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词别读(上)

@ 五月 4, 2013

原文首发于《娃娃的空间》,感谢作者“娃娃”的真情分享,曾撰文《谎言是为了什么》】

小时候,我和堂姐跟奶奶住。那时堂姐上大学,爱上班里一男生。每天夜晚,我俩筒在被窝里头说这些事儿,鬼鬼祟祟地说,翻来覆去地说,直说得我奶奶摸起拐棍敲我们睡觉。

后来,堂姐终于决定表白。那天清早,她边洗头边想怎么去约会,一路哼着小调,我跟在后面。正洗头时,她突然想好怎么去约男生,于是奔跑到客厅,满手的泡沫抓起电话,我挤在门缝听。几分钟后,堂姐挂了电话,尴尬的笑来不及收回,凝在脸上,木然转身,步子里头充满沮丧,她默默地回卫生间冲掉头发上剩下的泡沫。

我蹦到她眼前,说:送你两句诗,前一句是“多情却被无情恼”,后一句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话未说完,堂姐愤然将水龙头对向我,顿时水漫全身,狭带我咯咯的笑…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饶。
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苏轼 《蝶恋花·春景》

第一次读的苏词,都是“大江东去”。

大江东去,仅这四个字,就拽着人,奔向茫茫江海,辽阔无边,比之于“寒蝉凄切”、“雁字来时”,境界开阔得多。

于是顺着“大江东去”,寻找苏词。那时多穷啊,买一瓶冰峰汽水,还要权衡再三,一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苏词选》顶上三天的饭钱。最终还是忍不住,买了苏词回来。寝室的女生说:“这个丫头 疯了,是爱上苏东坡了,他两任太太都姓王,红颜知己也姓王,你们排队组成王家军吧。”

我微笑不语,甜蜜在心。女人的爱,有时真无法理解。苏东坡真的影响到了我,在女生们谈恋爱的那些年,我带着苏词,时而癫狂,时而微笑,时而心碎,眼里一无他人。直到27岁,即将落入老姑娘行业,才恍然,老苏竟把我耽误至此。

《苏词选》的第一首是《江城子 湖上与张先同赋》

凤凰山下雨出晴。
水风清,晚霞明。
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
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
苦含情,遣谁听?
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
欲待曲终寻问取,
人不见,数峰青。

这首词的好,好在:情不深,爱不浓,所有的感伤和思绪,都点到为止,极尽收敛。这是典型东坡笔法,偶然佛上心头的感伤,感伤过后,是云开雾散,豁然开朗。

多年之后,我发现,在内心深处,我不爱这种男人,因为他们太聪明,进退自如,能自我调节内心,倒不如那一往无前,把自己逼上绝路的男人,来得透骨心寒,磨折内心,当然,这都是后话。

注:这首词的好,还在于,你读它的时候,如同唱歌,琅琅入口。比如有一天,当你遇到青山、白云、霞光的时候,你轻轻吟:水风清,晚霞明…那时,你一定是微笑的。

苏东坡
(图片来自网络)

喜欢宋词,谁不是开端于琼瑶。女生在课桌下传递琼瑶小说时,夹带着纸条,纸条上写“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尽管弄不清出处、道不明来意,当男孩还惦记着爬树上墙占乒乓球案子的时候,12岁的女生已经开始爱恨情仇了。

所以女人与男人的婉约,是不同的。女人的婉约,为的是爱人,男人的婉约,为的是经历。就像这首《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丧妻十年之后,那是1075年,苏轼38岁,正是人生心力憔碎的时候。回头看,生命走过一多半,向前看,注定的衰老。仕途不顺,一路颠簸向南,一再向南。这一路南行,生生把他的抱负和骄傲消磨没了样子。如果再等几年,那时的苏轼已然走过了伤痛,能洒脱地说“一蓑风雨任平生”。可现在还不行,正在经历的伤痛,刚流了血,赤裸裸的伤在外,所以才会把词写得伤痕在外,难以收敛。

东坡的词,要么轻盈生动,像“墙里佳人墙外道”,要么气势磅礴,像“西北望,射天狼”,要么豁达放任,像“乐事回头一笑空”,唯有几首,满眼的不得志、灰色的情结,难以自制。

看来,谁都有低谷,不是吗?

看来,谁都有低谷的时候。

这低谷,吞噬人心,于茫茫四野,举目望去,了无边际。彼时彼刻,想的不是咸鱼翻身,想的是人生无常。

这一年,是1079。东坡44岁,突然陷入官僚纠葛的无底洞里,因为自己的言行,家人也牵连其中,贬的贬,散的散。从江苏,到浙江,再到湖北,一半的时间在路上,风沙泥土撵着车辙,这一路走下来,把人生该琢磨的事儿,颠来倒去琢磨个遍体鳞伤。于是,这一年,对苏轼来说,是人生分界岭,步履蹒跚的攀登着大山,看不到顶端。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
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是梦。

—— 《西江月·平山堂》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凉北望。

——《西江月·黄州中秋》

对于佛教,我一直抱着不积极的态度。总觉得,当一个人倾心于佛的时候,他的心还是没有宁静下来,因为要了悟,所以才去了悟。这因为所以,抱着的是佛陀,求得是解脱。为求解脱,那还是未曾解脱。

每个虔诚跪在佛陀脚下的人们,铺在地上的,是一地的伤痕。

就如东坡。1079年的东坡,在挫败中,看到的,都是人生如梦。走在错落的青石路上,仰头看皓月当空,低头叹息,叹世事无常。

几年前读1079年的苏词,读到“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觉得快哉快哉,喜欢把这虚无的劲。近些年,又读苏词,满眼望去,哪里再有快哉快哉,这是一个44岁男人,攀登了半辈子,却始终望不到尽头的无奈。

有人说,脸皮是要磨才能磨厚的。挫败又何尝不是。等吧,痛过之后,才能山登绝顶,那时,将是另一种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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