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记之蕊黄

原文首发于《我们在此地》,感谢作者“vangoghsmood”的原创分享,有删节。作者曾撰文《读画记之小仙》】

小市东门欲雪天,
众里依约见神仙,
蕊黄香画帖金蝉。
饮散黄昏人草草,
醉容无语立门前,
马嘶尘烘一街烟。

——晚唐·张泌《浣溪沙》

这首词是我一见倾心的,恍如前世所见,又似乎是一个自己对最美世界幻想的满足。最美的世界往往最终是不固定的,转瞬即逝,或如临晚最后的一抹霞光,它有时候是并不是接近时间或者空间的存在,而是一道闪光。当我们看见一个人,一个物品,忽然它变成一种光。

这首词是一个喝醉的少年,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经过街市的情景,或者这成就了他一生的爱情,而这个女子的面容,在暮雪昏黄的 天气里,平添了一种似真亦幻的味道。我偏爱暮雪天,这时候一切都仿佛凝固住了,世界了无生趣。如果夜晚有雪,那是一个持续寂静而喧哗的时间,它让整个世界都变白了,人间和仙境混为一体。此时是空气里灰尘最多的时间,如果是北方的冬天,或许还漂浮着一种莫名的煤炭的火气。这时候,从一条通天的河边坐着轿子来了一个女人,她的轿帘被呜咽的北风,刮开了一条小缝隙,前呼后拥而不发出声音的仆从使得她的轿子速度如风,好像飞在行色匆匆的街市上。

这是个潦倒的少年,伙同了几个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照常饮一旬酒,他们人生涣散,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无可无不可,如同这酒,只是当做无聊漫长冬日的一种消遣,但无论如何,以酒消遣到底还是不错的。对于一个少年来说,无论是做工还是读书,所求取的不过是同人心相隔的东西。此时从如星的醉眼里看到的,或许是人心里最柔软的所在,她眉毛黑而直,面容平和,一袭乌黑长发,雪色的宽松麻衣,额头贴着一只黄色的香粉的金蝉。

这少女是带来冬雪消息的神女,亦或是黄昏中乘风作乱,被送去祭奠的鬼魂。此前或是此后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早,不晚,刚刚好在这里”。隔着朦胧的眼睛,少年呆立在门前,她像一阵狂卷着大雪的北风,冬天最初的那种风,寒冷,凛冽,如同雪白的针刺,刺进了他的身体。

漫画
(图片来自网络)

某一天,他在醉中醒来,在街市的人流中,站立在门廊边。宽宽的道上,稀稀落落走着一个宽袍大袖的行人,初春的太阳光斜斜的照下来,庭中的影儿融融泄泄地动,行人在舒缓的影壁前看天。一个总角的小货郎从眼前跑过,抱在胸前的担子上,白闪闪的两只瑞兽,牵去了他的眼角。

那是一根沉甸甸的步摇花簪,两只长尾巴的松鼠从两片对开的叶子上匍匐而过。他叫做那孩子,怔怔地从零星不多的几件东西里,拿起簪子,询问:这件东西从哪里得来,似乎是有人用过的旧物。这孩子龇着牙,说不清个所以然,好像是偷,又好像是昨日有个丫鬟拿来,指着某府的所在,在城东一座淤积着厚沙的地方。

这少年搜遍全身,终于换得这件东西,仿佛被人所牵,开始往城东行去,一路天光渐渐暗了下来,所见不过几个行人、车马、在河边饮水的马。这河越往上游,越是水浅,岸边堆积的沙却愈厚,白色胜雪,让人不禁想起冬天大风里,冷彻骨髓的夜雪。

那个曾经头上戴着松鼠步摇,额头贴着金蝉的女子,不知何时曾在河上的花园中,望着高墙,抑或在初冬的夜晚,引马扶辔,出得城来。少年在路上匆匆走着,走着走着,下唇长出了须茈,容颜疲惫渐老,这条白沙的河却漫长得没有尽头。

直到一个冬日,这少年仰头望天,一片,两片,三片,越来越多的白色的雪片从风中呼啸着飘来,他被裹挟在这风中,白雪变成了鳞片的羽翼,他在河边艰难地行进,怀里仍装着那支沉甸甸的松鼠步摇。

大雪停后的某天,人们从河岸边发现了少年冻僵的身体,他额前厚厚的积雪中,有一行女人行远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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