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十年代咋避暑

原文首发于《严建设》,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高陵县的5座通远天主教堂》】

那个年代日子过得异常艰难,空调、冰箱、电热水器、冰激凌之类,在50后、60后的童年时期别说见过、基本上连听都没听说过。白糖冰棍豆沙冰棍倒有,3分钱5分钱谁买得起啊,若上街的话,能凑到水龙头下饱餐一顿自来水是十分惬意的。不过倒也在电影院、俱乐部见过吊扇,由于太高,闷热天气用处不大。

有次在钟楼电影院看《红灯记》,吊扇坏了掉下一个大个的铁皮叶片,当时把一个观众头砸烂了,满场一片尖叫大家纷纷起立,那人满脸血吓死人。没办法。电影院的医务室大夫慌忙出面,给人致歉和涂抹红药水,声明0.25元的电影票叫主任批准给他全额退,不如回家养一养早点休息吧。那人愣了半日,说妈的老子不要紧。摇摇晃晃去旱厕外的水龙头下冲洗一番,不肯退票,要坚持看完。当然那年月电影票排队都很难买,须走后门。

在上世纪60-70年代,每逢热夏7-8月的晚上,西安市的各条大街小巷就非常壮观,一般都成了居民的卧室和餐厅了。尤其是东大街,临街居住的居民纷纷打扫出一块人行道,铺上芦席草席竹席塑料床单,不管男女老少五湖四海七长八短席地而卧,拿个半截砖当枕头。胆大的美女穿着背心短裤也加入其列。老人们大都坐在帆布躺椅、板凳、小椅子上,手摇芭蕉扇纳凉消暑。中年男一般会在人行道上下象棋、打扑克。那年月流行打升级,从2点开始,一直打到老K,再循环往复打,都是干打也不赌钱。还有围观者,替别人着急,并捡地下的烟头吸,说是蚂蚱头。四周高音大喇叭播送红色歌曲和尖利高亢的政治评论,因音速问题有听觉差异。那时街上过往汽车少,晚上的大马路就成了人行道了。

住在大杂院里的居民,会在院子里支上竹床帆布躺椅纳凉。半夜如厕则小心翼翼跨过这些熟睡的邻居,不小心就会踩上人。记得我有个邻居叫做点点,曾告诉我说,昨黑个适他妈,被狗适的日本蚊子把他的老二咬肿了,痒很难受很。

有年夏季的一天,点点的奶奶在家换裤子。那些年,成年女人一般不敢穿短裤都是长裤。老人家刚刚塞进一条腿,正预备塞另条腿时,被邻居木呆呆串门大喊着点点闯进门,老人家一时害羞,猛把腿错塞进同一个裤管了,站立不稳摔了一跤,当时疼痛难忍,去市立医院一检查,骨折了。很悲催。

当年我有个邻居,外号叫做梅花老K,是西影厂置景车间的职工,一年四季在在全国各地出外景,见多识广知识渊博很有学问,口才甚好。只是非常贪色见了女人就眼直了,经常闹点桃色新闻出来。

70年代一个三伏天的晚上,他在院里发现有位年轻邻居偷偷溜进一个独居妇女的家里,立即招呼一帮人要捉奸捉双,拉来躺椅板凳,堵着门边偷听边喧哗。后来遣人找来妇女的丈夫,闹了场轩然大波。据他告诉我们,中央首长家里啥都有,还有冰箱和电扇。天气太热了的话,就打开冰箱的门,用电风扇把冰箱里的冷气吹出来,屋里脸盆的水立马都结冰啦,能拿出来咔嚓咔嚓吃,凉快得怕怕。我们小伙伴们深信不疑。

避暑

那年月每逢夏季,居民们晚上睡觉时一般都是黑灯瞎火门窗大开,希望透点凉风进门。不但晚上,记得上世纪60年代,每周周末的黄昏,居委会会遣人摇铃铛呼吁去领666毒药粉剂。粉剂分包在旧报纸里。等到黄昏8点,等居委会摇铃铛统一号令,居民们弄点旧报纸、稻草在家里空地处引燃再踩灭留下暗火,撒上666粉剂,马上关闭门窗出门。一般没人锁门,家家户户家里很穷没啥可偷的东西。然后家长率领孩子们去逛街。大致过了两个小时后,再回家大开门窗,给室内洒水,用毛巾、芭蕉扇子驱赶有毒烟雾。总之对付蚊蝇也只能如此了。

蚊蝇被熏死后,我们睡觉还得受跳蚤、臭虫咬。晚上如厕一开灯,就见很多臭虫在土墙上往高处爬得飞快,赶紧站起用拇指按压,一压就是一滴血。白天把木头床板抬出门,在空旷处一摔,能弹出一些臭虫。特别顽固的臭虫躲在床板缝隙里不露头,最后只得烧开一锅滚烫开水,沿着床板缝隙浇下去,来消灭臭虫。那些年也怪,被蚊子、跳蚤、臭虫叮咬过的地方只要抓挠破,就会很快生脓溃烂,不大容易痊愈。最常用的办法是挑破脓包涂抹红药水、紫药水。

有钱的老年人白日出行,为避暑还在额头戴一串不锈钢的空心宽链子,类似放大的手表链子。当然最多是穷人,戴顶麦秸编制的草帽、或给头顶蒙条湿毛巾。有钱人家会买瓶彩色的果子露回家,用开水稀释,再搁进凉水锅里泡凉,用玻璃杯盛出来当着邻居面显摆。我们没钱的穷人买不起,只能将就收集点沙果叶子,干锅炒黄泡水喝。街头大碗茶也如法炮制,卖1分-2分钱/杯。记得当年夏季父亲每次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脱下汗湿的衬衣,用凉水擦拭上半身,拿毛巾苏秦背剑般来回拉着擦拭脊背。

那年月大点的单位给职工搞福利,用从化工原料商店买来的糖精和食用色素调出大桶红红绿绿的颜色水。我依仗我母亲在解放商场工作,自己当仁不让是家属,往返步行数里路,敢去商场的白色大搪瓷桶里接满一大茶缸糖精水,再小心翼翼端回家给兄弟姐妹以及巷子里的好伙伴喝。很得意。哥哥曾去化学试剂商店买来柠檬酸和小苏打自制过汽水。

那时由于天热,剩饭馊的很快。稀饭面条半下午就馊了,泛着白色泡沫。没办法只能搁点碱面煮开再吃。1963年,新中国历史上大饥馑的岁月渐渐过去,但人们已被饿怕了。那时苞谷面、高粱面竟成了人们向往的佳肴,否则就连难以下咽的豆腐渣和煮胡萝卜、煮蔓菁、蒸槐花都成了难得的食品,搞不到就只好以烂菜叶子充饥。真是想起来都难受啊!那种甜含着沤了的味道,吃多了反胃呕酸,直起腻,而且吃不饱,胃像漏了的筛子,成天饿的心慌。

也有能吃上肉的时候。非常偶尔。听的一声呼喊:高温肉来啦,赶紧去排队。听到呼喊,家长立即紧张起来。那时的高温肉是用病死猪、米猪肉做成的。大家平常吃不到肉,根本顾不得,贪便宜一窝蜂跑去排队买。肉是油汪汪的卤肉,0.54元/斤,一般都是国营食堂外卖的。能吃到肉就很不错了,没人管得病否。

西瓜大量上市时,最便宜卖到3分钱/斤。家长用自行车驮回西瓜,泡进凉水盆里冰上降温,等晚饭后杀开全家共享。买不起西瓜的人家买腐烂的西瓜,5分钱/个。我挂坡只要赚够5分钱,都会在文昌门外买这种瓜抱回家。买回家顾不得酸馊味,用勺子掏着吃解馋。再说还能晒瓜子。

那年月夏季孩子们的衣裤很简单,一般是再生塑料凉鞋、背心、短裤衩。这些衣裤大都是母亲在自己家里做的,最简单的是买两块处理的大号手帕,连缀起来给上面剪个洞,就成了我们的背心。缝纫机是分期付款买来的。踩缝纫机时,会给右边转轮上绑几根布条,转动起来能稍微带点风。

记得那些年我有位不修边幅的老师,裙子烂了不缝补,就用伤湿止疼膏在里面粘住。那阵子公费医疗不要钱。而大人们好像穿体恤制服短裤者非常少。大热天都是长衣长裤。当然都是很廉价的。

现在回忆起来,那年月我的家是个半地下室。别看一年四季阴暗潮湿,靠墙的床腿有一截老是湿漉漉。可在烈日炎炎的三伏天却能大显神威,温度大致比较外面能低10度左右,好像有天然空调一般。以至于有些关系好的邻居都趁机跑到我家来纳凉。

当然夏季偶尔会下过云雨。我们小时叫做呼噜大白雨。雨势很猛也很快,往往正下雨太阳就出来了。每逢下雨时,我们小孩子就跑到雨地里淋个浑身湿透,四下踩水乱跑。小点的孩子都是光屁股。

那些年的夏季若想洗澡的话,就预先把一只木盆拖到院子里,盛些水晒温然后脱得一丝不挂跳进去洗。那年月我们院子只有两户人家,分前后院住着,平常院子里几乎没人。

避暑

60年代每逢夏季,兴庆宫公园里的人工湖也是我们儿童的乐园。当年只要是暑假的晴热天气,我都会独自去兴庆湖里玩水,背个书包,带个玻璃瓶子盛满凉开水。自己找个没人处脱了塑料凉鞋和海魂衫,穿短裤噗通跳下去玩。我半天学不会游泳,就双手抓住岸边的柳树根,用双脚拼命打水。满世界是知了拼命的嘶叫声。有次意外地发现身后不远处有几垛建筑用的青砖,恰好堆在一排法国梧桐树的底下。法国梧桐树身上褐色的老皮正在蜕去,露出一片新绿,高高的树梢上挂满了一串一串黄色的绒球。我一直认为那是一种可口的干果,一直想尝一尝,以前因为个子矮小,无法摘,此刻便一溜烟跑去,爬上砖垛,一口气拔了好多。可兴冲冲跳下来用砖头砸开看时,里面居然只有一些绒毛和硬核,根本不能吃,叫我很感失望,而且不小心让汗粘到脖子里,痒得难受。我后来知道,法国梧桐另外还有两个名字,分别叫美人脱衣和悬铃木。

每次从公园回家前,我都钻进茅厕脱下短裤拧干再穿上,然后迎着夕阳往回走,边走边用手撕扯贴在身上的湿裤子,走到和平门附近也就干透了。

那些年人们没有绿色环保概念。天很热的时候我被二哥骑自行车带去乡下水田里逮青蛙。路边池塘里荷花盛开,路上能看到绿莹莹的萤火虫。

那时盖房子一般是土夯墙,墙上先架用木料钉成的人字架,再架上竹竿或木椽,然后铺一层厚厚的稻草或麦秸,也有铺一层油毛毡的。阔气的用青砖垫基,胡基起墙,粉墙面用黄土和麦秸,最后刷石灰,所以需要大量黄土。南梢门草场坡有一些土壕,拉架子车的就在那儿凿地取土进城卖,路上雇一个小孩挂坡。每车黄土只能卖2毛5分,挂坡的孩子从中得到几分钱就不错了。

挂坡的一般从南门沿着环城南路挂到文昌门石桥大坡上头,可以得3分钱,而我当时太小,没人愿意雇时就自动降价到1分钱,这样每天就可赚几分钱。回家时顺便拔些灰灰条回家淖了吃。但那时的路是硬土路,为了避让别人,我走到路边的草丛里,运气不好就让鬼针草和大蓟刺疼了小腿。

我们穿的是草鞋。家里弟兄多,母亲顾不上做布鞋,就在木条凳上钉3颗铁钉用稻草拧点旧布打草鞋。母亲打得飞快。但草鞋毕竟不耐穿,十天八天就得一双,穿草鞋最怕踩上薜荔,那些尖锐结实的刺经常穿透草鞋底,把脚掌刺伤,而新草鞋也经常磨破脚腕,夏秋季还容易化脓感染。街头土产山货杂品店里的草鞋要卖3分钱/双。炎热的夏季,有很多穷孩子都在烈日下挂坡。还看到南门外木材厂外很多穷孩子用铁撬杠扒垛子上原木的树皮。

上世纪60年代末的几年里,西安市新城广场每天都放露天夜场电影,风雨无阻。所以每天黄昏都有人用板凳、小椅子、半截砖占地方。不过每天循环往复放的都是老电影;《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列宁在10月》,所以里面的台词我们都耳熟能详,都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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