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线都没了,谈民主法治有用吗?

@ 六月 13, 2013

原文首发于《划伤评论》,原标题《我热爱的土地,别令我黯然神伤》,作者为西北政法大学副教授“谌洪果”。本文系谌洪果老师在5月31日西北政法大学法理学研究生时政学习会上的演讲。作者曾撰文《中国转型不能没有新公民的崛起》。】

感谢导师组组长杨校长给我这么一个十几分钟的发言机会。我们今天讨论两会与未来民主法治发展的关系问题,这是好事,作为法理学的师生,我们有必要关注今天社会的现实,知道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什么样的问题。

尽管刚才杨老师似乎对人大政协的地位看得很重,但我坚持一个判断,在今天,人大就是一个图章,政协就是一个花瓶。我提出这一判断,有很多内在外在的理由。所谓内在的标准是指,不是说代表委员们整天在忙着做很多的事情,就证明他们能够起到实质性作用,在目前这样的官僚体制之下,尽管人人都很忙,但忙而无功,热热闹闹走形式,轰轰烈烈走过场,因为你忙的东西可能是一种文山会海意义上的忙,到底对现实有多大的影响,需要打一个问号。

我想说的重点是外在的观察,刚好与我们讨论的两个问题相关的,一个是十八大、一个是两会。十八大和两会确立了新的领导集体。对于这个新的领导班子,当初大家都充满期待,认为十八大、两会会带来一个转型,尤其是整个知识界充满了积极乐观的氛围,认为政改是符合时代潮流的大势所趋,我们会在新的领导集体的带领下(其中法律人出身的领导还不少),走向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但是从两会召开到今天,气氛已经变得非常失望和失落,我概括这是一个小文革的回潮,这种回潮其实已经从外在表现证明了两会没有多大的意义,它就是一个橡皮图章,说过的根本不算,充其量只是一个点缀。选出来的代表所做出的决策,让人看不清方向,说变就变了。没有规则,只有政治。

12月4日,习近平书记做了一个纪念宪法30周年的讲话,说宪法的生命在于实施,宪法的权威也在于实施,实际上这个定义就是宪政,但是今天我们有没有宪政?

上一个十年,曾经出现很多提法,其中对法学界最具影响的两个提法:

  • 第一个是最高法院院长王胜俊倡导践行的的三个至上——党的事业至上、人民的利益至上、宪法法律至上。王胜俊现在卸任了,他的这套东西也被事实证明没有实际意义,反而带来了中国司法史上最糟糕、最低谷、最玷污的一个时期,公信和权威都极度败坏。这就是三个至上的效果。
  • 第二个是人大委员长提出的五不搞——不搞多党轮流执政、不搞指导思想多元化、不搞“三权分立”和两院制、不搞联邦制、不搞私有化。五不搞也引起非常多的非议,它的实际效果是人大的地位更加落空。

我们本来觉得新的两会后,这些东西是要去掉的,现在最高法院院长周强上台了,他是西南政法出来的,前一阵他专门召集一些法学家就如何树立宪法司法权威举办座谈,我们贾校长也参与了。但我疑惑的是,你不去谈司法的独立,怎么能树立司法的权威?就像一个人一样,独立人格的身份地位都不存在了,你还要这个人有权威,可不可能?有人说,要是司法独立了,更堕落怎么办?我想说的是,独立意味着责任和尊严,再腐败、再糟糕,能比现在司法权威公信尽失的状况更严重?

两会召开到今天两个多月过去了,发生的一系列风向让人匪夷所思,对法学的影响非常之大。第一个是“七不讲”,我开头以为仅仅是一个谣传。那天我正在给在座的一些研究生上课,课间在微博上看到所谓的七不讲,说高校教师在课堂上不准给学生讲七个方面的内容:第一普世价值、第二新闻自由、第三公民社会、第四公民权利、第五党的历史错误、第六权贵资产阶级、第七司法独立。我当时马上回了个微博说,老子偏要讲,我就要在公开的场合说,为啥不讲呢?作为一个法学的教师,让我不讲公民权利,不讲公民社会、不讲司法独立,那我还有什么资格站在法学院的课堂上?

我只能说它的人格是分裂的,整天讲法律信仰,实际连这些都不敢讲不让讲,还谈什么法治?这就是我的底线,我接受采访时多次申明,我不是一个斗士,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在捍卫高校的底线,当这个底线底裤都没了,还在那里正儿八经、冠冕堂皇地说要谈民主法治,岂不是很荒唐?如果连司法独立、公民权利都不要讲,那民法、宪法这些课程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的法律还能称其为法律吗?干脆全取消算了。

我曾希望七不讲是一个谣传,但事实是迄今为止没有人出来辟谣。后来我判断这是一个放风,据说来源是中央办公厅颁布的当前意识形态领域斗争的一个通报九号文件,所谓七不讲的内容就蕴含在里面。

如果说七不讲的提法至今还含混不清,那么最近反宪政的信号就非常明确了。5月21号,红旗杂志发了一篇文章《宪政理念属于资本主义而非社会主义》,5月22日《解放军报》说我们的信仰是宇宙真理,然后5月29号就是前天,《党建》发了一个文章,更加旗帜鲜明地说所谓的宪政就是资产阶级宪政、社会主义没有宪政。这简直就是砸所有法学院宪法老师的饭碗啊。

其实中国宪法学界意识形态化很严重的,大部分人都真诚地拥护社会主义宪政,现在这一来,让他们情何以堪?所以这个消息一出来,我就对宪法学的同事褚宸舸老师说,你不是一直在搞宪政社会主义嘛,现在党建说提社会主义宪政是颠覆社会主义,我好同情你呀。

尽管我在学术上是反对社会主义宪政这样的提法的,因为我认为宪政是一个普世价值,什么是宪政?就是公权力要有制衡,私权利要有保护,这就是宪政,很简单。但是我们现在不允许讲宪政,这不是逆历史潮流而动吗?

还有一个事情,5月28日,中组部、中宣部、教育部又联合发布了关于加强改善高校青年教师思想政治工作意见十六条,真像文革5·16的十六条,不过是针对青年教师。这个十六条的内容,就是要加强少数青年教师的政治思想工作,而且对师德师风实行一票否决。今天很多校长在到处嫖宿小学生,不去抓这些严重的师德师风,反而盯着生存状况极为艰难的青年教师群体。我不是说师德师风不重要,我只是想问,到底是哪些人、是什么样的制度生态在践踏大学的独立和自由,从而在不断败坏着师德师风?前天我特意发了一张行为艺术的照片,说:校长,要开房你来找我,我愿意献身,因为我是个帅哥。我就想看看谁有资格来评定教师职业伦理的问题。

谌洪果
西北政法大学张伟老师 拍摄

我从来不搞政治,我只想守护底线。我愿意做坦然的人,尽管我内心很软弱、很恐惧。我要尽家庭责任,愿意和大家一道追求幸福,但最近几个月,眼睁睁看着我们的民主法治就这样被糟蹋,我感到无比痛心。不平则鸣,我就要发出捍卫底线的声音。什么叫做今天发生的事情,这些就是今天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对此非常遗憾、非常抱歉。

我在这所大学做的很多事情,包括读书会及为我的课程的抗争,都是为了某种底线,我认为有些东西,你起码得尊重基本的规律,认真对待基本的权利,让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在守规则、重理性的轨道上良性发展。说到底,我从来不是一个创新者,我只想回归一种传统、回归一种本分。我只是单纯地认为:作为高校,要捍卫高校独立;作为司法,要捍卫司法独立;作为法律人共同体,要捍卫法律人共同体的独立。这个独立并不是说对抗,而是在相互尊重、相互提升的过程中,实现共同繁荣。

这番话,我知道有些人不喜欢,但我还是要说出来,为了无愧的良心。我没有私仇,我爱这片土地的每一块石头,我不希望这片土地令我们黯然神伤。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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