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老汉的陕北大唢呐

@ 四月 8, 2013

原文首发于《24小时在线博客》,感谢作者“老虎庙”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半个世纪前的冤案》】

关于侯树发的年龄不问不知道,一问,才知今年已过古稀。不得不佩服沙漠养人,这话听起来有点别扭,沙漠怎么就可以养人呢?

侯树发用陕北的大唢呐为我吹了段“走西口”,近两尺长的木杆唢呐在他嘴下发出类似于呜呜啦啦地调调。吹罢,放下唢呐,侯脸上露出只有老人才会有的憨笑,“还行…气儿足,调没忘…”停了片刻又自嘲:“就是没人请咱啦。”

我说沙漠养人是指沙漠人须得一生挣命,为养活住自己,再为活得好些,最后还得有个好死。一辈辈挣命而活跃的人因此很难有工夫害病,也因此就怕停下,就好像有个惯性,支撑着他就看起来比城里人活泛许多。

侯树发被我请去过北京,是在沙漠毒水冲塌了他的土屋时分,侯树发说再也不能等待啦。侯树发是拿着一封致党的领导的信去的北京,信的抬头写着——亲人你好。

为侯树发老人在京四处奔走的人是苏雨桐,联系援助律师,组织各界联席会议,在会议现场播放侯树发老家遭灾录像投影…侯老人说:“看起来那么时髦的女人,人家咋就能记挂咱乡下农民,不敢想象。”后来苏雨桐爆料《李鹏日记》,触痛了一些阴暗人儿的神经,追其苏女士责任,导致她旅居国外至今。我给侯树发老人解释过此事,侯树发坚持“那是个难得的好女人,能够的话代我们乡下人问她个好。”

定边城里的北门有个“杀羊市场”,专事牲畜肉产品交易,不光有羊,还包括有猪、牛和其它。屠宰后就地交易,很是热闹,也很是重要。公元二千一十三年,羊这样物种在中国被炒到火爆。在三个月里,我走过甘肃永靖,走过宁夏固原,还走过西安的回民市场,直到来了定边,才知进了羊肉天堂。定边的羊肉最贱,充其量卖到42元,这在前几个地方来看,无异于痴人说梦。以至盛产“五香羊头”的固原因羊肉价贵至50元,羊头铺子纷纷关张改业;西安的烤串业界竟然多以猫鼠狗替之,叫人恶心;更有在永靖说涮羊肉吧那就意味着涮菜涮蘑涮韭菜,打死不涮肉,谁买得起?

“那倒卖羊肉去外地就可以把钱挣了吧?”我问侯树发,忽然意识到失口。老人说:“没啥,人老了得认服输。贩羊不在咱这把骨头。叫年轻人把钱美美地挣!”

话虽如是说,侯树发却不服输,侯树发开了个麻将馆,麻将馆就在杀羊市场里,不大间房房,置两张麻桌,一律电动。遇休息的日子,儿子们有回来的就给老两口收拾收拾麻桌电器部分,维系其正常运转。看起来,杀羊市场里的麻将馆像是一道福利,和那些走动着的,卖老玉米,卖烤红苕,卖香烟花生小酒葵花籽膨化食品的,都只是围着肉铺子做服务。

在麻将馆一守一天的侯树发的老伴会做一手好饭菜,顶顶好的又数猪肉哨子杂碎卤浇盖的白面条。侯树发不懂麻将,也没兴趣。侯树发的老伴也不懂麻将,也一样没兴趣。但是他们知道这些人是上门来给造钱的,得小心侍候,百般应允。后来我找了个机会问侯:“一天挣多少?”,侯说:“60来元。”“什么?”我大吃一惊。我原以为麻将馆日进百元,数百元,看那桌前情绪亢奋的将主儿,便愿意认定这里会有大流通!

侯树发的陕北大唢呐一共吹了三首曲,最后一首是“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我不同意,说他“那是红歌。”老侯听不懂,“甚叫‘红歌’?”我没多解释,只说那歌子要吹得铿铿锵锵,至少隔壁羊市场要被颠覆,并不是你这吹法,软软款款,阴阴阳阳地,还好像只听见呜呜啦啦,没有一点腥风血雨。我明白我又失口,说起来滔滔不绝,全然不顾老侯听懂于否。老侯就说:“我们办出殡时就吹这个,红白事情也吹。没有考虑啥红不红的。”

在省城听狄马纵论陕北大唢呐,如今身就在陕北,亲耳聆听了唢呐,心底下就对狄马小得意一下。

休息的时候,我给侯老汉儿播放由美国导演斯蒂夫拍摄的纪录片《High tech low life》。前些年,斯蒂夫跟踪拍摄到过侯老汉儿位于沙漠里的家。那座因县城排污20年污水泡塌半边墙的沙漠老屋和侯老汉彻底被水冲毁的羊圈等镜头在片中一一出现。我告诉侯老汉,这部片子里有你,片子正在国际上各国巡回展映,外边世界也有很多人关心你的处境…他们有问候你的,有说是否有援助渠道…又说该向中国中央级政府反映情况…还有定边老乡在外求学的孩子们在网端愤愤不平…我又说,明天我们就一块去下边,去二楼村,去姬圈小村,观察现状,记录现状,我还说很想念那里的乡亲石大伯啦,石占中啦,还有…

侯老汉没吱声,我回头看他,侯老汉端坐床边,双眼紧闭,早已睡着,我不好意思地悄悄关掉机器…

本文写于陕北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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