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前的冤案

@ 四月 2, 2013

原文附录一首发于《24小时在线博客》,感谢作者“老虎庙”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无法杜绝的谎言》】

四年前,我在北京双井附近的一间小旅社里面见了来京上访的吴满有后人,孙子吴志名,为他制作了录像。之后又撰写数篇文字,试图为其发声,并为他们制作了李锐关于吴满有事件的访谈视频。

三年前,我骑单车走黄河,途径陕西靖边县时又专程访问了在靖边县城做小买卖的吴满有之孙吴志名。令我吃惊的是,此行定边考察沙漠水污染再次试图寻觅吴志名的时候,方知吴志名的小买卖因无法维系已经关张,如今一家人只剩老伴在靖边县里打临工外,儿子、女儿和吴志名自己都被迫分散陕北各地求学的求学,谋生的谋生,全家人一年里很难团圆一次。

我上QQ给吴志名的儿子留言留电话,到夜半接到来电,说是大学毕业后考上了村官,现正在陕北某县某乡里当村长。说起他父亲,原来自打生意结束后,他就去了吴旗县的中石化油井上做临时工。我把电话打过去,说想见一见,想约在七八月份。吴志名说临时工的命运,朝不保夕,到七八月时再说吧,也许已经不在这里。

夜里,风起,正是陕北多风季节。我走进一家小饭铺,要了羊杂碎、两瓣蒜,独自了吃。

2009年,在北京木樨地李锐先生的家里,吴志名信心满满地对李锐老人说:我们照了相,找了很多关于我爷爷的报纸报道,还筹划建立吴满有纪念馆…李锐则说:要出一本书,汇集这些文章也好。我理解他的意思,这一世即使难能解决吴满有的“投敌变节”问题,也要有所痕迹留下,让后人去解…

天很晚了,我才踽踽独行走回旅馆。想起六十年来,有多少为共产革命出生入死却最终不得结果,混沌着默默离世。活着的人越来越少,关心这些历史的人越来越少,不禁心寒。

中组部有个奇怪的也许不是规定的规定:历史问题倘若没有明证又存在争议,可以搁置,不做追究,先恢复工作。也就是这个看似合理,甚至言曰人道,治病救人的“规定”,使得多少跟着毛打天下的老干部到死前不解冤情,窝囊离世。相似的“规定”还有如:某某人原任某某某副部长(正部级待遇);某某某副局长(正局长待遇)…等等不一而足。在这个号称先进党的旗帜上分分明明地写着,代表人们的利益,是人民的公仆,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为宗旨。在死后待遇上却计较到如此分明,以至不顾措辞滑稽。有党内的朋友对此有过解释:那可不是简单的经济问题,那可是政治待遇的严肃问题。有了政治解决,还用愁经济问题不解决吗?

朱德与吴满有

吴满有的孙子吴志名显然深谙党内此道。他之所以穷追不舍,多少年来为父亲平反冤案上下求索,想必除了政治因素之外,也有经济因素。这大概是吴满有万万没有想到的。当年吴满有是因为先有了经济,为共产党捐送了100石小米、钱815元、公草1000斤、牛4头、羊40只,才获得了半生的政治荣耀。但是政治的不正确,却要将他前功尽弃,毁掉一生,到死后弄得尸骨无存。吴志名想过没有呢?

我也因此理解李锐这样的耄耋老人的肺腑之言——这是没有希望的!

后夜,我电话又打给吴志名,我说:你看来已经不抱希望,这个我能理解,但是你必须发声,子子孙孙要一直发声下去。

我又想打电话给吴志名的儿子,吴满有的曾孙,如今的村官…想了想,我却没再去拨。他们亲热地叫我叔叔,而在我眼底,孩子们对曾祖父的冤屈似乎已经很淡。我没有勇气去和孩子们说道这半世纪前的事情…

附录一:

不给个说法算了,你把粮食还给我们

这幅照片,是一张大家熟悉的历史旧照。在一些中共回顾自己光辉历史的记录影片和文字文献中,这张旧照往往会被用来陪衬——在陕北,伟大领袖毛泽东同志与农民群众谈笑风生云云…

毛泽东与吴满有

照片里,背对读者的农民是谁呢?能和毛 泽东站一起谈笑风生的农民又该会是何等样的身份呢?怎么自1949年中共建国以来,在任何载体以及文献中就始终未提到过这个农民的身份呢?尤其是在为教育下一代,又根据毛泽东的“劳动大学”一说而在陕北新建的毛岸英思想基地,其基地用的正是照片里那位农民家的窑洞,却依然不提这位农民的名姓。为什么多处中共党史与他关联,却又要隐去这位农民的名姓?以致有人分析认为,之所以反复使用那位农民和毛泽东在窑洞前谈笑风生的照片,是因为照片里的农民只给了一个背影,而毛泽东和人民群众在一起的照片又十分珍贵等等。

的确,照片里的农民身份不凡,他曾是毛泽东在延安的个人土地代耕人;毛泽东对刚从苏联回国的毛岸英说再去上中国的“劳动大学”的那个大学就设在照片里这位农民的窑洞里;毛泽东也曾为这个农民亲题锦旗,后半句说这个农民“天下有名”…

和这个农民合影的当年五大书记也不少,我能找到的还有他和朱德朱老总的合影。这些照片为中国人所熟悉,熟悉程度不啻于这个农民就是人民的代表、农民的代表、解放区的先进人物的代表。

为什么如此的显赫人物,自解放以后就销声匿迹?为什么当年诗人艾青以他为原型所著的长篇诗作自解放后就一直被禁?我从网络搜索来的当年延安新华书店版该书的封面截图竟然来自一家文物拍卖网站,书价也显然因为其特殊背景而高达890元。

谜啊!

2008年,即将到头的一个夜晚,我带着如上种种谜团前往北京双井地区一家一床收费仅20元的小破旅馆里,在那里见到了这位神秘农民的孙子吴志名。吴志名一看就是那种面朝黄土背向天的黄土堆子里走来的老实农民。采访吴志民,前后用时四小时之久,深刻的感受就是,吴家的事情线索实在简单,简单到似一个“一”字,被吴志民刻意拖长录像时间,却最终还嫌简单。令人不解的是,如此“简单”,却被政府组织部走了六十年,至今未解。不得不让人质疑对待人民的问题是否上心?对待以甘乳养育革命的老区人民是否良心存在?

在耳熟能详的上访故事里,人们已经熟悉了那些样式百般的案情枝节和因事而悲情的面孔。可谁又能想到,如今,当年沂蒙山下以乳汁养活了伤员,当年为革命“妻子送郎上前线”,当年为根据地存活而捐粮百担名声赫赫的边区大劳动模范…如今这些人的直系孙辈们竟然也要走上为英雄正名的上访之路。

告别吴志名,耳旁依然回荡着的,是吴家后人听来令人撕心裂肺的呼喊:“我爷爷四十年代支援革命,把那么多的粮食捐给了你,你现在也不给我一个公道,不给我爷爷一个结论,这也就算了,你把粮食还给我们!我应该要的我也要。这么多年了,你把我的东西给还回来。让我在我爷爷的老坟前也有个交代!”

这个大劳动模范就是——吴满有。

附录二:

吴满有"叛敌"之谜(节选)

2008年12月26日,陕北汉子40余人来京,为高岗夫人李力群过寿。同在北京的还有一吴姓陕北男子,吴姓先期到京,此人是当年边区劳动大英雄吴满有之孙吴志名。

两拨人马京城邂逅,吴姓一拨其实只一人,千里之外忽遇乡音,感慨之情,自不必言说。说起劳动英雄吴满有一案,众人皆曰:冤!冤极!

吴满有的事情网络已难搜寻,即便搜到也是对吴满有贬多过于褒。人民日报五十周年库里有一篇《吴满有积极练武》,落款时间是1947年6月3日,总算保留了1947年的报道,比较客观。另一篇是写于2004年的《毛岸英的壮丽人生》,大概是因为说毛岸英,就必说劳动大学,说劳动大学若不说起吴家,文章就基本上不成立,因此文中凡涉及吴满有的事情,多少有所记载,尚且客观。另外,我那篇博文《不给个说法算了,你把粮食还给我们》里记过吴志民只身赴京为爷爷疑案上访一笔,文后有善意网友转贴相关吴满有简历的,内容基本从网络照抄而来,其中有如下说法:“…正指挥后勤部门撤退的二纵民运部副部长吴满有撤到白虎村,与追击来的青马骑兵遭遇,吴满有遂被俘,后变节投敌。”

王震与吴满有
八路军359旅王震旅长(右)和劳动英雄吴满有

一句“变节投敌”棺定了一个人的一生,且不论先前此人如何英雄,也不说其是否有政治倾向,只说是一个人的人,这个偏听一方的人格定论对人极其不公。果然这个吴满有从此就人鬼不是,回到延安后,遭到政府以及盲目听信政府的人的横加排斥,排斥一直发展到了今天——政府要盖学校,责令吴满有后人立刻迁坟(吴满有坟墓),政府近年建了个“毛岸英教育基地”,用了吴满有的老宅(当年所谓“劳动大学”旧址),却从头至尾看不到一个“吴”字…

1995年四月份的《炎黄春秋》上刊登了李锐(原中组部副部长)的文章《劳动英雄吴满有真的叛变投敌了吗?》,才算是44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敏感的杂志上小心翼翼地为吴满有的问题发出了质疑…然而又是14年过去了,李锐的一篇文章犹如大海一针,也仅仅只体现在我眼前这个可怜巴巴的陕北后生,吴家后人,在茫茫上访路上能够拿得出的唯一权威却无权定论的皱皱巴巴几页白纸上。

附录三:

吴满有(1893年-1959年),陕西横山人,陕甘宁边区劳动英雄,大生产运动的典型。后因被俘而身败名裂。(via:维基百科)


李锐关于吴满有事件的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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