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代:养鸡的大杂院

@ 五月 8, 2013

原文首发于《严建设》,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童年的大雁塔》】

上世纪60年代是个混乱而荒唐的年代。60年代中期往后更乱。家长基本上不许孩子出门玩,怕武斗时的乱枪流弹、怕横冲直闯的武斗车辆。我所在的东木头市,曾有参加武斗的敞篷大卡车排队拉着头戴柳条帽持枪参与武斗的汉子,车速快,撞死了一个横过马路的小男孩,没人敢问也没人敢管,眼睁睁看着大卡车扬长而去。

有一年春天,巷子里细碎的椿花黄黄绿绿的洒满了甬道,巷子里来了位出售鸡苗的农村汉子。巷子里的孩子们兴奋异常争相传告,卖鸡娃的来了!

那汉子挑着扁平的大笸箩,小鸡们挤挤挨挨在里面不停地叫,叽叽叽。我慌忙跑回家央求母亲去买。当年我11岁。母亲可能早有养鸡补贴家用的意思,就借来2元钱,买了10只小鸡。希望养大后能生蛋。当年鸡蛋、鸡肉买不到。鸡蛋凭鸡蛋票限量供应,每月每人大致可买5两,0.8元/斤。卖鸡蛋的副食店有验蛋器,碰破的流黄的鸡蛋和臭鸡蛋蛋液盛在粗瓷碗里,不要鸡蛋票。人们凑巧买到,觉得自己运气好,臭烘烘地炒来照吃不误。

毛茸茸的小鸡买回家,没地方放。就暂时先搁进炉膛下,用断砖堵住。那年月家家户户都有煤饼炉子,冬季生火采暖兼烧水做饭,开春往后就熄灭了。母亲去上班了,我和弟弟吧小鸡捧在手心非常高兴。接着不顾母亲告诫,从瓦瓮里抓出小米喂鸡,并用碟子盛水叫小鸡喝。

等晚上母亲回家,看到小鸡嗉子圆鼓鼓的,责问我俩,说这样会撑死的。不出所料,次日早晨就撑死了2只小鸡。我和弟弟非常丧气。

不幸还在后面。我们住的大杂院附近有猫窝,后来接二连三被野猫抓去了7只,怎么都防不住。10只小鸡就剩了1只了。为此我很愤怒。曾隐隐听到过道顶棚有小猫叫声,则不顾危险,爬上房顶顺着屋脊爬到猫窝,果然在鸡毛杂草布絮里见到4只毛茸茸的黑白花小猫在里面乱爬。本来想抓来给小鸡报仇的,就抓起看看,不知怎么最后还是搁回原处,自己再顺着屋脊爬回。邻居说,单独的鸡娃养不活。为此母亲借钱再补买了10只。

我们没事时把小鸡放到院子里乱跑。小鸡很奇怪,爱跟人,不管生人熟人。我们习惯了,小心翼翼走。但那阵院子里是西安市抄家办公室,后院有十多间教室做了库房,有4位年轻干部日夜看守。三女一男。小鸡跟人很危险,被抄家办的干部一个不小心,接连又踩死了3只。

在我们的严防死守下,小鸡渐渐长大了。母亲为此在楼梯拐角处用断砖盘了个鸡窝。晚上鸡回窝再用转头堵死。看到小鸡绒毛里抽出细小的羽翎非常高兴。当然此后每天去街头的菜铺子旁捡菜叶子,拣出部分好的人吃,菜帮子和发绿的叶子、烂的部分剁碎喂鸡。为此父亲常会骂我,人都不够吃,还拿粮食喂鸡。当年我们的主要粮食是带麸子的包谷面,粗糙难以下咽,据说是10年前的库存粮食。每次喂鸡,都得趁父亲不在,偷偷抓出一把包谷面摻在剁碎的菜叶里。家里几乎没剩饭,若有残羹剩饭也不能喂鸡,都是回锅热了人吃的。哪怕变味了馊了都得吃,那年月大多数人饿肚子。

有次一个不小心,小鸡还是眼睁睁被猫叼了,我惶急之下,大声呼喊,脱下布鞋去掷。结果猫被吓着了,丢下小鸡跳跃上房逃走。我只得绕道去隔壁院子捡回自己的布鞋。但那只小鸡被咬的奄奄一息,不久就死了。那只半大的小鸡死了,肯定是吃不成,扔了很可惜。没办法,母亲用剪子剪碎,丢喂给其他小鸡了。

这批小鸡历尽艰险,等长大后20只小鸡仅成活了5只。三母二公。因我们时常把食物搁在手心喂鸡,所以长大的鸡们根本不怕人,不但不怕人,除过我家人外,还攻击几乎所有人,包括一直看他们长大的抄家办的干部们。每常是那体格魁梧的男干部躲在竹门帘后大喊:严妈,赶紧把你屋的鸡看好,我上茅房呀!那汉子据说是退伍军人从武装部来的,姓杜。

长大后母鸡就开始下蛋了。鸡蛋基本上被父亲用作招待来客做下酒菜,我们基本上捞不着吃。两只公鸡,一只取名小红嘴、一只取名猴子。猴子的脖子上几乎没毛,也没尾巴,见有人来,先试探性的单翅垂地兜圈子,一个冷不防飞扑上前,用喙叼住衣领,用爪子乱抓、用翅膀扑打。没见过者心惊胆战,吓得落荒而逃。

小时候我们养过鸡、鸭、狗和兔子。狗是我用一茶缸小米从一个养鸽子的伙伴手上换来的,取名叫虎子。虎子是一条小黄狗,能听懂简单的口令,在我的家里没待多长时间,因为父亲坚决不同意养。父亲一脸怒容地说:“狗是吃粮食的,家里粮食缺,人都不够吃,怎么可以喂狗?”我们拗不过,只得把虎子藏到女厕所后墙的夹缝里偷偷地养。但一个月后,还是送了街坊。

有一天,弟弟把5只鸡蛋放到自己的被窝里,声称要自己孵鸡娃,谁劝都不听。父亲特别宠他,还找出理由来支持他:有啥了不起,《人民日报》上都登了,可以炕孵。

6岁的弟弟从此哪儿也不去了,每天骄傲地坐在床上孵那5只鸡蛋,连吃饭也不下床,上厕所则是一溜小跑。过了几天,弟弟在睡熟时不小心蹬了一脚,把一个鸡蛋骨碌碌蹬到地下,碰得粉碎,里面不但没有跑出毛茸茸的小鸡,反而流出黏糊糊的黑液,奇臭无比。弟弟大失所望,就断了自己孵小鸡的念头,但嘴上还老念叨小鸡。

有了小鸡娃,我们就有事做了,得经常拣菜叶子,切碎了拌上包谷面喂它们,掘蚯蚓喂它们,还得时时看护着它们,以免叫房上的野猫叼去。这些小鸡性子野,吃得多,但是很逗人爱。我们根据长相给它们取了名字,其中最调皮的那只就叫它猴子。

小鸡们一天天长大了。尤其是那只猴子,昂起头足足有近1米高,神气十足。它经常纵身跳到弟弟的肩膀上蹲着,像猎人豢养的猎隼一样,似乎在歪着头聆听弟弟的叮嘱。弟弟格外宠它,经常把它抱在怀里,捉了虫子放在手心喂它。

猴子半大的时候就显得好斗。有次我把一面镜子斜靠在墙边。被猴子发现,很警惕耸起脖子上的毛,垂下翅膀兜圈子咯咯警告一番,接着扇动翅膀扑击镜子,一直到镜子倒地,看到我和弟弟哈哈大笑,不明所以,疑惑地走开。

大杂院

那年我们有个邻居叫常留,也爱养鸡,常会抱着自家半大的公鸡来我家要求斗鸡。在院里围着很多人看。我家的猴子从没输过。但常留常抱着公鸡来。

猴子的鸡冠很小,像一坨血红色的锯齿形菜花,而尖锐的喙比其他雄鸡大一些,是铁灰色的。它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瞳仁则是黑褐色的,一身细碎的羽毛同样是金黄色的,在太阳光下像缎子一样闪闪发光。它没有尾巴,爪子比一般鸡的爪子粗壮一倍还多,是蓝灰色的,上面复着蛇一样的鳞片,跑起来踩得地面嗵嗵响。猴子长大后极其凶猛,见了生人从不放过,甚至连熟人也叨。但它并不是见人就马上叨,而是先耷拉一只翅膀围着人咯咯叫着威胁一番,然后猛冲上去用尖锐的短喙叼住人的领口,用翅膀和爪子袭击人。为此,母亲常给人道歉。

那时院里住了抄家办的几个年轻女干部,整天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必须出门时就叫母亲:严妈,快把你家的疯子鸡看好,我肚子疼,着急要上茅房去呀。

严妈,赶紧把你家的疯子鸡撵走,俺要开始给毛主席早请示咧!

严妈,赶紧把疯子鸡撵开,让俺出去,俺得去巡逻逮贼了!

母亲只要一疏忽,年轻女干部出门时,刚迈出的一只脚便立即被猴子啄伤脚面。而猴子毫不理会女干部尖利的哀号,即刻又去狠命啄另外一只脚。女干部每次从厕所出来都得十分小心,只要看见猴子,哪怕还离得很远,也立即撒开脚丫拼命逃回办公室,而猴子总是紧跟在后边追,弄得她们经常把布鞋跑丢在路上。
但我觉得猴子还是通人性的。只要我一唤,它就会立刻飞快地张开翅膀跑到我面前来,还总是率领着一群母鸡,踩得地面嗵嗵响。如果我那时不立即给它喂东西,它会很失望,先用喙拨着检查我的手,然后发怨言似的大叫着,又率领着母鸡们离去。

当然养鸡非常脏。鸡会飞会跳,且随地拉屎。不管是凳子椅子,有事不小心还会跳上饭桌或床上。为此父亲很恼火,常会埋怨。有些日子,有只下蛋的名叫红冠子的母鸡不下蛋了,但常在后院发出下蛋后的啼鸣。后来我在露天夹壁墙的草丛里,发现了秘密,捡回来12只鸡蛋。后来这只鸡抱窝孵蛋,孵出了12只小鸡。我们西安把母鸡抱窝叫做造睦。

有次母鸡抱窝,我不听父母劝阻,拿普通的6只鸡蛋,也就是没交配过的鸡蛋给它孵。21天后,那些鸡蛋都臭了坏了,我非常丧气。想来想去,把其中5只坏蛋拿到炭市街副食门市部退了0.36元钱。此后因做贼心虚,数月都不敢去炭市街。

为了喂鸡,我经常在夜间拿上玻璃瓶子到钟楼去逮油葫芦。每当我从玻璃瓶子里把那些肥硕的油葫芦抖出来时,猴子总会高兴地呼唤那些母鸡来一同分享。时间长了,我甚至能听出鸡们在叫声里表达的情绪。比如似带忧愁的间歇性长鸣表示饥饿,半张着嘴咯咯地呻吟表示又热又渴;发脾气似的大叫表示愤怒;而在鹞子掠过树梢时它们则悄声细语的互相通知,遇见美食时叫母鸡或小鸡来共同分享的呼唤,另外还有受人欺骗后生气的埋怨声,至于母鸡下蛋后激动而快乐的欢唱,公鸡早上打鸣时精神振奋地引吭高歌,那是人人都理解的,我没有算作自己独特的发现。

到了1968年秋天,不知从哪儿传出打鸡血治百病的消息,而且最好是小公鸡,从活鸡身上把鸡血抽出再给病人注射进静脉,对食道癌、高血压、偏瘫、小儿麻痹、不孕症、牛皮癣、脚气、脱肛、痔疮、咳嗽、感冒等等病症等都有治疗和预防的作用。所以西安城有病无病的市民,纷纷拎着公鸡去公社卫生院找熟人排队打鸡血。

次年春天的一场鸡瘟,令我们所有辛苦化为乌有。我们养的鸡逐渐发蔫,嘴里流液开始绝食,哪怕是往日最喜欢的活虫子也不肯吃。

为此我们大伤脑筋,母亲听同事传授经验掰开鸡嘴给鸡喂老鼠屎、四环素、生菜油、生大蒜,但貌似全部不顶用,那些鸡后来一个一个全死了,无一幸免。在那个困难年代,死去的鸡舍不得丢弃,照例开水烫拔毛,剁开煮熟。我和弟弟不愿意吃,都给父亲和来的亲戚朋友们下酒了。当然,鸡死了,那几位抄家办的干部非常高兴,得以自由出入。

后一年春季的一天,我放学回家,意外听见熟悉的鸡叫。叽叽叽。看到母亲带回两只装灯泡的扁平马粪纸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有黑、白、黄的小鸡。据母亲说,这些鸡都是托人走后门从草滩农场鸡场里买的,0.25元/只。比外面的贵,但都是良种鸡。白的是来航鸡、黑的是澳洲黑、黄的是九斤黄。有了前年养鸡护鸡经验,我和弟弟照例去捡菜叶子。这些良种鸡得以平安长大。尤其是来航鸡,长大后每月能下20个鸡蛋,令我们大喜望外。而其他鸡一般每月能下15个鸡蛋就不错了。那些瘦巧的来航鸡和肥笨的欧洲黑给我们童年带来无穷乐趣。

有次邻居大妈满头大汗跑回院子说,居委会狗适的李主任带人查养鸡来了,不管谁家的鸡,一律打死,说是割资本主义尾巴。谁家不服都按反党反社会主义走资本主义路线论处。

母亲惊慌失措,赶紧把所有的鸡抓来藏进内间用芦篾编的笼子罩住。那笼子我们当年叫做烘罩,主要是烘尿片的。为防万一别人举报,还抓出一只来航鸡一刀杀了,丢在院子。等李主任来检查。后来一等再等,到天黑李主任也没来。据说在隔壁院子和邻居们吵架,差点打起来,跑派出所告状去了。而那只被冤枉杀掉的来航鸡,拔毛洗净后,发现肚子里一串大小不等的蛋黄,最大的一个都带壳了。

这都是60年代末期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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