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那些事

@ 八月 9, 2013

原文来自《落木充耳》,感谢作者“木错”的分享,曾撰文《关于观影的记忆》】

喝酒当然是喝白酒。我喜欢喝白酒是前些年上学时。校门口那时还是一溜餐馆小卖部,都有小瓶的二锅头,二两装。冬天揣在怀里暖着,先生在堂上讲着课,我看我的闲书,老头子总有转身板书的时候,就能坦坦然掏出来,一仰脖,吱溜,抿上一小口。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闲时间也多,晚上书读累了,就约了阿乐在学生会里喝酒。这家伙总是不喝,说是女友管着,我就一个人喝。刚开始喝,酒量不大,喝几口上头了,就摊开纸笔写字。那时胆子大,真草隶篆都敢写,写完还一张张贴在墙上,字怕高悬,挂起来端详。有一天,边喝边写正在劲头上,忽听窗外一声叫好,说,有于体的味道啦。原来是书法老师高先生路过,或见窗户大开,要么是闻见酒味了。高先生嗜酒,常常酒后一夜不睡,醉书狂草,一晚上能写几大瓶墨。

被老师夸得紧了,我就不敢张狂,把酒场挪到宿舍了。舍友们喝酒有啤有白,不兴红的。小刘喝啤的,小许整白的,我两掺着喝。不过,我喝不多,比不了他俩。酒至酣处就一起夜半歌声,鬼哭狼嚎,兴味盎然,不堪回首。

舍友喝酒不全是群喝,有时对饮。我跟小刘小许大鹏都单独喝过。人说酒入豪肠酒入欢肠,自然也入愁肠。少年尤知愁滋味。开喝就彼此说说对某个姑娘的好感印象。小刘喜欢了同班的萍,萍有人喜欢,最终小刘胜出,结婚生娃到如今。平淡无奇,说好听的叫真水无香,没太多故事好讲。大鹏看上他们班静子,神魂为之颠倒,结果被拒了,就拉着我到操场上喝酒,一诉衷肠。

静子跟她名儿一样,是个安静的姑娘。大鹏给我指过她,面容姣好,齐刘海,走路眼睛朝下,步履轻快,跟个小鹿一样悄没声息的。静子知道大鹏人好,不忍伤他心,就讲故事开导他,说你刚进一个玫瑰园,见到第一朵漂亮的就喜欢上了,你朝园子里走,还有更大更美的呢。大鹏不听,说,哪怕真有更大更美的,我都不喜欢。

复述这些话的时候,大鹏已经高了,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比划,仿佛真有那么大的玫瑰。我特能理解大鹏,他开始这段感情时,我的那段已经结束。我生性严肃有余活泼不足,偏就看上一个活蹦乱跳的丫头,可她看我面冷,以为望之俨然,哪里知道洒家即之也温啊。就像废都,久远的冬季和漫长的夏季端直接轨了,春天还没开启呢,就她妹的结束了。

那是夏天一个难得的凉夜,操场空旷,月光如水,蟋蟀鸣唱,可还有蚊子煞风景,远处也呯呯乱响,是几个不凑趣的男生半夜篮球。大鹏说,喝,我就喝。大鹏说,再来,我说,喝完这瓶翻墙出去再买。大鹏后来挣扎着站起来,扶着一棵树自言自语。我架着他,拍拍他的背,还不忘拍散蚊子,把大鹏扶回宿舍了。

我们那个宿舍很独特,在学生公寓之外的办公楼里,属海外飞地,校方常常忘了巡查,我们就免检逍遥惯了。终于有天我们几个被打乱,调到别的宿舍去,我跟低一级的中文系同舍,遇到了对面也是上铺的伙计阿征这个酒仙。

阿征酒量有多大,我不知道。每每深夜我看书写字回来,其他诸位要么不在,要么睡了,只有最后一盏日光灯亮着,阿征在上铺举着本书看呢。我问,又看庄子。阿征答,读庄子,痛饮酒,真名士也。

我知道他又醉了,那屌样肯定是睥睨着,就不理他,爬上铺脸朝里睡了,就听那边酒瓶子晃荡。哎呀,文字有时候挺苍白的,描摹不出那样的场景声色来。读到下面那些象声词,请注意根据破折号的长短来做停顿才有味道:阿征是一手举着庄子,一手擎着酒瓶,瓶口对嘴,瓶底朝天,就听,咚————咚————咚——咚—咚—咚咚,不知灌下多少口去。

在这个新宿舍,我跟阿征一帮子舍友喝过一次酒。喝着喝着酒没了,阿征不尽兴,我就掏钱,谁去买了酒,却是城固特曲。阿征一见,大叫,毕咧毕咧,这是额的禁酒啊,喝了城固特,谁都认不得。西安话,特发téi的音,得发déi的音,听上去就好玩。阿征念叨着,退席上床会庄子去了。

我听说阿征喜欢同年级英文系一姑娘。他确实喜欢庄子,但他也喜欢那姑娘,读庄子不全是喜欢庄子,还为了喜欢那姑娘。可那姑娘满口洋文,哪懂什么梦蝴蝶的庄周啊,阿征就越发激亢,终于在一个雪夜喝大了,一头栽在雪地里。那天晚上我不在,舍友后来告诉我,他们把阿征拽起来时,那家伙半笑不笑,还叫呢,痛~饮酒~真~真~名士也~

这样喝着酒读着书,我们就毕业了。照毕业相那天,大家交换着在留言册上最后一次煽情。天枢君是喝了酒来的,拽过一本挥笔就写,说,咱们至少喝过十顿以上白酒吧。我一愣,十吨?想了想,说,是。天枢就说,三顿白酒就是铁哥们了,给,都写这本里了。

我一看,好家伙,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张纸,再一看,我的本还在我手里啊。天枢已然倾诉一次,激情已过,就接过我的本,千言万语汇成六个字,不要忘记兄弟。

我没忘了这些老伙计们,但见面总是少了,喝酒自然也不多了。当然,有机会凑到一起喝上了,也是沉醉不知归路。虽说白日放歌须纵酒,但如今的酒场已被职场辐射,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举杯谄笑,落杯踢脚。着实无趣。我只是跟老同事们偶尔喝喝,有次出差等火车,与老胡在洱海的小船上喝了一个下午的慢酒,很难忘。

喝酒

说了这么些,其实大多都是小玩闹,我爷爷喝酒那才是大家。爷爷嗜酒但不贪杯,每天只喝一次,一次一两杯。他自斟自饮的时候,也招呼我抿一口,说,男人,好事坏事都懂得,就跟你读书一样,好书坏书都得翻翻,就把道理搞通了。

爷爷三教九流,朋友很多,来得最多的是秦爷、古爷、王爷,来了就喝酒,喝得红脖子涨脸,我却没见过他们有谁出个高声。有次,老干部于爷来,大夏天,衬衣扣子系到喉咙,而爷爷不拘小节,“袒”诚相见。于爷是老军人,最终也光了脊梁,两个胖老头一时喝得很开心。

爷爷是得了急病去世的,留下一柜子酒。秦爷带了酒菜来,像过去那样,把爷爷常坐的藤椅拉到桌前。秦爷给两个玻璃小杯里逐一倒满,双手各执一个,碰了,一杯点了三下,倾在水泥地上,一杯自己饮了,滴酒不剩,两眼已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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