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桥南

原文首发于《看剑堂》,感谢作者“王峰”的原创分享。】

桥南是关中东部渭南塬上的一个小镇,是经由秦岭北麓的进山口,小镇大大方方地被秦岭抱在膝前,苍松翠柏、层峦叠嶂。九七年春暖花开之时,我们中文系大批人马曾浩浩荡荡杀赴桥南,在当地初中实习了一个月,这也是我仅有的一段“为人师”的经历,想来颇为难忘。每当春草碧色、春水绿波之时,我都会想起,那年桥南。

按照系里的精心策划和权衡,我们“中文九四一”的兄弟姐妹们被分别派往桥南、丰原两个实习点,出发临上车前,两组名单才大白于天下,有幸进入同一个战壕的仁兄们勾肩搭背、弹冠相庆,个别无缘同组者则黯然至于泣下。名单已公布、行包早打好,我们立即分乘两辆大巴前往,说说笑笑中,汽车一路盘旋着驶上南塬。

车过丰原乡,名单在该实习点的同志们即被带队老师大义灭亲地“赶”下车,深一脚浅一脚摸进丰原初中校门,继续南上约半小时后,在庄严陈列着“桥南镇初级中学”七个蓝色铁字的校门前,我们终于到达战斗地点,并将在这里展开为期一月的教育实习。

一种要当老师的兴奋洋溢在每个人脸上,所谓喜不自胜。

(一)

当我们这群领带西装、严肃活泼的准老师们排着战斗队形从狭窄的北校门鱼贯而入时,确实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正在房前屋后做课间广播体操的学生们轰地一下炸了营,高年级的散兵游勇们怯怯地走上来夹道欢迎,而更多小老百姓则一边远远看着,一边嘻嘻哈哈地指点着,如此注目礼下,我们不免有了一种随时会踏进陷阱、踩上地雷的忐忑与悲壮。

作为光荣的实习老师,我们男左女右地分居于两间专门腾空的教室里,中间是一个闲置的让人痛恨的休息室,使同为苦孩子的我们隔墙相思、团圆无望。由于我们这些毕业班的学生在校时都已没有多少急事要做,中午约定俗成了一场雷打不动的午休,进驻桥南后自然也不例外,但就在我们鼾声悠扬地集体春眠时,中午到校的学生们则爬在窗上悄声笑骂了,“这伙懒虫!”。乡村学校可恶的作息时间,让求呼呼大睡而不可得的我们,在众目睽睽下实在有些恬不知耻、如芒在背,尽管窗上毕竟还自欺欺人地糊着一层薄薄的遮羞纸。

经过我们对桥南的全面实地侦察,确认该地偏远、第三产业尤其是饮食服务业尚欠发达,于是经带队老师与校方紧急磋商,我们决定在教工食堂搭伙,并遵守校方的师傅窗口打饭制,这意味着我们是否温饱得仰仗食堂师傅们的心情如何了。于是,为与大师傅们搞好关系,寄人篱下的我们不得不想方设法投其所好。我们曾三个男生一组给食堂拉过水,从数里之外拉着水花四溅的架子车上岭下坡回来,然后幸福地擦着臭汗,一边胁肩谄笑,一边看着大桶山泉咚咚咚淌进食堂大缸。

食堂搭伙伊始,书生们还能尽量保持“穿长衫而站着喝酒”的从容,甚至还假惺惺地相互礼让一番,“你先来你先来”,但随着时日推移,文质彬彬的面具开始被撕下,下课铃响,马上有人抄起家伙大步流星直奔伙房,令该校土著教师们大跌眼镜。后来,就有人干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因为“嘴里快要淡出鸟来”,我也悍然不顾地与当地学生踩好点去偷挖过竹笋。根据当地村规民约,竹笋未长成前绝不许挖,否则偷一根竹笋即要罚演一场电影,我们师生一行数人就穿着宽腿裤进山,将竹笋火速拔下后藏在裤包里,丰收后大摇大摆走回来,我经常将偷挖来的竹笋在学校门口东边的小卖铺里洗净后进行加工,竹笋炒火腿的香味悠长悠长,但每次都被闻香而来的同僚们狠下杀手、洗劫一空,后来我简直怀疑有人在给贪吃鬼们通风报信,因为在变换加工地点后仍屡试不爽,食客们总会神兵天降地与我来个邂逅,难道真有这么巧?我不禁有些气急败坏。

值得骄傲的是,我们那次实习期间,桥南初中所有室外大块黑板报都喜气洋洋地焕然一新。我们班能写善画的主儿将智慧与汗水悉数抛洒其上,十余块巨大的黑板报,纠缠不清着大段“英语对话”、“卫生小常识”和“不能不知道的历史典故”等等,一周一换,每天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在日晒雨淋下风姿绰约地作壁上观,心中真是惬意无比。更让校方喜出望外的是,学校办公室里的前后两块板报在我们手里也彻底变了样,东墙被刷成了一幅画,红太阳在蓝天白云中喷薄欲出、发出万道金光,西墙上是“讲学习、讲政治、讲正气”九个仿宋大字,铁画银钩、精神百倍,原来低眉搭眼的会议室仿佛当下被注入了无限活力,学校领导们啧啧赞叹,完成此次盛举的准艺术家们则转着手里汤汤水水的油漆刷子故作谦虚地笑笑,但那种得意是挂在脸上怎么瞒也瞒不住的呀!

(二)

桥南初中座落在塔山北麓,塔山是秦岭的一个支脉,经常被大团大团的云裹住而不露真容,在阳光的挑衅下半遮半掩、欲盖弥彰。学生里颇有一些紧跟实习老师积极要求进步的“线民”,据他们透露,塔山过去土匪盘踞,山上至今仍有土匪砍过数千人头的断头台、用来祭拜天地的大铁香炉,石头上的血迹几十年雨洗不去,鬼门关上去下不来、十八盘得转悠半天等。蛊惑于这样刺激而煸动的宣传,我们决定冒险爬一次塔山,果真大开眼界,此后,我们就“一爬再爬、爬而又爬、爬之不已”,无限乐趣尽在其中,爬山一度成为实习教师们最喜欢的大型集体户外运动,也成了款待丰原点来“串门”的哥们儿的一个保留节目。那年正流行陈星的那首《流浪歌》,我们就和学生一块儿扯着嗓子吼,“流浪的脚步走遍天涯”、“走啊走啊走啊走,走过了多少年华”,在连绵而又空旷的山谷中,歌声一荡一漾地传了很远…

其实早去桥南实习前,就有不少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因为据江湖流传,实习期间,有些人的恋爱关系会正式确定,而有些人则会有质的突破。相比于在学院上课,实习确实在客观上为心怀叵测的大男大女们提供了绝好的接触交往机会,比如在一块儿研究班级工作、批改作业等等,都可作为堂而皇之的理由而行“后花园”之实。针对此异常复杂的情况,带队首领们摸清情况,仔细排察敌情,敲定目标后果断下手,将一队队鸳鸯在进入实习点前就活活拆散,一个放在丰原点、一个放在桥南点,并且规定不能私自串联,“违令者杀无赦”,并将在实习评语上“如实填写”,让越轨者无法毕业。如此苦心孤诣地层层布控、严防死守,还是出现了几尾漏网之鱼,在桥南的实习点上,这几个一直游刃有余、暗中摸索的同志,使那些因目标显著而惨遭掐灭的人痛不欲生、悔之晚矣!

实习

图片来自网络

当然,被分到不同实习点,并非就意味着从此侯门似海、鹊桥路断。由于实在无法忍受离别之苦,丰原点就不断有胆大的男男女女,分批偷偷潜入桥南,在带队老师的眼皮底下与我们这些战友们胜利会师。有朋自二十里路外来,不亦乐乎?得知大敌将至时,我们提前就为吃香喝辣而凑份子,敲定菜名和导游路线,然后在酒桌上假惺惺互诉一番离别后的思念之苦,然后嘱咐这支毛孔里浸满了我们血汗的可恨的抢粮队,一定要带回我们桥南弟兄对丰原点全体人员的诚挚问候和良好祝愿,然后列队欢送这些酒足饭饱的友谊使者万千惆怅地离开,同时不忘安慰一下那些没来得及爬山的哥们说下次还有机会,“常来常来呀!”。话犹在耳,当天晚上,我们就在宿舍里恨恨地一起计算得失,然后鼾声四起、沉沉睡去。

两个实习点都有人为教学实习而紧张过几天,我就是其中一位,尽管在漫长的一个月实习期里,我满打满算只上过两节课。第一节是讲鲁迅的散文《社戏》,因为之前我曾出现了一些“状况”,与一个“社会青年”在初三·一班教室门口抽了一根烟,闹得沸沸扬扬,大队长李晓明已经起了杀心,必欲除之而后快,发誓要杀一慑百、以儆效尤。但桥南初中领导则不忍心这样就断送了我的大好前程,于是闻听我要开讲,学校领导班子成员全部到齐捧场,我的哥们姐们也趴在门外窗下偷听,原想着能声情并茂地将功补过,但由于太过紧张,我那堂课偏偏讲砸了。据一直提心吊胆趴在窗外的田亚荣说,我讲课时声音又小又快,根本就听不清,一堂课时45分钟,“你12分钟就讲完了”。我也想起,那天,在教室后面正襟危坐了整整两排的先生女士们显得毫无思想准备,似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只好让学生们读课文,惨况不堪回首。

我上的第二节课时间更短,开讲5分钟后就布置了课后作业,让同学们单独思考,然后,我就在教室里一脸正气地来回检查,然后,就开始与同学们一起唱起了歌,而歌声也在楼上楼下此起彼伏地响起,原来他们也都用了这招,所谓一花引来万花开、一灯点得百灯明。

(三)

桥南过去曾经是一个军工重镇,现在仍有一个秘不示人的代号厂,常见有穿军装的年轻男女在山沟里出入,排着松散的队形跑步,间或有几辆布满草绿色伪装网的军车呼啸着钻进山里绝尘而去,桥南最大的那片大棚菜地和那个家属区就是部队的。晚上的部队大院里,空旷而黯淡的灯光球场上,一两个人总会在那里嘭嘭嘭地打着篮球,只是没有人说话。部队家属区对门的饭庄每天晚上都放卡拉OK,我和苏子军、乔永军等人夜里常常偷偷溜出去,在小摊上吃二百串烤肉、喝十来瓶啤酒,然后扯着喉咙大唱其歌,唱完了后翻墙回校,却从来没有被捉住过,想来也真是万幸。想想,那个非常时期,抽一根烟就要写检查、记档案,那结伙狂欢、半夜翻门、不按时作息岂不是要充军发配、千刀万剐?

由于“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学生评语),我们迅速与所带班的学生们打成一片,毫不费力就将这些平日在魔爪下辗转的苦难群众争取了过来。学校召开春季运动会,最激动人心的压轴节目是实习老师与桥南初中教工队比赛4X100米接力,发令枪响后,给我们加油的声音远远盖过了教工队的拥护者,大批学生也临阵起义、当场倒戈,无比兴奋地给我们加油,使我们心花怒发、斗志顿添,我跑第二棒时,“王老师,煸起整!”的声浪在运动场四周排山倒海,我不禁抖擞精神、狂抡粗腿,并不负重望地将对方远远抛在身后,我们实习老师组的猛将一路领先、愈战愈勇,并最终夺冠。“煸起整”是当地土语,大意是拼命干,一句非常解馋的鼓励用语。

实习期间,我们男生宿舍里有一支特别晨曲,由于录音机主人偏爱传统民歌,于是录音机里老播放起阎维文的民歌,那首活泼轻快、朗朗上口的《送货郎》因频繁扰民而深入人心,歌中所唱“推着小车来送货”就当然成了我们大清早处理水火之事的暗号。每天清晨,学生们披星戴月三三两两跨进校门时,三楼上的我们大呼小叫群起“送货送货”,“送货”归来后,悠闲地哼起小曲,似乎余兴未尽。一次,我们一位女战友路经窗下时听见“送货”之声,便轻声细语问谁在送货、送什么货、去哪儿送、能否给她也送一些,被问到的仁兄冷汗直流,惶恐之情无以复加,我们则怂恿他不妨大方一点、给女同学也送一些,都是同学嘛,这位仁兄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待该女生飘然而去后,他狂扑过来,叫嚣着要将我们“挨个扑杀”。

“送货”后没有多久,又该“送人”了。

因为不少人要参加四月下旬的高教本科自考,英明的带队老师与我们学院及桥南校方沟通后,决定中止实习、提前返校,疯疯傻傻的实习生活终于结束了。为了不惊动学生,我们逃跑时特意选择在上课时间,“快快快!”,“悄悄出庄,打枪的不要!”但许多学生还是闻讯跑了出来,全不顾那些正在上课、冷面铁腕的老师,在一种法不治众的心理暗示下,这些平时胆小怕事的学生们依次大义凛然地冲出教室,站在校门口、围在汽车边,拉着与他们相处不足一个月的老师的手嘤嘤嗡嗡地哭着,我们一些女生被感染得肝肠寸断、涕泪交流,男生虽没有泪洒当场,但也郑重其事地给带过的学生们一一签名留念。年轻师生们的哭声嘤嘤、泪眼朦胧中,我忽然想起了上合阳城关小学时,载满实习老师的大客车开走后,我们曾哭得一塌糊涂,如今轮到我们要走了,我们竟也未能免俗,竟也一样悄然动容、心怀酸楚。

这是一种似曾相识、不期而遇的感动。

也是一种不能强求、无法逃脱的真情。

在山青水绿、草长莺飞的桥南,我们度过了一段难忘的实习生活,与学生们的相处显得那样亲切清晰而令人怀念,短短一个月,使我们班许多人后来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教师职业,并发誓今生不再改行,让一直为其跑接收单位的家人们百思莫解。记得毕业前,一位哥们在留言册上写过四个大毛笔字“魂断桥南”,他说那里的一切都充满诗情画意,那里称得上是自己的第二故乡,这辈子恐怕是难以忘记了呢。

其实,我想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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