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杨和细柳镇的社火

@ 二月 25, 2013

原文首发于《朱鸿的BLOG》,感谢作者“朱鸿”的原创分享,曾撰文《话说门神》】

西安的社火曾经年年耍,多处耍,不过竟成气候并最精彩的,南有细柳镇,北有大白杨,这仿佛满树鲜桃,选到底,实际上数一数二的最甜。

大白杨的社火古既有之,又能继承,尤其是大白杨的东村与西村互相比较,明争暗斗,败者为耻,胜者得意,遂兴旺发达,影响达于关中。

正月初二,还在春节之中,东村和西村的锣鼓便敲打起来,以哗然造势。然而关键是知己知彼,才能震之,于是他们就趁亲戚走动之机进行侦探。可惜社火头早就下达了保密命令,究竟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透露消息呢?甚至临近比赛的那几天,连舅到外甥家,媳妇回娘家,也受到防范。情报难取,遂根据往年的题材和当年的形势,聚智囊于一室,分析对方,以制定自己的策略。不是发兵,但气氛之紧张却像打仗。

酝酿数日,到了初十,就当亮宝了,如歌谣所唱:“天明了,雨停了,大白杨的社火闹开了。”只见在东村与西村之间,立一根石柱,社火头各率其队,相向而行。当然,人从方圆几十里而来,水流云集,尘飞土扬,欣赏中国式的狂欢。

在先的往往都是锣鼓方阵,小伙子无不身强力壮,头缠白毛巾。不过彼此衣服有别,你穿红,我就穿黑,你穿蓝,我就穿灰。当然偶尔也有碰巧都穿红或都穿蓝的。接着你舞狮,我就舞龙,你骑竹马,我就划旱船,你扭秧歌,我就踩高跷。所谓高跷就是削柳木为棍,2尺到5尺,绑在两膝外侧,扶起为腿,腿遂加长,升人至半空。踩高跷就是走柳木腿,一步一步移腿向前,艺在奇险。男女皆可以走柳木腿,不过男比女狂,女比男娇。还有扮相,或包公,或曹操,或陈世美,或晋信书,常取传统戏剧里的主角,不失教化。

社火的绝活为芯子。大白杨东村和西村社火的成败,辄以芯子的特色而定。到了正月十五,耍社火耍到巅峰之际,他们的芯子才盛装面世。所谓芯子是指扭曲铁杆为种种造型,挑漂亮且聪明的孩子,把他们固定在铁杆上。当然,这些孩子也皆有脸谱。芯子有的是一层,为平台,有的是二层甚至三层,为高台,有的还是让人惊愕得倒吸凉气的转吊。到底是东村赢还是西村赢,关键取决于芯子。他们悄然窥测的,也主要是对方的芯子。压住对方,也靠芯子,遂反复研究。他们为芯子劳其心思,绞尽了脑汁。这也是看社火的人都知道的,所以一旦芯子出场,无不屏住呼吸,随之用呐喊或沉默表达自己的评判。有一年大白杨东村倾力制作了周瑜打黄盖,不料西村竟是诸葛亮三气周瑜,周瑜赔了夫人又折兵,引起轰动,西村遂胜。又有一年,大白杨西村登台的是白娘子站在许仙的伞沿上,真是独具创意了,然而恰恰东村上演的是法海收白蛇于钵,并以雷峰塔镇之,东村遂胜。

耍社火输了也就输了,没有组织惩罚,不过在大白杨的农民看起来,这涉及荣誉,遂很是在乎。比赛一毕,若气氛纠结不和,那么锣鼓便越敲打越硬,甚至会敲破锣,打破鼓,紧张得横鼻竖目的。气氛相谐,就欢喜而散,或断断续续耍到了二月初二。一般都是欢喜而散的,不过即使输不服赢,赢不让输,也颇为可爱。艺术的发展恰恰要有这样一种认真的精神。

社火

资料图:大白杨社火

细柳镇就是周亚夫驻兵,并以治军之严受到汉文帝表扬的地方。可惜缺乏实物证明,从而也有能者和贤者认为周亚夫驻兵是在别处。然而无论如何,这里现在诸村棋布,好耍社火。社火搞得极有影响的,主要是荆一村和荆二村,其各有数千人。荆一村含伍家堡,秦家堡,王家堡,荆二村含张家堡,左家堡,辛家堡。

也是从正月初二开始,小伙子敲锣打鼓,进村烧腾。烧腾就是此村启发彼村耍社火,不参加便日复一日地进村,甚至敲夜锣,打夜鼓,鸡犬难眠,直到社火头答应参加。空口无凭,还得把村名和社火头的姓氏写在一面红旗上当信物。按如此模式,荆一村和荆二村全部参加,遂归安宁。数日烧腾,数日准备,便到正月十五了。经社火头商量,圈下了百余亩的麦田作场子,以纵情任性,放开胳膊抡。春光融融,土地平坦,总有数万乡里青壮妇孺拭目而待。

一阵唢呐之后,便是雷鸣般的锣鼓,荆一村轰然舞狮了。普通都是两狮对舞。仔细观察,可以发现每狮由两人搭档,一前一后。在前的人,手撑狮头而舞,两腿便是其狮的前腿。狮嘴大张如洞,以让他顾盼探路。在后的人,手拉在前的人的衣服,他的躯体便成了狮背和狮胯,他的两腿便是狮的后腿。有一个腰系红绸的小伙子持其红球,在两狮之间旋绕,红球闪烁般的忽高忽低,忽左忽右。两狮随红球而扑,而跃,而窜,昂首翘尾,显尽其能。红球突然落地,两狮猛地站在红球上,登其转动。欢呼之中,两人猛地揭去狮头,露出了汗水淋漓的脸。

掌声还没有响尽,荆二村的高跷就浩然现形了。急于展示,也许是有得意之作吧。果然走上来的是杨延昭斩其子的团队,个个都惟妙惟肖的。杨延昭当前,其头戴帅盔,手纂帅印,铠甲鳞鳞,泰然有威。随他的是靛衣红须的焦赞和孟良。接着是佘太君,黄鹤之服,鬓发染霜,拄一根龙头拐杖。接着是赵德芳,其戴王冠,穿蟒袍。接着是白鞋红褂的杨宗保,在辕门要斩的就是他。接着是穆桂英,她头插翎子,身披征衣,背飘四旗。随之是憨态十足的穆瓜。这些角色乡里人在秦腔中皆有所见,也耳熟能详,遂颇为喜欢,当然掌声如雷。

下来的节目是芯子,彼此显然较劲了,不过这正是乡里老少所希望的。荆一村伍家堡抬着一套青山绿水,荆二村张家堡便抬着一套奇花异草,荆一村秦家堡以歌台舞榭作炫,荆二村左家堡便以神宫仙洞为撼。荆一村王家堡忽然改换路子,让牛郎上,牛郎肩挑七尺扁担,金哥在一端,玉妹在一端,天流白云,银河在望,蓦地打开了想象之窗。荆二村辛家堡灵机一动,让猪八戒上,猪八戒背媳妇,这显然俗了一点,不过它使欣赏之人无不开怀大笑。难分难解,一浪高过一浪。于是荆一村就让刘沉香提月牙斧,勇攀华岳,劈山救母,从而获得一片喝彩。荆二村便让韩琦自杀,以使秦香莲携两个孩子逃命。西阳散淡,寒意遂袭,乡里之女便骂陈世美驴日的,没有良心,不得好死,渐渐返村。细柳镇阡陌纵横,道皆狼藉。现在的高官总结了历史的经验,并不弃糟糠之妻,甚至还让原配掌柜守户,以稳住她,然而这个时代的高官纷纷包二奶,其奸诈和伪善比陈世美有过之而无不及。

社火是古时候祭祀土地神的一种变形和演化。社就是土地神。先民发现土地会生长黍稷,以成食物,使人生存,遂对土地敬而祭祀。祭祀有春社和秋社,足见先民的虔诚。祭祀总是围绕庙堂举行,并有一定的仪式。大约到了唐以后,社火置换为一种节庆活动,在宋已经十分流行。范大成说:“民间鼓乐谓之社火,不可悉记,大抵以滑稽取笑。”

社火的内容以传统戏剧里的角色为主,不过也随形势而变迁。20世纪40年代,农民有背蒋介石像的,到20世纪50年代以后,便是抬毛泽东的像了。有一度毛泽东让农民学习大寨,遂有梯田,养猪便上猪,种棉花便上棉花。1978年以后,现代化很盛,农民便让拖拉机或收割机上。然而终于还是秦腔里的角色受乡里欢迎。农民说:“春节要热闹,锣鼓加社火!”

芯子的支撑工具一直处于改进之中。初有独轮车推的,不过更常见的是人抬,把造型置于桌面上,由八个小伙子抬着,如果是高台或转吊,那么会更吸引眼睛。也有牛车拉的,这就把人解放了。之后是汽车,牛也得到了解放。然而一旦汽车替代了牛拉或人抬,耍社火的热闹程度便顿减。凡事都是这样,人越是倾心倾力,人越是充满激情。

社火的现实威胁当然是城市化运动。唐梨园在今之大白杨一带,受其影响,这里久耍社火,世代相传。可惜遇到村子拆迁,自2008年秋天耍社火之后,有数年未耍了。2012年8月15日,大白杨东村和西村的社火头相聚,一片叹息。东村社火头张广利说:“村子拆迁,把很多家伙都丢了。”西村社火头黄有财说:“楼盖好了,我让人把戏服从箱子里拿出来挂在篮球场上晒了一遍。”然而社火耍,他们缺乏经费。过去村子周边有企业,还可以让老板赞助,现在没有企业喽。大白杨失去了土地支持,细柳镇的土地也处于虎爪狼牙之间。既使西安的边界还没有被盯上,或是有的土地会由农民长期使用,不存在开发问题,然而农民的子女都像逃避瘟疫似的离村入城,谁当社火头呢?谁耍社火呢?谁看社火呢?社火作为一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当然是要保护的,不过任何东西一旦到了要保护的程度,其气数也就快尽了!

小时候我很野,父亲在工厂上班,母亲在乡里管不住我,遂经常乱逛,而且往往独行。大约十二三岁,或十三四岁,我曾经下少陵原,在潏河一带看农民耍社火。路窄,路弯,摩肩接踵。路是路,遍野都是路,老老少少皆抄近路涌向场子。我不知道场子有多少亩大,麦田无边,人无数。几年以后,语文老师让我用人山人海的成语造句,我想起农民耍社火的情景,那真是人山人海。我小小少儿,什么芯子也没有看到,不过我看到了风中弥天的白尘,白尘下人的排山倒海,走石激浪,到处都是卖小吃,卖气球,卖鞭炮,或卖剪纸的。尽管是少儿,然而我参加了狂欢,体验了农民的狂欢。今之少男少女,在何处能狂欢呢?

二〇一二年七月三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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