大专院校都不支持西交大李世英的观点,说话没人响应,指挥棒不灵,西交大倍感孤立,准备另立山头。当时,已经人心涣散的西安最大的保守派组织“工农总部”中的人支持李世英的“三句半”观点,西交大便在他们中发展自己的势力。他们又不敢冠冕堂皇地收拢这些保守派成员,便暗中串连和操作,为成立支持西交大的新的所谓造反派组织做准备。为达到此目的,西交大以救世主的面孔出现在工人农民面前,指责“统指”“夺权小组里没有工人、农民”,“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等。“统指”为堵着西交大的口,立即让“工矿联”、“农总会”等工农造反派组织参加夺权小组。西交大又在社会上大造舆论说:“工矿联”和“农总会”是受“统指”控制的,是他们的傀儡。

当时,我在大街上曾看到多处张贴的两首顺口溜:

工矿联是空架,里面坐着西工大。
包办代替西电临,掌权不是咱工人。
工人起来造了反,大权工人要接管。
令你收起指挥棒,不然和你算老账。

农民总会没农民,里面坐着西电临。
包办代替西工大,掌权不是田幸云。

(注:西电临指“西军电”的造反派组织“临委会”,田幸云是“农总会”负责人)

这些攻击言论,明显是一箭双雕,既可挑拨离间“统指”与“工矿联”和“农总会”的亲密关系,又可煽动所有工人、农民对“统指”中各大专院校造反派的不满。总之,无论“统指”怎么做,西交大总会提出反对意见,总会抓住把柄大做文章,诋毁攻击,使分歧越来越大,裂痕越来越深。

不久,在西交大的暗中扶持下,“西安地区革命工人造反总司令部”(简称“工总司”)宣告成立,成员大部分是保守派组织“工农总部”分化出来的工人。紧接着,又相继成立了“农总司”“文总司”、“机关总司”、“公安总司”、“中革会”等。这些所谓的造反派组织成立后便立即公开支持西交大“文革总会”(后称“东派”),反对包括西交大在内的造反派组织“统指”以及“工矿联”、“农总会”和以后相继成立的“机关总指”、“文总指”、“财总指”等(后称“西派”)。之后,这些组织通过串连迅速发展到全省各地各行业及各企事业单位。再之后,西交大彻底从“统指”中分裂出来,成为这些新的所谓造反派组织的领导人,在全省范围内又形成了针锋相对、势不两立的两派。

西安“工总司”小报
西安“工总司”小报

为夺取更大权力,两派由互相辩论、争吵、谩骂逐渐发展到武斗。1月28日,西安国营庆华电器制造厂两派为实现独立夺取本厂党政领导大权的目的发生武斗事件,多人被打伤。与此同时,西交大派人非法进入沣峪口的西安市战备档案库,抢走部分档案材料,并到西北局抢走部分档案材料,造成严重泄密。全省乃至全国许多地方因夺权和派性斗争的影响,正常的社会秩序、工作秩序和生产秩序遭到严重破坏,社会混乱,人民生活无法保障。这就引起党中央毛主席的严重关切和不安。

1月23日,根据中央决定,解放军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进行“三支两军”,即支左(支持当时被称为左派的群众组织)、支工(支援工业)、支农(支援农业)、军管(对一些地区、部门和单位实行军事管制)、军训(对学生进行军事训练)。起初,中央只派少量部队,主要任务是支左,只对广播电台、粮食和物资仓库、监狱等要害部门实行军管,后来扩大至民航系统。随着局势一天天混乱,需要军管的单位越来越多。各单位的当权派都被打倒了,造反派又互斗不已。3月19日,中央军委根据毛主席的指示又作出“关于集中力量执行支左、支农、支工、军管、任务的决定”,其主要任务由“支左”转变为“军训”和“军管”。

西安的军队开始弄不清那派是真正的左派,无法支持。为制止造反派四处插手、乱夺权的混乱局面,根据中央的指示,先派一部分解放军进驻西交大、西工大、冶院和西军电等西安规模最大的院校。名义上是支持左派,帮助这些造反派院校的组织搞整顿,真实目的是让这些学校的学生们坐下来学习提高认识,少插手社会上的事而添乱。

2月8日,解放军派一个连进驻我们西工大。我们在校门口列队热烈欢迎,高呼“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解放军也高呼“向西工大学习!向西工大致敬!”当晚,为欢迎解放军的到来,学校举行盛大联欢晚会,特邀西安体育学院()、西安戏曲学院和我校的宣传队一起与解放军联欢。随后,解放军分配到各系、班,并与校文革会一起制定出整顿计划。

但是,就在这天,由西安红卫兵革命造反司令部主办的“革命造反报”刊登出西交大“六.六兵团”的一篇攻击“西派”的一篇文章,把我们西工大、西军电说得一塌糊涂,如同一群乌合之众,甚至威胁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到底谁怕谁!”同时,还刊登了一篇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的一篇文章,指责我们“西派”批判右倾思潮是转移了斗争大方向,当前应该是大联合、大夺权。当晚,“西派”出动几十个单位查封并接管了该报社。

2月10日,西北光学仪器厂的“西派”和“东派”为夺取该厂党政大权发生武斗,“东派”的“工总司”调动东郊韩森寨国防工厂的1000多工人前去支援,冲击厂区,致使该厂装配车间停产,国家财产遭到严重破坏,成为轰动全国的“2.10”事件。当夜,西交大又煽动一万多“工总司”工人冲击“革命造反报”报社,企图夺取该报社的领导权。他们打不开门,有些人就翻墙而入把大门打开。众人蜂拥而入,高喊“工人要说话!工人要掌权!”冲入院内。当守卫报社的解放军阻止他们时,他们一哄而上,大打出手,把解放军的衣服撕破,帽子、领章和腰带抢走。

我们学校听说后,几乎全部出动,一路小跑来到报社,帮助我们整顿的解放军也和我们一起去了。但为时已晚,虽然抓住几个凶手,但报社中支持我们观点的工人已经被他们绑架走了,并且还抄了他们的家。

这次,西交大没有达到夺取报社权的目的,恼羞成怒,反过来倒打一耙,出动宣传车、贴大字报和大标语在大街上到处宣传西工大大搞“打、砸、抢”“声讨西工大的法西斯暴行!”等。我们“西派”中的一些学生针锋相对地驳斥他们这种贼喊捉贼的伎俩,向广大群众宣传说我们这是革命行动,如果他们硬说我们是“打、砸、抢”的话,那这种“革命的打、砸、抢好得很!”。这下,西交大又抓住了我们“西派”的把柄,他们向党中央汇报说以西工大、西军电为首的“西派”大搞“打、砸、抢”,还说“打、砸、抢好得很!”

2月14日,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在北京接见西安地区造反派组织西安地区红卫兵造反司令部和西安地区大专院校革命造反统一指挥部的代表时批评道:“你们西安提出打、砸、抢的口号是错误的。”他苦口婆心地给双方代表做思想工作,要求大家求同存异,牢牢掌握斗争大方向,团结联合起来,尽快成立“革命委员会”。同时,对解决西安地区造反派内部的分歧提出两点意见:

  1. 在未解决问题以前,停止辩论,停止一切攻击,宣传车不要上街。
  2. 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冲击国防工厂。

各位代表(包括西交大在内)向周总理提出“四条保证”,一定听周总理的话,按周总理的指示办事。然而,被“胜利”冲昏头脑的“老大哥”西交大,已经陷入“唯我独革”、“唯我独左”的泥沼难以自拔,身不由己,根本听不进去总理的循循劝告。回西安后,他们歪曲周总理的本意,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内容和批评“西派”的话大肆宣传,企图把“西派”整垮。

2月15日晚,我校文革会主任孙福林召开全校师生员工大会,如实传达了周总理的指示精神,特别强调以后不许再提“革命的打、砸、抢好得很!”坚决按周总理的指示办事。最后,他又传达了校文革会研究出的“工作计划和安排”,提出要正确对待西交大,每天都组织人到西交大串连,他们毕竟和我们风雨同舟过,要相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通情达理的,要坚持真理、修正错误,澄清事实,消除分歧,在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下团结起来,共同向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夺权。第二天,全校出动,到大街上张贴大字报和大标语,宣传周总理的指示精神。

当时,学校许多同学对校文革会不满意,说孙福林主任太老实无能了。我们总是处处被动,让西交大牵着鼻子走,挨打了还说没理,净受窝囊气。但是,学校中确实有一些“极左”学生,特别是我们五系文革分会的一些头头们,不按党中央的《十六条》决定办事。2月9日那天,他们突然召开批判大会,把我们系参加原学校保守派组织“临委会”的几个所谓“顽固分子”拉到主席台上批斗。大冷天,他们把这几个人的帽子抓掉,强行把他们的头使劲往下按。其中一位女同学说了句“你们为什么不按十六条办事?”他们就骂她“极不老实”,硬把她拖到外面让她站在那里。那位女同学冻得直打颤,他们还说:“像她这种顽固不化的人就该冻冻她,让她清醒清醒”。我们并不清楚这几个同学怎么顽固不化,私下议论他们不是在搞群众运动,而是在搞运动群众。我和我们班的几个同学看不下去,离开了会场。后来,我和同宿舍的谷成义、黄炳球同学商量,仍回三原县148厂劳动,帮助他们搞文化大革命,比在学校里受窝囊气好,他们俩也很赞成。

2月15日下午,我们三人乘公交车来到红旗机械厂,准备从这里乘班车到148厂。大街上,看到许多支持西交大反对我们西工大的大标语:“交大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誓作交大革命师生的坚强后盾!”“青松不老交大不倒!”“反交大的人决没有好下场!”“强烈抗议西工大、西军电、西大、773部队等在革命造反报社的法西斯暴行!”“打倒西工大、西电、西大!”“造反司令部从西安滚出去!”“工矿企业联合会是傀儡机构!”等等。电车和汽车上也贴满了此类大标语。街道上随处都有一堆一堆的人群围着一个人在辩论,气氛异常紧张。

由于我们去晚了,红旗厂已经没有去148厂的班车了。我刚好有一份材料忘记带了,就一个人回到学校取材料。当晚,学校革委会召集同学开会,听到北京的代表向周总理的“四条保证”和西交大总会歪曲传达中央领导人讲话精神的情况,大家听后很气愤,一致要求重新派代表团到北京汇报西安的斗争情况。

西安文革狂潮系列(一)返校见闻(二)陕西日报社前静坐(三)市儿童剧院的武斗(四)省委门前静坐绝食(五)造反派与保守派之争(六)赴京学习搞革命(七)北京见闻(八)见到毛主席(九)郑州见闻(十)从郑州到西安(十一)西安红色恐怖队(十二)大串连到许昌(十三)家乡许昌见闻(十四)西安造反派的分裂

西安文革狂潮(十五) 二维码相关阅读
关于西安红卫兵组织的口述记忆
我为什么要研究文革
2011年与文革有关的十件事
王冷之死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