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师》:我见天地,你见众生

@ 六月 28, 2013

原文首发于《娃娃的空间》,感谢作者“娃娃”的真情分享,曾撰文《苏词别读》。】

故事开始于1936年。

叶问说:“40岁前,我的人生都是春天。”

那是因为没遇到国破山河碎,也因为没遇到宫二。

所以1936年那张全家福里,宋慧乔演的叶问妻,笑的恬淡,那是没经历世事的温和。

回头再想,人生的许多事儿,都是在某一年分道扬镳的,经历之时,懵懂不知。

1936年,中华武学会会长宫宝森要退出江湖,企图时势造英雄,推举叶问出头。女儿宫二说:“有我宫家人在,他凭什么出头。”

宫宝森说:“人要往远处看,翻过了山,眼界就开阔了,但凡一个人,见不得人好,见不得人高明,就是没容人之心。”

官二不服,找叶问交手。一次交手,她的“宫家六十四手”漂亮利索,赢的干净。叶问输的仰头微笑。

有时赢在一时,输在一世。

官二回了东北,叶问留在佛山。东北漫天飞雪之下,她念念不忘,写了无数次信,又弃了无数次,最后只有一句“叶底藏花一度,梦里踏雪几回”。

他在佛山,收到信后,对妻子说:“东北有座高山,我想探往。”他给妻儿做了大衣,欲往北上,却犹豫再三,徘徊再三,最终只拍了一张穿着大衣的全家福。大衣被送到了当铺,他偷偷拽下扣子一枚。女人心,衡量温热,即便毫厘之差,也能量出千里之别。所以那张全家福里,妻子的笑不再温和,藏着一框眼泪。

1940年,宫二为父报仇,回绝了亲事,留下一句誓言:终身不嫁人,不留后,不传艺。明在为父雪恨,实为莞尔间心有所依。

1940年,叶问拒绝供职于日本宪兵营,为养妻儿,舔着脸靠乞讨亲朋度日,两个女儿相继饿死。与妻子蜷缩在冰凉的床上,他想:“在我40岁之前,未曾见过什么‘高山’,没想到人生最难翻越的是生活。”

1950年,叶问与宫二在香港相遇。

他说:“想再看看宫家的六十四手。”

她说:“说人生无悔,都是赌气的话,人生若无悔,该是多么无趣。”

两个人的话,都说了一半。接着是各自无言,之间14年,岁月过往,话都吞在肚子里,凝在空气中。

宫二死于1952年,留下一句话:“叶先生,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这话似曾相识。《廊桥遗梦》里,50岁的罗伯特对佛朗西斯卡说:“今天才知道,我之所以漂泊,其实就是在向你靠近。”席慕容在《一棵开花的树》里说:“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把我化做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白娘子对小青说:“我在人世间还有一段缘,只为报恩那个救过我命的牧童。”

如果《一代宗师》仅止于此,那也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爱情片。只是用王家卫的方式拍出来,更约束,更点到为止,感情更收敛。2000年的《花样年华》里,他已经把“点到而止、收敛感情”拍到了极致。

如果仅止于爱情,王家卫用不着再拼毕生气力,用8年的时间,拍《一代宗师》出来,所以,爱情终究不是男人的全部。

《一代宗师》所要讲的,是人生的全部。

所以叶问的好,是在民族大义面前,良心不泯;是在武林登峰之外,还能看到世俗生活有比武林更高的一座山;是在面对宫二拼却一生的爱恋表白面前,吞下自己付出的所有情,所有痛,所有投入,然后淡然微笑说一句“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是在成了武林至尊之后,依然街头巷尾、市井小院里手把手的传授武功,让“咏春拳”变成强身健体的妇孺皆会的家常防身本事。

剧照
所谓一代宗师,最终就是市井巷里。

宫宝森说:“武林有三个境界,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做人莫不如此。

宫二做不到一代宗师,她能打败叶问,却对叶问说:我看到了“自己”,也算看到“天地”,而你能看到“众生”。

宫二一生留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世界,落英缤纷,疏影横斜,大雪漫飞,是一幅幅停留在时间刻度上的唯美的画儿。

叶问活在市井生活里,为家庭苦,为时事苦,为在百姓民生中传承武功苦。

所谓一代宗师,就是敢放下“一代宗师”的名声,不怕混迹在市井小巷,不怕不入名流正统,没有范儿,没有腕儿,事必躬亲,把“自己”消磨到看不见踪影。等到80多岁,脸上的棱角已经模糊,微笑变得更加从容。鹤发之时,一张暖人心的笑脸。

不是每个导演都能用8年的时间,去磨出一部作品。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想透彻人生想要的东西。赚钱的先赚钱,图名声的谋名声。名利双收之后,王家卫想的是,活人,该活“里子”,还是活“面子”?有了爱情之后,爱情是否仅留一个角落,只供某时的追忆?人生的高山,再高,高不过生活。

在华语电影里,《一代宗师》绝对鹤立鸡群。尽管王家卫还是放不下“范儿”的劲,还是要画面更唯美,语言更简约,但唯美无伤大雅,因为活人的道理已经说透,留点唯美也好,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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