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野油菜

原文首发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淘米水也是好东西》】

最好吃的野油菜,其实如一把还未长开的芹菜。当然它的茎比芹菜粗壮些,叶比芹菜展掖些。好油菜是手的一握,恰好,全长也不过一拃半。四五月间是吃野油菜的好季节,再晚了,野菜都老了,老的野油菜做什么用呢?窝酸菜吗?晒成干腌菜吗?可以的,不能再老了,老到连窝酸菜都有些勉强,这一季的野油菜算是糟蹋了。

四五月间是乡下春荒不接的时候。平川地带还有豌、胡豆接早,山里就饥荒了,地里任甚都还在长呀,豌豆没有硬籽,胡豆没有黑荚,地里的冬白菜、冬萝卜早罢茬了。四五月间的太阳照彻阳坡那些二荒地,二荒地里乱草、烂花、杂棵子发青了,野油菜当然也长在其间了。

野油菜真是有油的菜。我还很小的时候,四五月间,我跟老屋的大人们一同吃野油菜。用猪油炒,用菜油炒,用漆籽油炒。猪油当然最好啦:这样的野油菜能吃出肉味来。菜油也成,将就罢。漆籽油要趁热和时吃,不然都浸到嘴上了。完全不用油,野油菜也能炒出油色来,只加些盐,格外地绿意盎然,尽管可能有些涩。

我奇怪加了油的野油菜,颜色是黯淡的,发黑。不加油呢,反倒是鲜艳的,绿汪汪的,倒似是加多了油。四五月间,在乡下吃酸浆巴,配炒野油菜,有蒜加一点,有姜加一点,干辣角子轧碎了,也加一些,这样的一顿饭就好了。油菜用竹筷子夹起,在嘴里打满口,酸浆巴过喝,像我小小的年纪时,三碗也不算多。为什么吃酸浆巴汤要配炒野油菜呢?胃口不反酸。

老的野油菜窝成酸菜吃,是没有办法的事。早年大集体做活路,妇人给男人往坡地上送饭,用一个漆桶,盛多半桶稀包谷粥儿,粥上头坐小半桶酸油菜,讲究的是用油炒过的,家下缺油的,是用豆腐乳凉拌的,再不济的,就是用些盐一拌也成。饭送到地头,早浸凉了,汉子们坐在地头上,用蒿筷子挑吃,小风吹过,地头都是窝酸菜味。碰上年成还行,用老的野油菜剁成腌菜,窝得金黄,一个夏天可以慢慢做填饭吃。新米出来了,用油炒了这样的腌菜,和米饭一起吃,是乡下最快乐的事。我小时候在老屋的大山围子里,一年最盼吃新米,就腌菜。野油菜窝成的腌菜,炒五花肉吃,或蒸条子肉吃,是天大的讲究。现在一些乡下的农家乐里,还有这个菜,是不是野油菜窝的腌菜不晓得,算是一个正宗的乡下的菜。

野油菜
野油菜(via:米豆豆)

国家三年自然灾害我是赶到尾巴上了,年纪太小,父母亲怎样喂养的我,现在基本没记忆。再后,整个七十年代,都是饥饿的记忆。我在老屋寄住的那几年,粮食年年种,年年不够吃。记忆最深的,就是四五月间,相跟着妇人、小娃儿们,到二荒地找野油菜。阳坡地找罢茬了,再到阴坡地找,都是二荒地么,野油菜是有的。野油菜找完了,山里可以接上新笋了,一季新竹笋,顶半月粮。加上野油菜,整整顶了农户一个多月的口粮哩!

等到我家兄妹都窜到吃长饭了,月月粮食不够,我母亲在乡下的大队教书,我们正经和乡下娃儿一样,春三月里到队上的二荒地找野油菜。嫩些的鲜吃,老些的窝酸菜。酸菜调面吃,煮酸菜洋芋汤吃,都不碍口。把酸菜干干地用油炒了,跟米饭坯子蒸酸菜饭,可以省米,一顿饭可以不另拾掇菜,吃两三碗酸菜米饭,喝一碗烧煎的米汤,是正经得可以歌颂的饭食。

好像野油菜永是找不断根的罢:我常疑惑,那二荒地里的野油菜,倒似是人工种的,人正缺饭时,野油菜可以吃了。采了一遍又一遍,野油菜不断种。除了二荒地,正经种下庄稼的地里,也有野油菜的身影,农人们薅草时,顺手把它采下,丢在地畔,下晚捎回屋去,或人吃,或丢给猪吃。秋里,庄稼收了,幸存的野油菜籽也收了,和庄稼一起,过冬,在春天又回到地里。那些二荒地里的呢?秋天的种子落到地里,被冬天埋进雪里,被第一声春雷叫醒,生了芽了,拱出叶儿了,长成成片的、成窝的、成笼的野油菜了。

很多年,我都对野油菜亲近。就算在春三月,汉江川道里的油菜花金黄得艳乍人了,我联想的倒还是野油菜。在老山里头,野油菜不是用来打油的,它是一种野菜,它是用来给苦巴巴的农人接春荒的。它与川道里的油菜完全不一样,简直是两个品种,一个长得惊艳,像生在富贵之家,一个长在二荒地里,要扒开荒草才能寻见,饥荒月里,才显得珍贵。

我初到秦岭里工作时,结识了一个农民朋友。他住在秦岭大梁下,小地名叫林口子。四周是老老的山林,除了蒲河、河滩里石头、从四亩地镇上通往林口子的便道,以及冬天里空闲着的土地,剩下的都是林子,蒿草坡,柳树棵子,春夏秋三季,林子开着花,堆着绿,举着火焰,冬天是林海雪原,时间都冻住了,安静得要把人也凝进去。我朋友家是个独庄子,他若高兴,指手的方圆都算是他家的。他种一条沟的地,两面坡上也轮歇着种,歇下的就是二荒地。春天了,二荒地里长各样杂草,也长我喜欢的野油菜。第一次到他家落脚,他竟然用野油菜招待我,他不知道我是喜爱野油菜的,我因此与他成为朋友。

那顿饭,满桌子都是秦岭山里好吃的东西,最不起眼的就是野油菜。和那些艳乍的荤头荤脑的菜比,野油菜只是油绿的一碗,它正巧放置在我的手边,多么地好呀,春天已然很深了,我吃着秦岭里的野油菜,心里很温暖。

我们在县上工作时,经常下到乡下去。我们会有一些关系很好的户,叫做基本户。到了基本户那一方了,我们会尽量到他们家里落个脚,喝几缸子老脚片子的茶,方便了,我们也会吃一顿饭。我到四亩地镇去,总会趁空去一趟林口子,到我那农民朋友家去,我喜欢吃他家里的老野油菜窝的腌菜,我们喝一些酒,说一些事;春天了,我要吃他们家的清炒野油菜,酒渴得出汗了,我问他一些乡下的事,或者他骂一些镇上的干部,我便也应合着他骂,他经常翻脸作践我几句,说你个县长咋当的么!我们一起吃野油菜时,一起喝他家浑浊浊的包谷酒时,我就是他们家的一个成员:在他眼里,我经常不是一个县长,就是一个嘴头子不高的吃货,桌子上喜欢打满口的吃货,或者一个可以帮工的甚至帮架的二杆子么!

城里的酒店里,也有清炒小油菜这个菜,它并不是我说的那种很土的野油菜。它只是一泡水,它没有嚼头,它没有青菜味,它也不能打满口,朋友们点了这菜,我并不吃它。我有时忍不住给他们讲山里我知道的、吃过的那种野油菜,讲我的那个农民朋友,往往我会叹一口气,说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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