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北江湖

@ 八月 10, 2013

原文首发于《长安阿眉的BLOG》,感谢作者“阿眉”的原创分享,曾撰文《另一种告别》。】

记得差不多十年前,有熟人新婚,婚礼后没多久,段子就传开了:“新娘来自道北,老岳父和大舅子在一个半公开场合当着若干外人的面对新郎发话:你小子要敢对不起媳妇,敲断你的腿!”段子虽老套,但这个故事的关键细节是:新娘子必须出身道北,此种情节在西安人心目中才顺理成章。

“道北”者,铁道之北也,这个铁道指的是陇海线,横贯西北五省的铁路动脉。1934年,在西安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陇海铁路建成通车,给西安经济发展带来了活力,也给西安带来了大量移民。那时,荒凉破败的铁道以北地带成了抗日战争中黄河决堤逃难灾民的栖身之地,“道北”和“道北人”遂之成为此地、此地人的代称。此后,战争沦陷区的难民不断大量迁居此地,外来居民占到当地人口的80%以上,远远超过原住居民,在这里形成了西安一个新的居民群。

老火车站
1936年建成的火车站(已拆)其后方即是道北

也许每个城市都曾有过这样一个区域:像著名的旧上海闸北棚户区和纽约的哈莱姆区,外人闻之色变、视为畏途,却带着某种传奇和江湖色彩——帮派纷争、群体斗殴、鲜血、拳头…吴宇森之后,暴力也成为美学,这些地区,就是暴力美学的天然背景。道北的名头在西安妇孺皆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年轻人恋爱,长辈一句“道北的小伙你也敢嫁?”可能让一段姻缘就此泡汤。

对于八、九十年代看着香港黑帮电影度过青春期的一代人,“江湖”二字不是没有吸引力的——虽然这种向往绝对是叶公好龙。走出录像厅定一定神,想想身边可称“江湖”的地方,西安城内,非道北莫属。这一带也的确曾是西安治安最差的地方,出过枪击案要犯、江洋大盗,也出过富翁和艺术家,最为外地人所熟知的道北人,应该是歌手郑钧,那种不羁的气质,依然能看出道北的影子来。

这一区的房地产价格由于以上历史原因,始终比西安其它地段的房子便宜。要不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呢,随着房价飙升,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把房子买在这里,新兴小区层出不穷,道北才在短短几年内改头换面。历史上道北地区一直发展缓慢,这几年集中补课的关系,几条大街的楼房、广场、商业大厦都是簇新簇新的,因此看起来倒比许多老街区更富现代气息。最近几年里,从公开媒体上到平日谈话中,对这一区域的指代,“北郊”一词已经基本取代了原先承载着太多内涵的“道北”。

如果说当年的道北是一个眼神暴烈满脸青春痘穿着破牛仔的桀骜少年,现在的道北已经是穿着崭新西装打着领带的成年人了,也许西装太新、领带颜色不够搭调,然而,对于一个出身底层、家境贫寒、在逆境中成长的生命来说,记忆中的江湖已沦陷消亡,要来不及地与过去告别,踏上面前的康庄大道。而对于未曾在道北居住过的西安市民来说,道北的江湖本来就是身边的传说,从此,大概也会永远留在传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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