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病我开心

原文首发于《TuesdayClub》,感谢作者“木错”的原创分享,曾撰文《胖子的宝贝》】

人生乐趣这么多,隔几天就有个星期二,谁又喜欢有病呢。其实,有点小病也是好的。感个冒发点小烧,平日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身子骨慵懒无力,那么好吃的牛肉饼也貌似吞不下去了,只想来碗酸汤面,面少汤宽,汤要清,胡椒粉要重,发发汗,于病中享受一缕不常有的舒服,是难得的阔气。

今个儿要说的不是感冒,而是另一种病,与拖延症齐名的:强,迫,症。

说不清自己是几时有了这个病的,最初貌似跟一件白衬衣有关​​。有人说,别被男孩的白衬衣欺骗,他不过是有个勤快的姐姐。可我的白衬衣真心都是自己洗的。

要说这白衬衣洗起来是很讲究的。穿一天就必须洗,不洗就犯病了,浑身痒。洗衣盆要大,置满清水,只放一件衣服进去,看上去就清爽。衣服浸了水,用细刷蘸了肥皂,一手执刷,一手将衣领平铺于掌上,来回轻刷,用力要适中,万不可手搓,否则会毁了衣领的挺括。继而同理刷了袖口,再将肥皂涂满衣袖前襟,合手轻攥,不徐不疾地搓了,因为不甚脏,搓一会就可以了。

此时,提着衣领的两个尖儿,入水出水,十余次至数十次,看水流涤荡衣襟,听水声刷刷欢响。倒掉,再置一盆清水,如是者三。以手臂略微酸困为止,就可以出水晾干了。

出水的工序也极为重要。让干净的衬衣浮在水中央,宛如一朵白莲花——嗯,病中看事物是否都有幻象,待考——一手探入口袋,手指轻挠,使水抖动,袋中残留的几丝尘絮就漾出来了。

将白莲花捧出水面,决不可像一般衣物那般出蛮力扭成麻花控水,而是提领抖肩,使之肃然垂立,用此前已做清洁的铁丝衣架——注意察看是否有铁锈,务必不可伤了衬衣的白洁——兜住串挂,必须将领口、袖口在内的所有纽扣都一一结了,再以竹竿挑在小树的高杈上,地面上就渐渐砸出一些小水坑来。有风吹起,衣袖缓缓舞摆,就可在树下做欣赏状。

以上至少得半天时间。叠,更讲究。不可图一时省事胡乱一窝,要像出厂时那样顺着熨线折叠,以最终形成一个标准半身像为合格产品。只有这样,下次上身时,才可如著新衣,青春爆发,不可一世,使那些年的那些清纯姑娘陡生爱慕之心。

唉,而今想起来,当年病得有些过火,不知错过了多少情缘,追悔也莫及了。又想,不遗憾,纯粹活该,谁叫咱有病呢。

白衬衫

曾有同学以为我是洁癖,嘱我趁早治病,“能在衣领间发现一两个线头”,才算治愈。其实我知道洁癖是标,强迫是本,而且愈发深重,洗个衬衣又算得了什么。比如荷包里的钞票,要按面值大小依次同向排列,偶尔出现的小折角要全部捋齐,连张毛票也不得马虎。这样,它们呆在一起才会开心。若非如此,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惶惶不可终日。

诸如此类的若干病相罄竹难书,不是今次这点篇幅能够承载了的,预告一下,最近在整理《客厅使用手册》、《读书批注笔色选择指南》几个文本。每每坐到书桌前,得把屋子全都清扫了一遍,地拖三道,植物叶子也要擦拭一番,让它们个个翠绿精神,然后再冲澡沏茶,如此这般花上三四个小时,就可以静心屏息开始写这个有病的东西了。

周边的人,没有几个能受得了我,都是看我病了,得过且过。别提锁门关窗,再提就又要犯病了。锁一次门,一步三回头,拿出拽不掉不罢休的架势拽把手,以证明确实锁住了。后来有人教我妙招,锁好了跺脚,一二三,却每每只记得跺了脚,记不清到底锁了没锁。

一直以为我病很深了,直到遇到杰。我若是重度Ⅲ级,他就病已膏肓了,却活得倍儿精神,花见不敢胡乱开,人见人争着爱了。

杰是〇四年偶然推荐了一部电影,我们才发现是病友的,是Leonardo DiCaprio主演的《飞行家》。吸引杰/我的,不是航空大佬Howard Hughes的传奇经历,而是他的强迫症。这老头打磨个飞机头,打打打擦擦擦,就像洗手非把血洗出来不可终止,教我这深度强迫症患者都不寒而栗。我们仨都曾如此:好不容易洗手过了心关,却盯着门呆立,终于有人进来,就赶紧举着手,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很开心。

杰说,他回家必先看电视遥控器在什么地方,他觉得它该在茶几的左下角呈正南正北方向躺着,不晓得他是否拿指南针测​​过方位,怕是常测。若不在其位,杰就扑过去,狠狠抓住它,往几上重重一放,恰好落入它该在的位置上才觉舒坦。杰的家人都知其有病,不敢惹他。曾有友人初次登门,如履薄冰,进了洗手间净手,后见毛巾白如雪,慌得拽下来擦了,又叠了依原样挂好。谁知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问,你用毛巾了。友大惊失色。杰一笑,我挂毛巾,是让绒毛顺着朝下那一面朝外,你挂反啦哈哈。

现今这社会病成这样,我们这样的有病,总算让日子不那么平淡。杰是摄影师,拍腿照精致到丧心病狂的地步。我以文字为生,每每字斟句酌,煎熬活该自得其乐。

我有病,我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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