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文革狂潮(十七):疯狂的派性争斗

@ 一月 30, 2013

本文系作者整理当年日记所成,首发于《田玉振的博客》,感谢作者“田玉振”的分享。作者仅授权INXIAN连载,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注:本文仅代表作者立场,不代表INXIAN同意此看法。】

2月22日,我们回到西安市时惊喜地看到,大街上支持西交大的大标语不多了,相反,支持工矿企业联合会、文革农民总会、毛泽东思想捍卫军、大专院校统一指挥部、红卫兵革命造反司令部的大标语多了。

回到学校后,我和黄炳球、陈美紹商量,组织起来成立一个战斗队,仍然采用“永红战斗队”的名称,人数扩大了再选战斗队的负责人,反正干起来再说。他们两个非常拥护,便分头行动和班里的其他同学串连。

2月24日晚,“永红战斗队”正式成立,共有9个同学,大家选举张云忠同学为队长,商讨出今后的工作思路和计划。我觉得队员的心并不齐,好几个人不是实心实意为了更好地战斗而加入的,不过是随大流而已,但我想,只要我们几个人发挥好骨干作用,是会带动起来的。

第二天,我到大街上转,看到三五成群自称是工人农民的人在骂街。他们大骂“统指”的学生是“狗崽子”、“杂烩娃”等,博得一些逛大街的自称是“工农”人的喝彩和鼓掌。我一询问,方知明天“工总司”要开什么“加强工农联盟,抓革命促生产誓师大会”。今天,他们出动许多宣传车和人在大街上张贴大标语、大字报造舆论准备。当晚,我回到学校后,听同学们说“工总司”还在大街上砸了西安邮电学校的宣传车。

因为“工总司”的成员很复杂,大部分人原来是保守派或参与过打击造反派的人,所以老造反派称他们是“大杂烩”。他们很忌讳这个称呼,当着他们的面,一般人是不敢说的,否则会招来横祸。中学的学生娃们哪知天高地厚,竟敢当面揭他们的短,这就惹恼了他们。

2月26日上午,“工总司”开完“加强工农联盟,抓革命促生产誓师大会”后游行时,西安市七中“火种战斗队”的一些学生娃在路边冲着他们喊:“工总司是大杂烩!”游行队伍的人个个扭头怒目而视,几个工人冲着这些学生威胁道:“你们这帮杂种娃,想找死啊!”骂声未落,队伍中冲出一些人扑向那些个学生。这些学生一看不好赶快逃跑。但有几个跑得慢的,被他们抓着便暴打起来。这几个学生被打得直喊爹叫娘。忽然,一个穿皮鞋的工人竟然失去理性,恶狠狠地朝一个年仅13岁的学生踹了两脚。这个学生娃昏倒在地,他们还骂了声“狗杂种,看你还敢骂老子!”随后扬长而去。一些好心人赶快把这个孩子送进医院抢救,许多围观群众敢怒而不敢言。等他们的游行队伍过去后,人们气愤地议论开了“简直没人性,和娃们斗啥气”,“这像是工人阶级干的事吗?真给工人丢脸!”“他们和‘工农总部’有啥两样。”…

2月27日晚,“工矿联”西郊二分会的工人们全体出动,高呼“反对大杂烩!打倒工总司!”的口号在大街上浩浩荡荡地游行,许多群众站在路边鼓掌,有的跟着呼口号。

就这样,西安市的大街上几乎天天有两派的游行队伍,街道上的群众也分两派,是自己支持的一派就在路边鼓掌叫好,不是自己支持的一派就反对,寻机谩骂、侮辱、殴打。一些小孩子受大人影响,也参与到两派斗争中。特别是火车站前的解放路,附近居民大部分是铁路系统的职工,他们中许多人加入了“工总司”组织。因此,该街道基本上是“工总司”的天下,老造反派的人经过解放路时,如果被他们识别出来就有可能遭殃。

西安工总司袖标
西安工总司袖标

3月1日下午,我到西交大看望从老家南召一中来的两个同学,当晚他俩就要乘火车回南召。吃了晚饭,我和高中时的同班同学西交大的李丰有、谷玉海和西安石油学院的尹笃春一起送他们俩去火车站。我和尹笃春是“统指”派的,李丰有和谷玉海对我们有些冷淡,昔日的亲密已经不再。为避免争论,我们都不提有关西安文化革命的话题。

我们走到解放路上时,看到我们“统指”某学校的造反派游行队伍正遭到“工总司”一伙人的围攻和殴打。当一辆载着解放军的宣传车过来宣传“要文斗不要武斗”时,他们不仅毫不理睬,而且围着汽车,向上面站着的解放军吐唾沫、扔纸团、石头,解放军不理采他们,始终巍然屹立在上面。忽然,有人用几尺长的棍子抛向游行队伍。我的心跟着“嗵”的一下,看到好几个战友用手抱住头。

我们继续往前走时,又看到六七个小孩拿着很长的竹条往游行队伍里乱抽打。游行的人不敢还手,一个个抱着头赶快跑。队伍一下被打乱了,稀稀拉拉拖了好长。这些小孩更肆无忌惮了,一个比一个打得起劲。我们几个人不忍心看,加快步伐赶快绕着他们往火车站走。

行至西五路口,没想到这里围攻的人更多,有几个人正在扯游行队伍的红旗,把旗杆折断扔到路边踩踏,甚至有人窜到游行队伍里抓人,拉出来殴打。

我指着那打人场面问李丰有:“丰有,你看看,你们不是老喊反对打砸抢吗?他们就这样对待曾经是风雨同舟的战友吗?”李丰有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同意他们这样干,不过,他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嘛。”

他竟能说出如此无情的话,使我十分痛心。尹笃春忿忿不平道:“这那像新中国发生的事,难道造反派游行有罪!看看这算啥话,公开在大街上打人,打的还都是真正的革命造反派。你们学校还是老大哥呢,咋教其他大学信服?!”李丰有正准备辩护,南召来的两个同学拉着我们说:“好啦,好啦,别争了,何必为这事伤感情呢,咱们快走吧。”谷玉海也说:“咱们老同学别一见面就争,管他们咋闹哩。”我们都不再吭声,加快脚步默默地向火车站走去。

从车站回来时,我经过钟楼,看到一个人向一辆宣传车上扔带火的烟头,忍不住上前问:“唉,你为啥往上扔啊?”那人瞪我一眼:“管你什么屁事…”他话还没说完,一群气势汹汹的人围过来叫嚷道:“你是哪一派的?”“你是不是西工大的?”“你想干啥?”…

我心平气和地说:“你们别管我是那派,咱们是不是都要听毛主席的?”他们几个人齐声质问我:“你把话说清楚,谁不听毛主席的了啊!我们就是在这儿宣传毛泽东思想的嘛。”我指了指那个扔烟的人说:“毛主席说要文斗不要武斗,他往人家宣传车上扔燃着的烟头,是按毛主席的话办事吗?”他们几个人立时无话可说,都不言语了。我又说:“咱们还不都是想把文化革命搞好,有啥意见咱就好好说嘛,咋辩论都行,咋能伤人呢?”看他们都不再吭声,我便扭头走了。

3月4日下午,学校革委会召开全校师生大会,传达党中央领导接见西安造反派代表时的谈话,只是传达要点,着重强调说:我们过去一直批判李世英的“三句半”右倾思潮,把斗争矛头指向了自己人,斗争大方向错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按中央领导的要求,认真坐下来整风,检查错误,吸取教训等。

我们的“方向不对头”?难道西交大的斗争大方向对头?许多人转不过弯,吵吵嚷嚷,忿忿不平,纷纷质问文革会的负责人。后来,文革会的高志萍站出来解释一番。

他先吟诵一首毛主席的诗词《七律 和郭沫若同志》: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民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然后解释道:我们之所以“方向不对头”,就是因为没有认识到“僧是愚民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西交大是我们造反派的老大哥,是和我们一起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冲杀过来的战友。李世英是受打击迫害最早起来造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和走资派反的学生领袖,是我们“统指”的发起人和负责人。他虽然说了一些错话,办了一些错事,那是他没有认清“工总司”等假造反组织的真面目。但是,他毕竟是我们的战友,我们不能采用“千刀当刮唐僧肉”的办法,用对付保皇派的方法,针锋相对,使矛盾扩大化。特别是,我们过于感情冲动,提出“革命的打、砸、抢好得很”的口号,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造成口实,并用来打击报复我们革命造反派、疯狂搞“打、砸、抢”。而我们置他们的疯狂反扑而不顾,一味地批判李世英和西交大的右倾思潮,这样作,只能使亲者痛仇者快,大方向对头吗?中央领导让我们坐下来整风,就是让我们好好学习毛主席著作,用毛泽东思想武装头脑,真正识别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不要揪住朋友的缺点和错误不放,把敌人放在一边不管。经过高志萍同志的这番解释,大家的情绪才稍有好转。

自此,我们学校不再外出搞活动,坐下来老老实实整风,闭门思过。但是,一些保守派尤其是支持西交大的“工总司”幸灾乐祸起来,他们误认为中央领导单单批评了我们,说我们犯了方向性路线性错误,甚至公开叫嚣要到西工大揪幕后策划者…同学们越想越憋不住气,越想越觉得我们太窝囊了。

第二天晚上,西安市儿童剧院的战友们来到我校为我们慰问演出。在这种困难的情况下他们来支持慰问我们,同学们激动地欢迎他们,夸他们不愧是风雨同舟的战友。演出前,他们先集体朗诵毛主席语录。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使我们比较地聪明起来了。”“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要看到成绩,要提高我们的勇气。”“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虽然这些语录平时经常背诵,感受并不深,此时,倍感亲切,同学们的掌声和口号声经久不息。

西安文革狂潮系列(一)返校见闻(二)陕西日报社前静坐(三)市儿童剧院的武斗(四)省委门前静坐绝食(五)造反派与保守派之争(六)赴京学习搞革命(七)北京见闻(八)见到毛主席(十六)工总司横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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