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在平利吃派饭

原文首发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平利火鸭子》】

1990年代初,乡下还兴给干部做派饭吃。比如那年我下到平利县黄洋河边上的村子百家湾搞农村社教,就吃了三个月的派饭。其实吃派饭是我自己定的。起初,我住在三组的组长家,按规定,就在他家吃的:一天交两块钱,一斤粮票。组长的娘子姓刘,大约看重我也是蛮和气的人,过了不多些日子,就招呼一屋子的娃儿都叫我舅,组长姓汪,我见人也咋咋唬唬地介绍他:这是俺姐夫。

汪家并不太富裕,比如一年种下的粮食,冇得卖余粮的,仅够吃,不像村子的大户,一年收万多两万斤粮,扣下一家吃用的,牲口、鸡鸭吃用的,往往能卖几千块钱的余粮。汪家人口多,娃儿却都小,联产承包时分下的土地就不够种,大小六口人,收得谷子三千来斤,包谷千八斤,洋芋、红苕四五千斤,剩下的,就只是些瓜菜、杂粮了。汪家也喂猪,却不敢多喂,就是一头出栏的,一头接槽的,场坝上喂了上十只鸡,正好供盐钱、电灯钱。村里最大的户,也姓刘,辈份出奇的高,人不好叫,见面只叫个“小佬儿”,反正就是个高。我与他熟了,也跟人一般叫他小佬儿,他却每每不允,说你是干部么,干部哪有个辈份的,你比他们都只高不低哩!一时间,我在村子里辈份也高了。人见都喊“叔”、“舅”、“伯”,也有叫爷的,还有表爷爷,我爱人没事了到村上给我送换洗衣裳,大人小娃儿也叫她“舅母”、“婶娘”、“表婆婆”,一时很感动,说乡下民风真好,好像回到了古代。小佬儿家是种粮大户,每年除了卖余粮,还兴烤包谷酒,一烤上千斤,偏厦屋专一没个酒坊,不安窗户,进屋要照亮,四五个抱大的酒缸盛着,一年四季不断顿地喝。

去百家湾的时辰,刚好是正月十几里,农村讲,年还未过完。汪家的过年猪也才吃得边头边垴带些杂碎。比如,四个蹄膀还剩着,猪肝也在灶头熏着,猪大肠也熏得金黄亮色,好像熏熟了,叫人一看就想吃。我在汪家吃了半月饭,蹄膀折耗一对,一副猪肝分两顿做酸竦子炒肝吃完,猪大肠是我至爱,就了地里的冬白菜炖着吃,就火烧馍,就蒜舂辣子,直吃得满头大汗,一身的猪潲气。半个月,正经的硬肋肉也动了两大块,做粉蒸肉吃,做豆豉炒肉吃,那半月,大约把我一年的肉量都吃超了。

1990年代,还是个吃啥都香的年月。农村终于有粮食了,家家吃得好,那时节,城里还在用着粮本、粮票,但因了农村的好,城里也跟着好了。我在乡下,有时回城过个礼拜,也带几块腊肉回去,再来,带些城里的新鲜菜,西红杮呀,蒜苔呀,再带几袋子水果糖给娃儿们发散。我在汪家吃用不愁,吃着吃着,便心下不安起来。按理说,大正月的,也无甚的重活路,因了我却一天三顿油煎火熬的,我是约略觉着女主人有些沉不气的了:比如起初,一天吃什么饭,我那认下的姐姐从不问我吃甚,每每只是满碟子满碗地上桌子,老汪也早在火炉边煨烫了包谷酒,也不征求我意见,直是满满地往我跟前的盅子斟。渐渐地,有一天,汪家娘子跟我说:舅哇,明天吃个和渣饭罢!我说好么。和渣饭是个简单饭,把黄豆泡得发了,过磨磨成渣,加进白菜拌子在锅里煮熟,就了舂辣子吃。好多年没吃过和渣饭了,吃了挺好,那顿和渣饭我竟吭了三大海碗,汪家姐夫笑道,我道你们干部都只能吃细饭,也吃粗饭么!晚间睡在汪家的客屋里,一边打着和渣嗝,一边心下不安起来,似我这般吃法,汪家的好米好面,怕出不了正月,都叫我糟蹋得差不多了哩!

农村烧柴灶
农村烧柴灶(图片来自网络)

于是打第二天起,我给自己吃下了派饭。我到一家家去开展工作,规定叫个“访贫问苦”,捎带检查春季备耕、宣传社会主义思想。百家湾三组,文革时候叫东风生产队,一条坦沟,两面大坡,沟里是全组的水田,坡上是全组的旱地,住在沟底的人种地要上到坡上去,住在坡上的种田要下到沟里来,沟里的人收了包谷、黄豆要挑下沟,坡上的人打了谷子要往坡上背,三组一百户,家家都是坡上坡下的熬煎。也算公平。我一天走一两家,便混得一两顿饭,遇上甚吃甚,绝不许人另做。却都像是有准备的一般,我还没进屋,狗子才叫一声,早叫屋场边的主人拢住了,才坐没多会子,就闻到饭菜香了。于是端桌子、支板凳,架盅子,又吃又喝起来了。下一顿,换一家,依然如此,我心下着实惭愧得紧,想自己一个小干部,给人家没办成个啥,却害骚得人破费。每每吃了喝了,就给人道不安,人笑道:干部么,请都请不来的,再者出门做工作,又不能背个房子,背个锅!还只怕你们咽不下个粗饭粗菜哩!

除去村上开会、镇上开会,间或回城里几回,三个月下来,基本上是家家都吃到了,没重的。碰上天下雨,就在汪组长堂屋里喊来组上文书、团支书、妇女主任、计生专干、骨干党员开会,有时念文件,读报纸,有时讨论组上的发展,引导大家说说啥时候可以达小康。有阵子集中研究组上的计生工作,比如汪成云的老婆显怀了,怎么动员了去镇上引产,引完产,是老婆带环呢,还是汪成云结扎。再比如拐娃儿是已经生了四个女娃娃的了,这一胎照了机器说是个男丁,那也是要做了的!雨下大了,大家开完会一时回不了家去,汪组长也大方,早备下饭菜,一屋子人围上桌,又是吃又是喝,好不热闹。有时我心下不安,就暗地里叫个小子到村上代销店买四五瓶西凤酒,算是我出酒钱。老汪喝高了就对我不高兴,说我见外么,我说:也不能老是喝包谷酒么,换个口味。可大家都说瓶子酒不俅好喝,一股子六六六粉味,才喝将完一瓶,就乱喊叫换包谷酒,瓶子酒就剩下了。过几天,村上有人办喜事,老汪要去随份子,我就叫他提了那剩下的瓶子酒,没想倒是个大礼了。

小佬儿辈分高,我也跟着高。高的好处是,在三组,便有了威信了:分派个事,无论是大事、小事,只要我张口,没有不应声的。团支部书记是个上门女婿,原是女娲山上人,好穷的一个地方。小伙子上过县中学,那时我还在县中教着书,他算跟我有几分师生份。我到组上当晚在汪家喝酒,他就认出我了,一口一个刘老师。小伙子命好,虽说上门,却只是娘母两个,他媳妇小了他好多,我一直怀疑他媳妇成亲时是不够年龄的。团支书每每腆着脸儿辩解说:冇长开,冇长开!小女娃娃长得排场,性子也好,走路小风儿似的,不声不响,一手的好茶饭。团支书常叫我家去吃好的,炖了老母鸡了,炖了腊猪蹄膀了,五月里在小河沟炸了一炮鱼了,叫我去喝个小酒,说是孝敬老师。团支书的媳妇那时才生小娃儿,没满一岁,娘屋妈坐在檐下哄娃儿睡,小媳妇在灶屋里头做饭,团支书陪我在堂屋头论天下大事。一时饭菜香了,四个人坐拢桌前喝酒。小媳妇手艺好,烧的菜清爽,汤是汤,菜是菜,盐是盐,淡是淡,我不住口地夸奖团支书福气好,有眼光,把个小媳妇臊得一脸红。娃儿起先是在他娘怀里看大人吃,渐渐便闹将起来,挣扎着要抓盘子。她娘就偏了身子,解开怀,把个奶头叫娃儿噙着。一会子,娃儿又不老实了,拱起头,哇哇地哭,娃儿的婆就起身把娃儿接过手,嘴里啰啰哄着到屋外去了。

我能感受到,团支书的屋头,很是有乡情味儿。小媳妇跟她的娘,对团支书迟早是客客气气的,好像上门女婿是个客哩!又因了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生怕折了似的。

有段时间,社教布置搞“五个一”到户,给农民规划五年致富计划,就是一户一个劳动力掌握一门致富技术,一户一头商品畜,一户一两个致富项目,一户每人一亩基本农田,五年后一户人均千元钱千斤粮,给组上农民开了个会,我问大家怎么想的呀,大家一哄声地说,听干部的啰!我和团支书就扎在他屋头编报表,一边编,一边说笑,一连编了一个礼拜,吃喝都在他家,把个小媳妇忙得紧张,变着花样翻新饭菜。我心下不安,看得出,团支书屋头的米面嚼裹也有限,小媳妇再用心,都是那么几样,比方今天把洋芋切成丝炒,明天把洋芋拉成片用酸坛子水呛,后天磨个洋芋浆煎粑粑吃,有一回去邻家借了鸡蛋炒了鸡蛋米儿给我们卷软饼子吃,我心下越发地不安了,又不好说什么。过几天,我给村支书五十块钱,叫他转交给团支书媳妇,就说是村上给的干部生活补贴。团支书死活不收,说你这不是当我老师面打学生脸么!村支书说,你这个娃儿,村上给的么,公对公么,你不要?不要我们打酒喝!我说,那就收了罢,改天下雨我们请支书喝酒,你出菜,我出酒,好不好?团支书这才收下。这顿饭,村支书也一起吃,小媳妇红着脸给我和村支书敬酒说,丑死人了,孝敬个老师还把钱!

团支书后来做了村党支部书记,每年要到县上开一两回会,都要到我办公室坐上一坐,我也协调一些小项目给他,叫他发展村里的致富项目。百家湾村现在是茶叶专业村,水田里,坡地里都是高效茶园,收入蛮高的。团支书的儿子中学都毕业了,帮他老子兴茶叶,小女儿还在上初中。我也每每会想起那个瘦弱的、一手好茶饭的小媳妇,想若有机会再去团支书屋头,那个不声不响的小媳妇是不会再到邻家去借鸡蛋了吧。

除了老汪家,我吃得最多的是小佬儿家。小佬儿家住在半坡的阳坡上,他家能看到一沟底的人户,沟底的人看不到他家。小佬儿家四周都叫竹林子掩着,不走近去,一时便发现不了竹林子里竟是有一大院房屋的。我到小佬儿家去吃饭,大多是天阴下雨了,小佬儿叫他幺女子下坡来,说他大叫我上坡去议事。小佬儿有些文化,嘴上常有些时新话,只是脾气有些倔,知道的,是老人家一辈子心气不顺,不知道的,觉着这个老汉拗气得很:小佬儿那年六十多岁了,一生只生了八个女娃,硬是生不出个男丁,六个大女子早嫁出门了,屋下只剩两个小的,一个待嫁,一个还在上初中,叫我去吃饭的就是最小的。幺女子虽说上初一了,小学的功课也冇弄得明白。我一路上常问她些学校里的事情,多数便说不清白。比如我曾问她你们校长叫啥名字呀,她想了半天,扭头嘎嘎一笑说:我知俅不道!我第一回到小佬儿屋去,他就领我到酒坊去看酒,四个瓦缸,一人抱不过来,缸口用红布袋子盛了盐封着,一揭开,一股酒香就冲出来,直呛人鼻子。小佬儿其实并不善饮,三十来度的包谷酒,也只半斤的光景。我却是能喝的,像小佬儿家的包谷酒,一下晚喝个两三斤,越喝越冷,越冷越醒,不觉中把小佬儿喝得嘴里打啰啰了,便给我说上下五百年的事,说种庄稼,绩麻,喂蚕子,养大肥猪,他得意大集体时,他给生产队喂牛,黄牛水牛一大群,他只一个人喂,他一个人挣三个人的工分,一天三十个工,养活一屋子大小娘母子。

小佬儿有时跟我说得兴致,也高嗓子把灶屋里不露面的老婆婆叫到堂屋里来,叫给我敬一盅酒。我说不敢当么,小佬儿说,敢的敢的,你们干部不嫌弃我们做农人的,就是敢当的么!老婆婆生得干净,却无多余的话,笑眯眯给我斟满酒,自己也斟一盅,先喝下,用手背抿一下嘴,复笑眯眯地看我喝。小佬儿又一高兴,安排老婆婆说,喝酒成双,再喝一盅,老婆婆就再喝一盅。喝完了,小佬儿说,忙你的去吧!老婆婆还是笑眯眯地回灶屋去了。两个小女子进进出出地端菜、给茶碗里添水,小佬儿却不主张她们姐妹喝酒,只是恨恨着脸色,人一走,脸上又笑出花样子来。

小佬儿是我在百家湾驻村其间,结识并敬重的老人之一。我快要离开村子时,我才知道小佬儿想把七女子留在身边招个上门女婿的,虽说外头的六个女儿、女婿是孝顺的,每年两季回来帮工,种谷子点包谷窖洋芋,收谷子掰包谷挖洋芋,浩浩荡荡地把谷子背到坡上去,把洋芋摊到场院里晒水气,活路忙完,到底空空个大院子,没个男丁,小佬儿总归觉着不气势。又过了两年,我在县里听说七女子到广东打工去了,引回来个四川后生,过了个年,转过年,又回广东去。再一年,给小佬儿领回个外孙子,带把儿的,小佬儿逢人高兴是高兴,喝过酒了,有时也叹气,说自己命中有命中无的,天该的!老八幺女子初中上完,到城里上职中,毕业了就留在县城的服装厂做工,逢年过节才回百家湾坡上。我有时会想起百家湾阳坡上那片水竹林间那利利落落的一大院房屋,想起一人抱不过来的酒缸,想到小佬儿一个人在下晚的堂屋火炉边喝酒,渴得高了,就高一声低一声地骂人,他会不会猛然想起多少年前,那个嘴上没毛的小干部喝了他家多少好窖酒呀!会不会骂一声:把他个日的,好些年冇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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