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自己的魂

@ 八月 1, 2013

原文首发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乡下的野油菜》】

走长路的孤行者,不是一个人走路。好比一棵树,从未挪动过一步,它在风中呻吟,激动,摆动身子,展示自己的姿态、枝叶和果实,还有花朵;其实树与人一样,一生都在做着行走的梦想,哪怕从未挪过一步,树用影子代替行走,影子随日光走,随时光走,在最剧烈时,托风、托雨雪带走自己的叶子、自己的花朵,哪怕只是飞絮。一棵树与一百公里外的另一棵树相似,姿态、神色、在风中摇摆的幅度,以及在风中呻吟的频率,都会很相似,它们有亲缘关系,或者,一棵树就是另一棵树相距百里的种子的化身,是风带去的,风是树的脚。

一棵树,到了很老很老了,也许就走不动了,它蹲守在自己的一亩见方的地头,看日光从早上到晚上,搬动着自己庞大的身躯,将自己的身躯拉长成树的投影,从东方,移挪到西方,古老的树也算是走过了。在它们的梦中,身躯当然见过一路的风景,一路上,它们能看见一棵幼小的树苗,怎么长高、长大、长壮实,它们因此认识每一回日出和月出,从早上到晚上,正好是大树的一生,从早上到晚上走过的路,正好也是树的高度。

孤行者用自己的目光探路,像举着一支火把,照见自己的前程。火把的余光也照见行者的脚步声,有时沉重,有时轻松,有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骤然响起,让孤行者自己想起自己。如果情势急需,孤行者能想起自己正走在自己的身前身后,身左身右,四周都是自己,另一个自己,它们拉自己一把,在爬坡时;它们扶自己一把,在精疲力竭时;它们推自己一把,在自己的身后。有时可以是一堵墙,可以倚靠一会儿;有时是河流的水影,可以手掬而饮;有时是桥,可以轻易让长路延续、没有断绝;有时是一双鞋子,可以给脚步力量。孤行者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走路,他的精神之外,呼吸之外,还有一个自己。

长路之后,要坐下身子,歇一口气,让喘息均匀。激烈的奔跑之后,弯下身子,让汗水畅流一会儿,让毛孔打开,吸进氧气。即便是在激流之中,多少好看的姿态表演过后,也要躺在水面上,面孔朝天,或闭上眼睛,体验水流细小或奔涌的声音在向自己传达什么信息,或睁大眼睛,把所有的天空都放大,看透它们,像静水深流那样妙不可言。慢慢地走,另一个自己就像一个老朋友,忠诚地始终不离不弃。疾步而行,让所有的风景像倒车镜中的景致匆匆后退,然后,一定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等等落在后面的那个自己。

有经验的行者,要走一走,停一停。像河湾里的水流,停下来,徘徊不已,翻几个浪花,打几个旋儿,噼叭地响几个水泡,然后再次前行。一滴水从源头起步,一路留下水迹,幻化出无数个自己,它留下路上的痕迹,是为了再回到起步的地方。一滴水走过了很长的路程,它升上天空,变成云气,然后变成雨滴,它落下的地方,刚好是它曾经到过的地方。好比风,用春天的花香、花粉作记号,记准一开始那个枝头,下一个春天它还会回来。风是春天的魂,花香花粉是风的魂。那么长行的人,停下自己的脚步,等自己的魂跟上来。

走过长路的人,都会相信,那个另一个自己,就是始终伴随自己的魂。它有时是一个,有时是一群,有时是一束,有时是一簇。这样的幻化,充满宿命的神秘,分化出行路者的傲然或怯弱。胆大的人,他的身前向后都是自己;胆小的人,另一个自己远远地走在自己后头。胆子大的人,始终让那些自己跟着自己,胆子小的人,不小心常常让那另一个自己迷路了,拉大了与自己的距离。这样说来,每一个孤行者都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步幅和姿态,让见识了他们的人们用以区别,记住越来越多的面孔。无数的行路者,哪怕是孤行者,构成了不同的路上的风景,他们停下来时,如果需要讲述,于是出现色彩各异的说法,这样的说法值得流传,一个人传向另一个人,一个地方传向另一个地方,所有的流传无一例外地会涉及到河湾、大地、树木、村庄或城市,人与人之间的故事、情节、语言,以及复杂的交流,这些元素正是所有行路者的路上所得。

行路者相信,上面所说到的风景、风光,其实恰恰正是他们紧随身边的魂们所记忆的。停下来,在喘息的时段,魂们已然整理好了一路所得,在行路者安静的时刻,复述给他们听,并一一铭记。在连续的跋涉中,行路者大脑缺氧,血脉贲张,他们的目光与思想都现出空洞,忘记一路经见的一切,失掉记忆,也仿佛失掉自己,因此我也便相信了,长路之后,停下来,等自己的魂跟上来,与自己合二为一,不使肉体与灵魂分离太久,是多么重要的人生际合。如果丢了魂,一路上还能记住什么呢!

一个肉体将去之时,他们有过辗转,仿佛正随了虚无不见的魂在半空中留恋,出现弥留,回光返照,回煞。相信和不相信如此的民俗的人,其实无一例外都相信着魂的存在,他们常常无端地在虚空中看到自己清晰的面影,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水面上响起。有时,我们在回忆整理往事时,也会无端地想起许多从未去过的地方,那地方以细节的真实呈现,一一从眼前划过,有如亲历;有时在人群中,会看见一个面影是那么熟悉,像自己多年的一个老朋友,仅仅是多年未见了,甚至相互投以微笑,当然其实并不相识。我们在老暮之时,总要陷入迷想,回忆众多不相干的事情,把它们串成故事,强迫自己将那些细节重现。我们和不相干的人对话,明白,清楚,像现实的场景,甚至很多至关重要的片段一次次地回放,直到自己坚信它们曾经的存在。

越来越老去的时候,魂也越来越多地占据我们生活。完全不能自己控制,自己与自己对话,大段大段的对话,标点与语气都活灵活现。它们出现在一面墙壁上,一轴字画上,一本发黄老旧的书上,随便一个用了多年的老物件上,都有魂暗示的痕迹,像天国的文字,完全可以读懂。很多时候,在风雨黄昏之中,这样的情景更加逼真,像戏剧的排练。戏剧中所有的人物都大有来处,激烈地争论,或和风细雨地抒情,一生所有经见过的事情一一重现,所有结识的人物一一登场。或矛盾冲突,情感崩溃,或者重归于好,相互谅解。戏剧的高潮当然是忏悔。愧疚的泪水,无奈的笑颜。这样的情景中,一定有一个清晰的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像一个严厉的师者,宁静而冷峻地看着我们最后的表情,到了,无一例外的,都得承认,我们的一生都不完美。

在我老家的乡下,饱经风霜的人快要离去了,他们用长长短短的弥留与活着的亲人告别。呼吸平静,清浅如一田春水,像是睡着了一般,眯缝着的眼睛甚至带有凡常的笑意。他们躺在自己的睡榻上,用过多年的、每年春天都会用米汤水浆洗一番的被盖,浅浅地掩至胸前。这样的时辰往往是在静夜,有月或无月,一个村子都安静着,没有狗吠,他最亲近的人,点亮这个家庭里所有的灯,照亮他的睡榻,照亮他的面容,也照亮家的大门口,直到那些弯曲的灯光伸进夜色很远很远。没有人打搅他的弥留。弥留的人,他要独自去收回自己的脚板。

收脚板。这个词,在我每每置身乡下老家送别一个老去的亲人时,它们都要像一颗子弹将我击中。随着这颗子弹的啸音,它划出虚空中的弧度,像乡下哀伤乐曲的旋律,也更像我曾熟知的村路,分明看见老去的人,步履矫健地走在他熟悉的路上,走过崇山峻岭,田园,树林,村子,更远的异乡,一路与他一生见过的人重新见面,说话,他将像过去一样,遇见好心的人,也遇见坏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遇见狗、猪、牛、羊,以及鸡、林子里奇奇怪怪的鸟儿,山里的牲口,水田里的蝌蚪与青蛙,遇见庄稼,一辈子种过和收过的庄稼都和他见面,说话,他遇见我,他的众多亲人中的一个,然后他回到他的屋场,走进他的堂屋、睡房。然后他睡榻前条案上那盏一直照亮他面容的灯,忽闪着爆出几星灯花,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所有送别他的亲人齐声放哭。然后,村子里所有的狗开始哀吠,一声长,一声短,有时像过雨,有时像过风。

老去的人走了。他的肉体入土。他生前用过的物什依然原模原样地摆放有次,睡榻上的被盖掀开一半,荞麸皮的枕头依然留着他的气息,屋子里所有房间凡是过人的地方,都腾开了绊脚的物件,比如桌椅板凳,比如木筲脚盆,碗筷、水缸,酒盅和酒壶依然摆在顺手的地方,全村的狗都关进了牲口棚,鸡们都屏住了呼吸。第三天的夜里,老去的人回来,他走过老屋的每一间房子,抚摸过每一件物什,他最亲近的人在暗夜中听到他的动静,听到他取碗筷的动静,听到他绊倒酒壶的动静,听到他走过仓房时粮食发出响动,伴随他一声叹息,然后堂屋大门的木拴轻锐地响了一下。他是在天色放粉时离开的,这时一声鸡鸣放响,狗开始叫,村上所有醒来的人,都知道老去的人算真是走了,他在自己的肉体走后第三天也收走了自己的魂了!

年岁大了,我在走路时越发觉得魂这个东西一点点清晰起来。走一走,停下来,等魂,等自己的魂跟上来,等魂用柔软而有力的手把自己狂跳着的心抚回胸腔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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