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头这辈子

@ 四月 23, 2013

原文首发于《文氏信箱》,感谢作者“文彦群”的原创分享,曾分享《乡下老家》。】

离休干部老余头,在病榻上缠绵数月,4月5日,捱过了83岁生日,终于9日上午10时许,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令他无限怀恋的世界。今天早上去三兆公墓,为他老人家送上最后一程,从此,阴阳两隔。

1998年,我初来学校时,老余头早已退休。他住学校的家属楼,就在校园的一角,我们经常能够见面。他大高个子,白净脸面,一头白发,和蔼可亲,我们背后都亲切地喊他老余头。多年里,老头身体状况一直很好,也非常注重保养,常年坚持锻炼。每天早起,去公园里晨练,手执一根五尺长的木棍,一来做拐杖用,二则是锻炼的器具。教育局、老干局,每年组织离退休干部运动会、游艺会、外出旅游,他都会积极参与,也从不用家人陪护。老头人很好,每次在街道相遇,远远地就微笑着招手示意。唯一的缺憾,就是听力严重衰退,虽然戴有助听器,但和他说话,还是要凑近耳朵大声喊,他才能听得见,听得清。

学校离退休的老教师近40位,他是其中年龄最大的几位,若论资历,赵老太去世后,他就成了唯一的离休老干,是老干局关心的人物,每年春节,政府领导都要来家慰问的。去年春节以后,很少再见到老头,倒是经常遇到他的小儿子,我深感纳闷。不久前,我才得知,老头病了,不能下楼出门,一直在家休养。但实在没有料到,他以前身体那么好,却说走就这么快地走了。

老余头过去的历史,我知之不多,只说他1949年参加工作,当过兵,大半辈子从事文教工作,是一位离休老干部。但绝对没有想到,他的家世、他一生的经历,竟是那么地曲折复杂,听闻之下,令人不禁感慨唏嘘,心酸沉重。在从殡仪馆回来的路上,我听同车的一位老太太,余老头的三弟妹,一位70多岁的老人,说起余老头年轻时的一些经历和往事。为筹备告别仪式,我也简略地翻看了老余头的档案,始知他祖籍安徽宿县,l931年4月5日生于河南开封,出身于一个纯正的书香门第的知识分子家庭。父母亲都是毕业于北京的老牌大学生。兄弟姊妹7人,兄弟4人分别名叫余宗仁、余宗义、余宗礼、余宗智,3个姊妹分别名叫余宗爱、余宗廉、余宗敏。从他们的名字,就可解读出家世的不凡,令人深感痛惜的是,在动荡的历史风云中,却轻如鸿毛一般,散落多处。

受家庭与母亲的熏陶和影响,余家的孩子都富有音乐细胞,尤其老二余宗义,一表人才,多才多艺,特长音乐,识简谱和五线谱,会拉小提琴、板胡、二胡、手风琴,也能指挥合唱队。解放前,在西北军政大学上学,后在部队任过音乐教员和演员。转业地方,在新城区、坝桥区文化馆工作。一次单位组织去乡下演出,余说了一句话:不用带小提琴了吧,农民们听不懂的!据说,正是因为这一句话,引来大祸,他被打成“右派”,发配至西安东郊坝桥区新筑文化馆,属于劳动改造性质。

老余头年轻时,大高个儿,英俊潇洒,又有文化,谈过一位漂亮的女朋友。他后来成了“右派”,人民的罪人,女朋友也由此告吹。平反以后,高不成低不就,一直单身生活,直道1973年42岁时,在朋友的帮忙撮合下,才和西安交大商场的一位姓刘的离异女工结婚,组建了一个家庭,也就是他现在白头到老的老伴刘老太。当年老伴嫁他时,还带一个男孩,随母姓刘。1974年10月,他43岁上,才有了自己的亲生小儿子余嵘。今年他83岁了,儿子才39岁,而唯一的亲孙子,还在怀里抱着,才3岁左右。

老余头的大哥余宗仁军校毕业,在国民党的军队当兵。49年解放时,身不由己,随国军撤往台湾。这个社会关系,在那个年代里是要命的,整惨了这一家人。老余头结婚时,对妻子隐瞒了两件事:一不提他是右派的事;二是要家里邻里的弟妹叫他哥,不要叫二哥,害怕暴露台湾的关系。大哥在台湾,自己又是右派,日子过得就太恓惶。有一年的春节,老二老三老四,兄弟三人聚到了一起,别家白馍细面,热闹过年,他们受苦做难,无米下锅,只有几个大萝卜,才帮他们度过了春节。后来,老余头给家人回忆往事,痛说家史,说过的那是“萝卜年”。

如今,兄弟姊妹7人,几个已经去世。现在东北的妹妹余宗廉,今年已经70多岁,虽然不能常回来,但还是长期保持着电话联系。二哥去世了,丧礼操办的情况,她还挂念,都来了什么人,悼词是怎么写的,事无巨细,都要侄儿告诉她。

三弟妹张全珍是个文盲,没有念过一天的书,她却说自己最有福气,嫁到了一个全家都是读书人的知识分子家庭。她说:二哥可怜,前半辈子吃苦受罪不少。好在后半辈子离休,老干部待遇高,享了新社会的福。

老余头,这个80多岁的老人,如今终于走完了他漫长的一生。他坎坷曲折的人生历程,也是这个国家,那一段畸形历史的缩影。

《老余头这辈子》二维码网址相关阅读
邻居老黄
“憨驴”老吴
老陕
再说老陕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