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排挤的日子

@ 六月 6, 2013

原文首发于《关中麦客的麦田》,感谢作者“关中麦客”原创分享,曾撰文《我爱长江750》。上篇回顾《入伍一二事》、《在汉阴当工程兵》】

汉阴县辖于安康,位于秦岭与大巴山之间。县城居于秦巴山脉间的河谷地带,流经县城南侧的是一条叫做月河的河流。现在的汉阴县城是在宋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就定址的,县城所在地原名新店。汉阴县的县治县名曾几经变换,直至1961年才又重新确定。

汉阴县虽归陕西辖属,但是,这里的气候是冬暖夏热,四季雨水较多。地形、物产、自然状态均不是北方面貌,居民的生活方式与南方人民相同,口音也不是秦腔,而是接近川语的味道。

70年代的汉阴县与外界相沟通、相联系的只是一条公路和长途电话或发电报。

70年代的中国,还没从文革混乱中挣脱出来,国家和生活都是在扭曲中过着每一天。

在这样的年代中,我和一同入伍的几百名青年被命运安排到了汉阴县。生活在这样的年代里,又是在这样的年代里入伍,又是在这样的年代里当一名工程兵,由此,我们的青春绝对值得祭奠。

初到部队时,卞家沟共驻了二营营部、六、七、八、九连、机械连一部分。小小的山沟里除了青山绿水的景致,出没的都是四处活动的兵。

我被分配到了二营六连一班。

那时施工的各连刚刚在卞家沟的山体上打出了洞库的开端部分。由于施工面还小,不能支架凿岩机,施工的战士们是用大锤和钢钎在岩壁上打炮眼,然后填上炸药爆破。在这个阶段的施工中,爆破作业很频繁,整个山沟里时不时地响起炸药的爆炸声。

每逢爆破的时候,离施工面较近的连队,人们都必须从帐篷、房间中出来,面朝要爆破的方向,以观察和躲避飞来的碎石。

到部队干的第一件活儿是卸炸药。炸药装在木头箱中,每箱二十多公斤。从汽车上卸下,扛在肩上,踩着河沟里的石头过河,装进仓库。肩上第一次扛着这样重的物体,下的河沟来,不知该迈哪只脚,木箱硌得肩膀钻心般的痛。有几次都觉得就要将木箱扔下了,但又唯恐木箱扔下肩膀,撞到石头上,会引起爆炸。

那时不懂,施工用的是硝氨炸药是安全炸药,不用雷管的话,无论是冲击、枪弹贯穿、甚至是火烧都不会爆炸。

我在最艰难的时候看到我们班的班长正经过身边,忍不住向他求援。没想到,班长以极度鄙夷的眼神撇了我一眼,离我而去。没有办法,我不得不一脚踏进了河水里,将炸药箱小心地放在了一块石头上。

那时,我不知道班长为何这样鄙夷我,多年后,当我了解和可以运用冷漠这个词后,我知道了原因。

祭奠我献给部队的青春
作者年轻时的照片

倒霉似乎自我一进部队就缠上了我,第一件倒霉的事就是我动枪走火了。

那天,党小组在二班开会,讨论包括我们班长在内的几名新党员的入党申请。二班的非党员们全在我们班聊天。新兵是没有资格参与聊天的,我和其他新兵一样,没事找事地要干些什么。

部队中有一条未写进条例的潜军规:看一个兵尤其是新兵是否能进步,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看这个新兵是不是勤快,在班里的时候是不是手脚不停,或是在扫地、或是在整理床铺、或是摆好一切用具、或是抢着去打饭、或是在班里的菜地忙着。有些活儿即便别人干过了,也要重新去干一遍。这样做了,就会获得“细小工作”积极主动的赞赏。细小工作是否主动,是能否获得平时表扬、入团入党、立功受奖的重要指标。

多年后,有一位转业的同事向我抱怨说,他刚刚分来的时候,天天早上都主动拖地,可拖了一个多星期的地,也没有一个人说过,大队长也从来没有表扬一句。我笑了,心想,你以为这是在部队做细小工作呢。

那天,有人扫地,有人给其他老兵递水。我实在找不到活了,就去整理枪架。整理枪架的时候想起连长的话:武器的击锤不能总处于待击发状态,时间长了,击锤的弹簧会疲劳受损,平时一定要经常检查击锤是不是已经释放。检查和释放击锤很简单,就是拉一下枪栓,扣一下扳机。我就这样一路将枪架上的枪都检查了一遍,检查到班长的冲锋枪时,我拉枪栓、扣扳机。这之后,我看到满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一个老兵冲到我的身边,夺下了我手中的冲锋枪。他卸下了弹夹,又拉了一下枪栓,一发黄灿灿的子弹蹦出了枪膛。原来,我刚刚已经击发了一枪,弹着点正在一个人的脚下。而我完全没有听到枪声,只是感到有股热风从我脸上拂过。

原来,我们班长将填装有实弹的弹夹装上了冲锋枪。冲锋枪不像半自动步枪,半自动步枪的枪栓拉开就可以看到里面是不是有实弹。而冲锋枪上的机匣盖完全遮盖了弹膛,我拉动枪栓时看不到,也意识不到一发实弹已经上膛了。按照规定:平时半自动步枪中不得压入实弹,冲锋枪上不能安装实弹弹夹。班长违反规定在前,我造成了违反规定的后果。

枪声一响,举连皆惊、举营皆问、举团皆知。

正在召开的党小组会立刻终止了我们班长的入党程序。本来,党小组会就是在走过场,党支部已经同意了包括班长在内的几名申请人的要求,一待党小组开完会就要报营党委了。我这一枪,打掉了班长即将到手的党员资格。

我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吓得哭了好几天。班长也不得不宽慰过我一次,可我知道,这不是他情愿的。自此,在我印象中,班长除了给我分配任务,没有和我说过其他任何话,除了批评,没有表扬过我一次。每逢周日晚上的班务会,就是我集中接受批评的日子,批评我的人不仅仅是班长,还有班里的大多数人。

我们班还有一名经常在班务会上受指责的新兵。有一次开班务会,我撇了一眼他的笔记本,上边没有记录别人批评他的话,而是重复写着:“这个姑娘,恨不得一扁担打翻眼前这个万恶的世界。”这句话是大型泥塑《收租院》中一个画面的注文。画面中是一个来交租子的姑娘,看着地主老财的狗腿子欺压贫苦乡亲们,怒睁着双眼、双手紧紧地抓握着坐在身下的扁担。

正式开始洞库施工前,我们班承担了一项修水池的任务。

洞库开掘的基本流程是这样的:先用风动凿岩机在岩石上打孔眼,然后在孔眼中装填炸药爆破,再将爆破下来的岩体清出洞外。风动凿岩机又叫做风枪。使用风枪在岩体上打眼分为两种方式,一种叫做打干眼,就是用风力吹出风枪钻头磨削下的石粉。以这种方式作业,作业现场会有大量的粉尘弥漫,使用风枪的人会患上矽肺病;另一种叫做打水眼,就是将风枪钻头磨削下的石粉用水冲出来。这种方式可以大大的降低凿岩作业现场的粉尘。我们班所修的水池,就是为了全营的风枪班凿岩时供水用的。

水池建在一座小山头上。建水池的工艺是在山顶上先向下挖出一个足够容量的坑,坑中地面及四周以块石垒砌,上面再抹上水泥。

垒砌块石时,班里的老兵是大工,负责将石块放到位,填充上水泥砂浆;新兵中在家中干过泥瓦活儿的充任小工,负责给大工传递合适的块石;剩下的新兵就是辅助工,或是搅拌水泥、或是搬运材料。班长分配我负责供水,就是从山下的小河沟向山顶工地挑水,供全班施工所用。这是整个工地中最累的活儿。班长的理由很简单,你又不会泥瓦活儿,挑水不需要技术。

挑水这个活儿是不需要技术,但这个活儿是得不到任何休息的活儿,唯一的休息,就是你挑着空桶向山下走去的时间。挑水的途中经常可以听到山上传来的喊声,“没水了”,班长一般不喊,呼喊的人是班里其他的人。汉阴的夏季来得早,三月天已是暴日当头。挑水时,汗珠和泪珠常常混在一起在脸上流淌。

我还有一个毛病,干活的时候如果不是过分使力,不爱出汗;但是只要端起饭碗,饭菜或有些许的辣味、酸味、或有些烫,就会立刻从脸上滚下大颗的汗珠。我知道这又会引来鄙夷,所以干活的时候,尽力使劲,吃饭的时候,离开人群。

从事建筑类的活路确实不是我的长项,尽管我在乡下插过队,但是农活儿与工程兵部队这些活儿根本不是一码事,再加上身板单薄,心情压抑,我初到部队直至老兵退伍换了班长之前,没有获得任何进步,没有入团,直至退伍也没有入党。唯一得过一次嘉奖,是因为我拉肚子整整一个月而没有休息一天换来的。

多年后,回顾这段经历,我好像悟出了一个道理,进入到像我参加的这种凭体力当兵的工程兵部队,是没有任何磨合期给你的;你不可以有任何的不适应、你不可以有任何异于他人的背景、你不可以带着别人没有的东西到部队。我到部队时带着父亲去世后留个我的一块手表,还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和一件毛背心。这些东西总是被人排着队借走。

那时年轻,不懂得风起于青苹之末的道理。

当过兵的人都习惯于互相称呼为战友,向别人介绍时,说这是我的战友;拉关系时还要加上我们是老战友之类的话。我没有这样的习惯,我一般只说我们在一个部队当过兵。战友是一个崇高的称呼。值得这样称呼的,应该是:或在战争年代一起当兵、或在一起打过仗;或在战斗中互相扶助过、或在战斗中有过血水的交融。这种称呼的含义为:你们互相甘愿为对方牺牲自己。

今天的军人,无论是在役的或是退役的,互相称呼为兵友或是役友比较贴切。

我现在所从事的工作经常走南走北,也碰到过当过兵的人。聊起来,比我入伍晚的人会对我说:那你是老兵了,往往还尊称一声:老班长。每逢此时,我都很惭愧,入伍时我的职务是战士,复员时我的职务仍然是战士。

离开59210部队后,我曾多次返回过汉阴卞家沟,一草一木都觉得满含深情。与我同去的朋友听了我当兵的故事,看着我参与开掘的洞库黑黢黢的洞口,除了感叹我经受过的艰难,还安慰我说:前半生吃了这样多的苦,后半生必定有福。对此,我表示同意。不过,我只能部分同意朋友所说之话,福气不是物质的,而只是一种感受和心理中的满足。

我满足的是:我并不灿烂的生命中有了当兵这样一段灿烂的经历,尽管艰难备至,但至今回想起来丝毫没有后悔或是吃亏的感觉。这段经历使我在后来的生活和工作中不畏艰辛。碰到别人认为是很辛苦的事,我总拿挑水上山和在59210部队中经受的其他打磨来做比较。于是,艰辛化作了轻松、艰辛化作了享受、艰辛化作了快乐、艰辛化作了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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