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还活着,她应该会爬了

@ 六月 4, 2013

原文首发于《划伤评论》,作者“田德政”,曾撰文《偌大西安,容不下张灵甫一座陵园?》。相关阅读《89小时逃亡路》】

去年陕西安康镇坪县发生的大月份引产事件(1268期之51269期之31270期之11272期之全文1275期之81280期之11281期之41282期之1),如今已经过了一周年。田德政是全国最早介入此事报道的记者,这是他关于一年前那桩惨案的讲述,那是一桩整个国家都无法回避的惨案。

岁月如梭啊,一晃就过去一年了。如果镇坪大月份引产事件中的那个孩子还活着,现在应该有十个月大了。十个月大的孩子正在呀呀学语,正在爬着学走路了吧。可是,一年的时间,也足以让她柔嫩的躯体化为泥土,淹没在尘埃里。

那天,好像是一个星期天,当天早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女子的电话,称自己是镇坪县曾家镇的人,她的嫂子冯建梅头胎生的女儿已经五岁了,第二胎怀孕将近8个月了,因为准生手续没有办好,今天被镇上几十名干部强制拉去引产,希望媒体能够帮忙。

接到这个电话后,我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能帮这个忙,就尽点力吧。于是给当地我熟悉的一个干部打了电话,我没有大道理跟人家讲,我知道讲大道理也没有用,我就把救人就是积德行善的想法给他说了一下,然后我又重复了一下我的意思:我们都是平凡的人,一辈子能做出一件挽救人生命的事情,确实是我们没有白活的资本。那位干部答应了我的请求,说是给镇上的干部说说看,能否通融。

过了一会,那位干部给我回过电话说,田站长啊,我已经跟镇上领导联系了,还是你直接给他们说说,要比我从这儿说会更合适。我猜测,他可能是碰了壁。

于是,我直接给这位镇长通了电话,电话里,这位镇长很客气,跟我说,自己原来也从事文字工作,也很爱写东西,曾经是文学青年,希望以后多交流,夏天快到了,欢迎进山来避暑。扯了半天,说到正题上,那位曾经的文学青年现在的镇长说,这个请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尊重家属的意愿,决不会鲁莽行事的。

我为了达到积福行善的目的,说了一句吓唬人的话,我说:陈镇长啊,这个事如果真的强行搞的话,最后的结果,我怕你也承担不了啊。我不记得那位陈镇长当时是怎么答复我的了。

过了不久,开头给我打电话的女子又把电话打了过来,我把陈镇长的表态告诉她了,安慰她说,放心吧,你只管去把嫂子领回来就行了,他们没有那个胆量强制。其实说这番话,我也是没底的,我只知道按现在社会发展的程度,这种野蛮的事是不容易再现的,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也不会作出这样的事。

可是我错了。

第二天,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6月4日。早上我还在刷牙,冯建梅的小姑子把电话打过来说:“我嫂子在今天凌晨被强制引产了!”我能说啥呢?我什么都不好说了。挂了电话我只好继续刷牙,那天刷牙时间很长,嘴里牙膏的泡沫变成了红色,牙龈刷出血了。

作为一个新闻老兵,我知道这样的稿件是很难见报的,一来涉及基本国策,二来涉及人的基本权利,但我还是决定去采访一下。发不发是报社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

于是通过当初的那个女子,我要到了冯建梅丈夫的电话。小伙子和我们约好,在半路的一个小镇上碰头。

见了小伙子,他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儿,女孩有些腼腆,想给她拍张照片,她总是扭扭捏捏的。小伙子给我递了一支苏烟,我很吃惊,我平时也就抽十几块的烟。他刚刚从内蒙回来,说是回媳妇的娘家办准生手续去了。

小伙带着女儿上了我们的车,边走边聊,他说,爱人是内蒙人,他们在内蒙打工的时候认识的。关于妻子被强行引产,直接的话题,他说的不多。他告诉我们,早就知道妻子二胎怀的是个女儿,但全家都不介意,反正现在生女儿有生女儿的优势。我们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聊着,到了他位于曾家镇的家中。

家里是才建不久的一栋三间两层的小楼,印象中地面没有铺地板,水泥地面。地上的大箩筐子里晾着竹笋、香菇。老汉一提儿媳被强制引产的事,就裂着大嘴哭了,说的是方言,我听不太懂,大意是:我上了年纪了,要是年轻,我就跟他们拼了。老汉说,那天镇上来了几十个干部,儿媳挣扎着不上车,他们用衣服包住儿媳头,抬上车拉走的。

为了求证老汉说的话,我去问了一下隔壁邻居,一个女的面无表情地坐在家门口,问她什么,都摇头不语,不像是弱智,但表情有些怪诞,让人联想到范小青的小说《黄泥街》里的那些人物,麻木,怪异,感受不到温度,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们就到了镇政府,工作人员称陈镇长到县上开会去了。据了解,曾家镇当时没有镇委书记,由镇长主持全面工作。也有人说,陈镇长很强势,来了不久就把“一把手”镇委书记给挤兑跑了。这是道听途说,无法求证的。

一个姓龙的,自称是镇委副书记的人与我们见了面,他把我的记者证详细查看后,交给办公室的一个女的,让她复印保存,这个过程可能持续了有十多分钟。无所谓,你看就看吧,你网上查就查吧,只要你愿意接招就好办。

经过这一番折腾,龙书记让办公室给我打印了一份材料,大意是说,根据国家相关规定,在当事人“思想情绪稳定的情况下”,终止了一起计划外妊娠事件。其他的,人家龙书记也不愿意透露。

于是我们驱车直往镇坪县城,中午饭是怎么吃的,记不清楚了。赶到镇坪县医院是下午三四点,医院楼梯口有县里的干部监视着,好歹人家仅仅是监视,并没有阻拦。我就进了冯建梅的产房。

一个比较清秀的女人躺在病床上。一听说是记者采访,有些激动,有点语无伦次。就把镇上的人如何抬她上车,六七个人逼捉着她的手在引产手术书签字,她又是如何反抗的,都讲了一遍。最后她揭开被子,让我们看了一下她腿上、胳膊上、手上的一些青紫印痕,说是在反抗过程中弄伤的。

冯建梅
图By 田德政

产房里还有两个女人,一个女人坐在床边不说话,据说是当事人的亲戚,也是镇上的干部,问什么都不大说话。另一个富态的女人,自称是产妇的大姑姐,主动向我介绍了一些外围的情况,因为她不是主要当事人,就没有作深入的交流。她手里拿着那个苹果手机,欲言又止。

在病房采访完毕,天色不早了,联系陈镇长未果,县上其他分管计生的领导又不愿意与媒体见面。听说(仅仅是听说),当时该县宣传部的常委部长W暂时代抓计生工作,可是宣传部的人说,部长的孩子要参加高考,看望孩子去了。当晚我就住在镇坪县城。

翌日,再联系陈镇长,他终于答应和我见面。

中午,在曾家镇政府见到了陈镇长,中等身材,墩实,脸略显黑,看着精明强干的样子。我们继续谈了一些与写文章有关的话题,说了一些与此前那份情况说明意思差不多的内容。我想,写稿子这些内容也就差不多了。

因为想着跑这么远,就写这样一篇稿子,太浪费时间精力了,看到山里边有养蜂的人,觉得比较有意思,就顺便问了陈镇长一下,他爽快地派了一个驻村干部,把我领到深山里一个养了几百箱蜂的老汉家里,进行了半天的采访。

当天下午接到另一个县城的新闻线索,我又赶到另一个县城去了。晚上竟然听当地干部说,镇坪县的W部长也在这儿,看来说她去看望高考的孩子是骗人的。

当晚我在宾馆把俩稿子都写好了。深山里的养蜂老人的故事,没有负面影响,很快就见报了。镇坪大月份引产的稿子交回去一个多星期不见动静。随后网上关于此事的议论,已经沸沸扬扬。

这时官方出来表态了,称此行为不妥,以后要“坚决杜绝大月份引产”。有了官方的表态,这稿子有了“尚方宝剑”,终于能够在平面媒体出现了。

事后有同行告诉我,当天夜间强行引产的时候,他就在该县,县领导们正在开会,有人报告说产妇情绪十分激动,反抗激烈,砸坏了医院的设备。县上分管的领导平静地说:“作好安抚工作。”

有官员称,安康的领导到北京开会,会上的领导一听说安康来人了,总是要先问一问大月份引产是怎么回事。更有传说,镇坪县有官员想到某国考察,某国大使馆一听说是镇坪的,立即拒绝签证。

有在英国的网友发微博称,许多英国女人坐公交时看到那张极度震撼的图片后痛哭起来。我这才想到,冯建梅大姑姐当时为什么欲言又止了。

稿子见报后,连一些安康的官员也说,曝光得好,这事太野蛮了,太没人性了,简直是断子绝孙的行为。看来,连他们自己人都看不惯了。

有时候,走在路上,看着别人抱着个娃,我会想这孩子是多么幸运啊,如果人家不想要你出生,简直比杀个鸡还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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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 群众围观在“如果还活着,她应该会爬了”旁边

  1. 9格格 说:

    那天,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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