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救助站之行

@ 七月 11, 2013

原文首发于《1公里跑者的博客》,感谢作者“@1公里跑者”的原创投递。编者注:作者是一名在西安求学的大二学生,2012年寒假期间独自一人走访了西安、渭南、三门峡、郑州和泰州5个救助站,随后写下这次卧底之行(1660期之7)。】

之所以会去走访救助站源于年底的几则新闻。去年冬天,发生了一些有关流浪人员的悲剧:河南郑州的立交桥下有一名农民工在寒冷和疾病中离去;毕节的5名流浪儿童也在垃圾箱中,因取暖离开这个世界;而兰考大火,又一把烧痛了大众的心,那么多无辜儿童遇害。

看到这些新闻的时候,我很痛心,还有莫名的悲伤。不知道是不是社会出了问题,是不是救助体系形同虚设?我很想知道答案,查了相关的资料和法律文献(包括《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及细则等),试图从中找到解开疑惑的方法,却发现资料办法都苍白无力,于是我萌生了亲自去救助站实地探访的念头。

尽管社会上一一直有“乞讨行骗”的现象存在,但我相信有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而我能做的不是去辨别他们,而是去了解他们。或者,更准确地说法是,去了解救助站这一机构。

出发之前,又看到一则新闻:长沙记者扮聋哑人暗访救助站,被工作人员缚手围殴。我心头一紧,对将要发生的事有些未知的恐惧,但还是决定去探访,毕竟行动是最好的语言。

西安市救助管理站——很官方

这是我的第一站,很忐忑。

这家救助站位于西安长新路,旁边是家酒厂,整个空气中弥散着酒漕的酸味,不喜闻,有种头晕晕的感觉。门口有几个穿的还算干净的小孩在玩耍,见到我也不躲避,一脸认真地摆弄着脚下的皮球。

跟看门的大娘说了一声,便进入救助站里面。不算大,几栋楼。在救助大厅,刚想询问时,被一“看守”大爷呵斥了一声(之所以用“看守”一词,是因为整个大厅布置的跟银行差不多,都用栏杆拦着,而且还多了一个安检门,他就呆在旁边的小室里,整个大厅看起来不舒服,很压抑),可能是我这个“不速之客”在左顾右看。被他一呵,我才意识到有人在,忙问能否进到楼里面看看,被一口回绝,让我去找领导。而这会儿,领导还没上班,只好干等着。

等了一会儿,上班时间到了。在隔壁一栋四五层老式楼里,我摸着门牌,找领导,无意间瞥见楼下门口宣传栏上的标语“凝心聚力,谋发展,争创佳绩,促跨跃”,觉得无语,这样的口号不应该出现在救助站这样的场合吧。

走了几个科室,问了相关人员,很快就见到了领导,并没有出现“踢皮球“,”领导不在“等情况,心情有些舒缓。站领导看起来比较年轻,而且还是名女性,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说明了来意,表示想要参观救助站,并把学生证等给她看。她并没有明确回绝,只是问我有没有学校给开的实践介绍信之类的文件。因为我只是想了解了解,并没有向学校申请,所以没有证明。这位站领导表示,这是事业单位,属于国家,不接待个人的参观,并认为我的想法不成熟,没有要研究的重点。我当时心想,我就是来实地探访一下,也就是暗中观察,怎么可能会全盘托出。

一点让步的余地都没有,无奈退出,出来之后,我还是有点不甘心,又折回去跟其商量。见我回来,她并没有表示惊讶,好似见惯了这样的事,应付自如,很耐心的跟我谈了些关于流浪汉和救助站的问题,并让我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其实,她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救助站怎么能随随便便参观,救助人员也是需要隐私的。她给的一些建议还是不错的,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点新闻发言人的腔调,有点官方。说到底,想参观还是不行。无奈,第一站就此打住。前往下一站,渭南。

渭南市救助管理站——很基层

到达渭南市时,天已快黑了,气温较低,我没有半点犹豫,就想快点找到救助站。按照资料显示,渭南救助站在东风街中段,立马乘公交过去。车子穿过一片片老旧的街道,转眼便来到了东风街。这是一条新建的大街,跟中国其他的三四线城市一样的“气派”,而且不是一般的长,反正我是没看到尽头。宽敞的街道两旁,一排一排的高楼大厦,清一色的玻璃幕墙,没有丝毫美感,真不知道那些造楼的人是怎么样的审美观。

下车后,怎么也找不到救助站在哪儿。奇了怪了,导航明明显示到了,可偏偏看不到,能看到的除了昏暗的路灯,就只剩下酒店闪烁的霓虹灯了。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有些着急,逮住路人就问,问了三四个人,都不知道。最后一位扫地的大爷给我指了路,去了才知道,原来就在我下车附近不远处,只是旁边都是高耸的新楼,救助站只有个小门,且藏在大楼后面,是一栋四方型的院落,很不起眼,很难被发现。

在门口,我停下想了想,吸取上次的经验,决定不说参观实践,而是装作流浪人员请求救助。望着面前的“救助管理站”几个大字,我深吸一口气,怀揣着莫名的不安和兴奋踏了进去。

接待我的是一位值班的中年女性(说实话,这阿姨还不错),问我是啥情况。我就说,没钱回家了,前来救助。她看了看我一眼,没说什么,也没核实我的情况,给了我一张“入站登记表”让我填写,然后拍了照。就是这么简单,我就算是被救助了。刚刚在门口,我还担心会不会被拒绝,看来是多虑了,估计很少会有人主动来救助站吧。

值班室里有空调、电视,还有一名保安。我开始也在里面呆着,和他们一起看电视。到了睡觉时间,我被领去休息。

领我去休息的是另一位值班的男工作人员,我不想多提他,因为他后来几次三番把我睡觉房间的锁锁上(所谓的锁,是安在门外的那种闩锁,里面打不开,估计就是关人用的),害我想上厕所还要隔着铁门叫人,不知道他是啥用意。

房间在院落西面,一男一女分成两间。我住男间,刚推开门,便闻到一股酸腐的骚味,打开昏暗的白炽灯,呈现在眼前的是几张破旧的单人床,上面的军大被不知道是不是从来没有洗过,灰绿的发黑。看到我将要睡觉的地方,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流浪汉宁愿睡大街,也不愿来这儿。后来在门的反面上,我看到用笔写的一行字,还是红色的,“有人说这是救助站,我看和看守所差不多啊”,似乎又是个佐证。在里面呆了几秒,头就被熏得有点晕,还有点疼。可看看这情形,想退缩是不可能的了,只得硬着头皮把行李放下,刚放下,门就在身后“铛”的一声关上了,留下了孤零零的我,在这昏暗的小屋。

在房间转了一圈,看到一个水桶,瞬间明白了那令人作呕的味道的来源了,合着厕所搬到屋里了。再说床,实在是脏得坐不下去,还好带了睡袋(睡袋本来准备睡大街用的,想不到在这儿先用上了),铺上,把窗户打开,头靠近窗户,勉强睡了。大冬天的也没有暖气,夜里被冻醒了几次。就这样,我迷迷糊糊地熬过了这一夜,第二天早早就起来了。

洗漱完毕后,因为要等工作人员给办手续买火车票,便出去转了一下,实在不想再待在那里。头还是晕晕的,鼻子也熏得难受,早餐也没胃口吃。快到中午时,我才回到救助站。等手续的时候,看到墙上贴了三十多篇工作人员写的年终总结,随手翻着看了看,只看到两个字——空洞。

拿到贴着火车票的救助证明时,我发现上面把我的基本信息都填写错了,这工作人员该是多么不小心啊。火车票上还盖着章:政府救助,禁止倒卖。

就这样,我拿着这一纸证明,去往下一站,三门峡。

救助站
人们心目中救助站真面目

三门峡市救助管理站——很蛮横

到达三门峡市时,天色尚早,便在街上闲逛,发现一路上夜市真是多,每个摊头都人头攒动,场面热闹之极。瞬间想起了某位河南同学,他总是在我面前批评他家乡的人太懒太好吃,一有钱就吃,不知上进。其实我觉得,全国人民都好吃,这也没啥不好,至少还能吃,生活也就这么下去了。这么想,我也就没啥负罪感,顺应大势,一路扫吃下去,很开心。而接下来就见识了什么叫现实,冰冷冷的现实。

这次,我不打算直接去救助站,而是去了警察局。去救助站的人一般分为三类,第一种是自己主动去,我在渭南站那种方式,第二种是警察局发现流浪人员送过去,第三种则是救助站的工作人员上街巡视,发现后带回去。我决定采用第二种方式去救助站。就这样,我找到离我最近的湖滨分局,进去找警察叔叔帮忙。

民警很认真负责,听了我的情况(我编的理由是没钱回家),便按工作照流程把我送到救助站(我可没提救助站,这说明基层民警还是按章办事的)。生平第一次坐警车,有点小激动,穿过热热闹闹的大街,七拐八拐便来到了一条小巷,救助站到了。跟警察叔叔道完别,我下了车,一个人信心满满地跨进了救助站。

刚跨进大厅,迎面见到一个半老不老的长得像曾志伟的矮胖老头,估计他是看到了警车的闪灯光出来的,手上还拿着煎饼在啃。我还没开口,他便大声喝道:“干什么,你!”我一惊,蒙了,不知道这是啥情况,审问呐?便小声回道:“被警察送到这儿的。”谁知道,他似乎更暴躁,边吃边叫道:“我问你干什么来这里!”“来求助。”

听到我的回答,他脸上露出了不乐意的表情,情绪犹如压抑的火山,一触即发。开始不停地大声叫嚷,边吃边说,饼在那张嘴里反复嚼着,碎屑落了一地。说什么,我这样的人,不知羞耻,来救助站花纳税人的钱,还威胁要给学校打电话。期间,几次往我身边凑过来,似有攻击的倾向。要不是这个新修的大厅里有摄像头的话,我怀疑他就要揪我的衣服了。当时我的拳头都捏紧了,要是他敢碰我一下,绝对会给他一拳。见我不说话,他气焰更似乎嚣张,骂我似乎不够他发泄,连青年、社会、国家都扯上骂了起来,气得我转头就走。

这是什么态度啊,这是什么救助啊。问都不问就进行“有罪推论”。你才是白花纳税人的钱,想不到这个新修的救助站如此气派,却不干正事。没有丝毫怜悯之心,这样的救助站怎么能指望对流浪人员进行好的救助呢?我明天就去民政局投诉他。这是我出来后的真实想法。

想想现在已经是深夜,没处可去,无奈之下,我又重新回到了警察局。跟其中一年轻民警挺聊的来的,后来警察大厅要锁门,又被请了出去(这些就不细写了,不过基层民警确实挺辛苦的)。出了大厅,已经是凌晨一点,大街上冷清的很,见不到半个人,又冷又无助,想想自己真能折腾的,还真成了无家可归。好在穿过了几条街后,在市区看到了一家KFC,我便进去要了一杯热柠檬,一直坐到天亮。

深冬早上寒气很重,从KFC出来,觉得头有点发烫,有点沉,我裹紧衣服,往民政局赶去。没有想太多,就是觉得自己有权利、有义务。民政局的一位科长受理了我的投诉,很快就打电话给救助站了解情况,经过一番双方的核实,总算给了一个说法:批评了工作人员,并表示我可以去救助站参观考察。其实,我觉得工作人员受不受罚倒在其次,关键是那样的态度实在可恶,不知昨晚的遭遇是不是普遍的情况,还有救助站工作人员的招聘是否存在问题?另外,有没有相应的监督机制?

说实话,我不想再去见那个人。可转念一想,不去的话又怎么了解这个救助站的内部情况,便厚着脸皮又去了。

这次接待我的是一位小年轻,昨晚那老头自始至终没见到。小年轻把我带到了站长办公室,让我向站长反应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大学生在实践调查,站长对我很客气,让我把昨晚的情况写下来,并留下联系方式,说完随手从桌上抽了张办公纸给我。看到这个动作,我就知道写下来也没用,根本是敷衍。想起前一晚跟民警说要去投诉时,那民警意味深长的一笑,我知道他笑的意味,当时心里还想要证明给他看是有用的。不过,最终我还是很认真地写了下来。

后来,我要求看看救助站的情况,站长没有反对,让先前的年轻人带我参观。这个救助站是新建的,完全符合标准,跟渭南救助站明显不在一个档次。救助站里住了三四个救助人员,我被告知他们精神都有问题。我想进去跟他们交流,被拒绝了。一路下来,似乎没啥问题,可又好像有问题,比如地面干净的像是刚打扫完,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的主观感受,不代表事实。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这样的结果,只是自己不信,偏要验证。

参观完,一无所获。我想要走,他们便要为我提供火车票,被我回绝了。我可不想要这种“讨好”,自己去往郑州。

后来,在郑州时,我还接到了自称是救助站领导打来的电话,问我对他们工作是否满意,是否有意见,尽管提。我当时就觉得好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根本没必要问我,应该问那些真正的流浪人员。至今,我都没见到道歉或是工作整顿的消息,不禁又想起了那位民警意味深长的一笑。这大概就是现实吧。

郑州市救助管理站——很典型

郑州街上随处可见流浪汉,可能有些夸张,不过真的比以上几个城市多,这是我的直观感受。大多数是些裹着破旧大衣的老人,在火车站、地下过道、街头…印象最深的是某学校旁,一个老汉带三个五六岁的男孩,跪在那儿唱着不知名的曲子。那时,刚刚结束艺术考试,大批大批的人从学校涌出来,他们就跪在那里唱着,任人们忙碌地穿过,孤单单地,从背后远远看过去,心里真不是滋味。

郑州市救助站在长江西路,那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群,算是这一路来最大最齐全的救助站了。不知道是不是前一阵子被各路新闻媒体曝光过的原因,我在这儿的一路求助流程都很专业。有门卫指路,电脑操作填写入站申请,似乎全国联网了,我的一些信息都很全面,然后我拿着打印出的表格去到休息区。休息区能代为保管行李。

我到的时候,刚好开始吃晚饭,我便也加入进去,和二三十个人排着队领饭(这些人大部分看起来都挺正常)。晚饭是一碗看起来像是胡辣汤的汤和两三个馒头,不够还可以添加。那汤,我是一口没尝,不喜欢黏糊糊的东西。馒头啃了一个,有点硬,不太好吃。吃完之后,我看到救助人员都是自己去把碗洗了。

晚上就睡这里,我看了看,床铺都还挺干净,便从口袋里拿出相机偷拍了几张照,谁知道被一个工作的小伙看到了。他把我叫住,向门口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打报告,说我像是记者一样在拍照。我猜可能前些日子他们被记者时时围住,现在条件反射把我也当成记者了。我有点慌,挺害怕的,毕竟我是一个人,真要发生点什么事,我可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招架不住的。

我心里打鼓,不知该如何应对,一心只想着尽快脱身,可千万别出什么事,被那位工作人员叫到大厅,刚一见面,我便抢先开口,要求退站,自愿放弃救助。他一愣,也就仅仅两三秒钟的时间,也没有多说什么,或许他说了啥我也没记住,一心就想尽快离开。写了退站申请,拿了行李,我飞也似的溜了。

现在想想,当时胆子真够小的。出来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无处可去,我只好赶到火车站,前往下一站。

泰州市救助管理站——很难找

原本想去开封,没想到在火车上睡着了。等醒来发现,火车已经进入了江苏省境内,只好将错就错,到了最后一站,我的家乡,泰州。

不是我不想写泰州的救助站,而是我没有找到。后来我在泰州电视台大厦旁,无意间看到了新建的民政局大厦,目测应该有三四十层(那边是新开发区,周边都是些高楼大厦,政府机构较多),很气派,还没竣工。

总结

以上便是我的救助站之行,没有虚构,这是我本人的实地经历。这次行程,让我对救助站有了些认识,有可取之处,但我觉得问题更多:环境差、工作敷衍,最严重的是,没有尊重。

除了政府机构之外,社会上其实还有许多民间救助机构和NGO,默默地为这些流浪人员提供帮助,像西安的黄河慈善厨房,“我们不是要一下子拯救整个世界,但是我们可以伸出手去挽救我们可以触及的部分”,这是他们的宗旨,我挺赞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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