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 家就在

原文节选于《张艳茜的BLOG》,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曾撰文《瓜女子的坚持》。】

公交车上两个装扮时尚的女孩,在议论着重阳节。一个问:重阳节是吃什么的节日?另一个回答:吃粽子。不!之前的那个想明白了似的纠正说,是吃蛋糕。

中国的传统节日多以吃什么为主题,难怪两个无知女孩首先想到了吃。但是,无论是吃什么,吃蛋糕也太离谱了。这两个女孩被我怜悯地看了好几眼,却仍然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早就打算近日去看望妈妈的,怎奈重感冒缠身。重阳节这天,只好给妈妈打去电话问候。妈妈却不停地询问我的病情,并再三叮嘱我明天一定去医院看医生。

爸爸离开我们两年多了。爸爸走了,一时间,家里的天仿佛塌了下来,所有的节日都没有了喜气。

爸爸百天之后,妈妈发狠一般,将家里不穿不用的东西打了四个大包袱,分了三处寄送给老家黑龙江的亲戚。然后妈妈对我们说,我要出去走走。于是,我给她买好她要去的目的地的火车票,安排好接站。她上了车,却没有想到,这一走就没有停下来。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妈妈走了半个中国。仿佛要把过去没有机会出门的损失补回来。于是,我们的娘家就随妈妈的远行一同四处“漂泊”着,难以落脚。

有一次,我在另外的城市旅游。路过一个建筑工地,看到一位中年妇女正在酷日下筛着石子和沙子。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凝视着女人费力挥动铁锨的手臂,和风吹日晒干燥的脸庞。我对陪我的朋友说,我妈妈曾经就干过这样的粗活,在工地砸石子筛沙子。

之前,只大我几岁的朋友,倚老卖老,声情并茂地给我讲过去年代,他的饥饿经历。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说,不要跟我讲饥饿的感觉,对饥饿我有更深的体会。所以,当我说到我妈妈过去的工作时,朋友没有诧异,也将同情的目光投向那个辛苦劳作的女人。

妈妈年轻时是个大美人,有过去的照片为证,也有我三个漂亮的姐姐为证。大美人的妈妈自从十八岁跟定了我爸爸,从此就踏上了她艰辛养育儿女的长征之路。妈妈可能不这样认为,但我总觉得妈妈的青春是在不断怀孕和哺乳中迅速消耗殆尽的。不过十几年间,我们老张家就有六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被妈妈送到了这个世上。

小的时候,爸爸带回来的一份《参考消息》上有篇报道,朝鲜将战后生了四个以上孩子的母亲称之为英雄母亲。记得当时,妈妈还很是得意,感觉自己就是荣登榜首的英雄母亲。

今年,二姐的女儿生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妈妈就此做了太姥姥。太姥姥竟然鼓励着外孙女以后想办法再生一个。妈妈说这话时我没有在场,否则又要生她的气。许多年了,我对清贫的父母糊里糊涂地一气生了六个孩子,始终有发泄不完的怨气。我宁愿不存在这个世上,也不要看到他们为生养众多孩子而过着艰辛的日子。况且,我多余地来到世上不知给多少人添了乱,我内心仿佛有感不完的恩,谢不尽的罪。真够烦的!

妈妈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接到了下放通知。她很听组织的话,停止了汽车修理工的工作,作为下放对象,一下子变成了家庭妇女。妈妈至今还为此奇怪,为何车间里单单就把她下放了?好在下放就下放吧,却没有像其他家庭那样,被要求举家迁到农村老家。长大后我始终觉得,是因为我的出生让妈妈失去了正式工作。

没有了工作的妈妈,在我十个月的时候就给我断了奶。然后,她做了一个背包,将我装在包里面,背在她的背后,衣兜里揣上两个馒头,就开始了临时工的营生。妈妈不给我讲更多的细节,只是说我跟着她受了许多苦。

那时妈妈只有二十八岁,正是现在的女孩子灿烂夺目、光彩照人的年龄。何况妈妈又皮肤白皙、天生丽质。然而很快,妈妈的美丽,就被早生的五个孩子(小弟弟还未出生)和砸石子的嘈杂声加满天飞舞的粉尘淹没了。妈妈说,砸一方石子只能挣九毛钱,所以妈妈要不停地挥舞手中的榔头。妈妈知道,九毛钱可能就是一家七口人一天的饭菜钱哦。时常,妈妈没有那么走运,轻易就能拿到这九毛钱。有时会遇上个恶人,不仅少算石方量,还会以各种理由克扣去妈妈一天的工钱。

我想象得出,劳作了一天,却分文未得的妈妈,心情一定比灰头土脸的外表更为凝重。她会委屈得哭泣吗?她会抱怨命运不公吗?她会后悔嫁错了人让她受这份罪吗?

相信妈妈不会哭。尽管妈妈心情沮丧,脚步却是匆匆的,因为一家人还在等待她回去,因为背上背着饥饿、哭泣的我。二姐说,我小的时候,是个非常能哭的孩子。我想,肯定是我在妈妈吃地瓜干的肚子里时,就与饥饿打交道了。而我对抗饥饿的唯一本领就只有放声大哭了。如今的我依旧能哭,这都是打小落下的毛病。

相信妈妈不会抱怨命运不公。妈妈说不定不懂得什么是命运?妈妈常说,她能跟爸爸离开黑龙江老家,一路走南闯北,要比她的弟弟妹妹们享福多了。

相信妈妈也从没有后悔过嫁错了爸爸。爸爸妈妈的结合,是再简单不过的旧式联姻,没有恋爱过程只有婚姻结果。而在他们漫长的五十二年婚姻岁月里,爸爸就是妈妈心中的神,是妈妈头顶的天。忠贞不二,白头到老,这就是妈妈朴素的爱情观,也是妈妈一生的精神追求。

曾经的我少不更事,在姐姐们纷纷嫁人之后,家里陡然的冷清,让我听到了爸爸妈妈之间发出的不和谐声音。当妈妈谨慎地向我诉说时,我自以为是,对妈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说你干嘛不离爸爸远点?你就晾他几天,看他还敢无端发脾气不。妈妈却对我瞪着眼说,你不懂。

妈妈
(图片来自网络)

我是不懂,因为这几天的饭桌上,往往会多出几盘爸爸爱吃的菜,一壶温好的酒,还有妈妈小心翼翼的笑脸。

我成家做母亲之后,再遇到他们之间发生摩擦,我会见怪不怪,多少懂得了一些。父辈们的婚姻,多属于味同嚼蜡,甚至没有丁点的爱情可言。但是,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日子,打造了他们水乳交融的亲情。这比浪漫的爱情更可靠,更值得彼此信赖。即使有时风雨飘摇,但不会多久,就会乌云散尽又见彩虹。

有一次,爸爸突然一个人拎着行李来到我这里,他表情阴郁,仿佛天塌下来。我不敢多问,快速地给他做饭炒菜。酒、菜上桌后,爸爸拿起筷子,一口没吃,先长叹一声。这一声叹得我心里发毛,以为饭菜不可口,或是什么事没有做到位。爸爸却说,我要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躲开一些烦心事。我忙说没有问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那些天,我换着花样给爸爸做好吃的,然后陪他散步聊天。爸爸沉默寡言,情绪低落。我都急得快发疯了,也不见他脸色转晴。几天之后,妈妈来了,为爸爸带来换洗衣服,日常用品,然后不言不语围绕在爸爸身边,做饭、端茶、备酒。爸爸这才由阴转晴,逐渐和颜悦色起来。这就是他们共同生活堆砌的日子,形成的惯性,尽管时常闹别扭,其实他们是分不开的。

在我出生之后的五年里,妈妈砸过石子,筛过沙子,推过一车九百斤重的焦炭――一天三班倒地为炼钢炉运送焦炭。妈妈说,后来在修公路时,有一天实在劳累困倦,短暂休息时,躺在路边的石堆上竟然睡着了。醒来时悲剧发生了,妈妈的脸因为受凉歪曲了。这件事我似乎有些记忆,我仿佛记得妈妈的漂亮面容,有一天突然变得可怕、陌生了。而且,经常有细细的一根一根银针扎满了妈妈的头部和脸部。吃药针灸了很长一段时间,妈妈才恢复本来的容颜。这期间,我们家从我的出生地济南辗转到了太原,再到陕西华山脚下的桃下镇,全家才算安定下来。妈妈终于可以继续她的汽车修理工作了。

我一直感觉,读书不多的妈妈很了不起。因为妈妈能将一辆大卡车,大拆大卸,时间不长还能再将它复原,就跟新的一样。那时候,我家常有小块的吸铁石,或是半个砂轮什么的。当年在孩子眼里,这都是希罕宝贝,那是妈妈工厂里用废的东西。吸铁石被我拿去,一遍一遍埋入沙子里,取出时上面沾满了细细的铁砂,很神奇。吸出的铁砂放一张纸上,用吸铁石在纸下挪动,铁砂跟着挪动跳舞,更神奇。那半个砂轮,则是家里用于磨洗高粱米表皮的最好工具,时常被邻居们借来借去。

妈妈说,她修理的最有难度的车是“太脱拉”。我不懂这是什么车,竟能难倒妈妈。我觉得“太脱拉”这三个古怪的声音,被妈妈轻易地滑出嘴边,妈妈就很令人惊叹了。

但是,爸爸不这样认为。虽然家里的各类东西坏了,或是需要安装什么,大都是妈妈来解决,爸爸还是没有觉得妈妈有什么了不得。爸爸说,你妈她就能干些粗活。爸爸还说,他看到窗后的空地杂草丛生,刚说要是种上一地的花就好了,妈妈立即就动手除草翻地。“忙碌了一下午,到头来还是得由我来侍弄花草。还有家里的鹦鹉也得我来喂养。细活她是干不了的,就像家里搬个东西她有劲,但是,却不会清理房子。她要干起活来,我得跟着她收拾,不然就乱成一团。送你妈两个字最合适,就是‘邋遢’。”我在一旁听了笑,我说,我妈的邋遢有继承人呢。这个继承人指的当然是我自己。严格讲我不是邋遢,是爱乱放东西,然后满世界找东西。

其实爸爸心里很明白,妈妈也有细致的时候。多年前,妈妈用很规范的姿势拿起狼毫毛笔,写下一个个工整有力度的小楷字时,总让我对妈妈升起一份除母亲之外的敬意。

爸爸生病最后的日子,妈妈夜夜守在他身边。不能自己翻身的爸爸,每一次被妈妈有力的臂膀抱翻转身体后,妈妈还要用双手不停地轻轻拍打爸爸麻木的腰身。这一重一轻的两种力量使用,是我们做女儿的难以做好的。

今年的清明节,出门远行的妈妈赶回来了。我们一同为爸爸扫墓。之后,是过爸爸的两周年忌日。看着墓前正在茁壮成长的两棵柏树,妈妈心里有了些许安慰。

这段日子,只要能有时间,我就经常回家看望妈妈,感觉娘家终于从很远的地方又迁回西安来了。每去一次,我都给妈妈拍很多照片,其中妈妈忘带假牙、很显苍老的一张,被我悄悄删除了。我心中的妈妈,永远像她二十八岁那样,健康而美丽。

妈妈说,明年清明后,她可能还要出去走走。我听了,心里突然有种震颤,妈妈所走的路线,不正是爸爸曾经拖家带口带领我们全家走过的路线吗?!妈妈的出门远行难道是在追寻共同生活了五十二年的爸爸吗?也许妈妈以为,爸爸不过是像早年的那次一样,只是想躲出去几天,一个人清静几天。然后,他在等待妈妈找到他吧?到那时,他们又会一同牵手回家呢!

我的女儿常在我遇到困难、一个人难以支撑的时候拥抱着我,对我说:“有妈妈在,家就在。”

而我妈妈的再次出门远行,意味着我们六个儿女的娘家又要经历居无定所的漂泊了。现在,我也很想学我的女儿,对妈妈说一句:“有妈妈在,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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