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苦短 幸有美食

@ 八月 20, 2013

原文来自《落木充耳》,感谢作者“木错”的分享,曾撰文《山中寻茶》】

其实说美食不是洒家的长项。大伙都知道,也都这么说我:不吃肉,不吃零嘴,还过午不食。

其实真相哪有这么苦啊。这些都是号称的,间歇性的。就是说,内心深处有个标杆竖在那儿,清楚什么样的情形是想追求的,结果摩羯座决定了左右為难纠结的本质。所以,过午不食终於坚持到半夜,就是新的一天啦,忍无可忍,何必再忍呢。人生苦短,猛咥一顿,随我所欲,最是大快人心。

身为北方人,对所谓美食的要求没那么多,有面,有辣子就行。我高中的历史老师是河北人,课堂上常常讲著讲著就不讲了,说起吃喝来,说燕赵之士吃面,跟秦人一样,也要大碗,左手端碗,于臂上搁个小辣子碟,吸溜一口面,筷子绕过碗去叨一筷头辣子,美不胜收。

我试过几次,要把辣子碟搁稳,胳膊得水平了,还要把碗端住,那手腕就要拧成半麻花状,莫非老师老家是吴桥的也未可知,但那咥面就辣子的场景著实欢欣,让人一想起就腹中鸣叫舌下生津。

别看只不过是一碗面,其实我还是有点讲究的,不光面味要好,还要老板的模样周正些,说起话来有腔有调。钱钟书说,假如你吃了个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我偏不。一只爱美甚至有强迫症的母鸡,下的蛋也必是光洁鲜亮趋向完美的。钱先生想来也是如此,他不过是不屑招惹了那些不三不四的货,来说不痛不痒的话罢了。

我喜欢秦地的面馆,最好是临街有炉头,老板在灶前站了,气蒸火烤,一边下面捞面,一边大声招呼过往来客——伙,来咧!手工面,牛肉面,好吃不贵,经济实惠…

待坐下,喝两口面汤,剥了几粒蒜,面就端上来了,几口扒拉完鼓腹而出,老板又招呼着,吃好咧!就都很满足,似乎吃的不是面,而是那种熟络。

说到熟络,就又该说我常常说起的沙家粉蒸肉了。沙老汉家的粉蒸肉是回坊最好吃的,是绝对的唯一,绝没有之一。不仅味道好,还在于沙老汉难得的那么热情,是此地并不多见的。

美食

七八年前,我给沙家粉蒸肉写过一点文字,时不时拿出来显摆,尤其是当我很思念这一口的时候。这里无妨再贴一次——

如果是从鼓楼进北院门,路要稍微走长一点,过了高家大院,能看到路西边西羊市的匾额。

那几个字正对着的,就是小店了。

店真是小。是个窄道道。门头上写著油茶麻花。欧体书法,耐看。

只在突出来的一堵墻上挂了一块牌子。上面横着是清真二字,竖着是粉蒸肉三个字。

如果城管不查,门前三轮车上会有一个灯箱。那上面才有沙家的标识。

老板极瘦,是个老汉。接人待物态度好得很,总是一脸笑。你打那儿过,台阶上头戴白帽子的他就盯著你看,眼神温和,见你也看他,或是贴著身子要拐进店里了,判断你是食客,则亮亮的嗓子说,咱人来咧!又低低问一句:大碗小碗?

来人只顾朝里走,一边伸手去拿碗里的蒜,一边音调艮艮,说,来点肥的——肥,发ēi、i之间的音,且重,就把自己扮作了坊上人。

落座的同时,小伙计一个瘦高的小子,就在一个半旧不新的茶壶壶嘴上麻利地套个杯子,把茶壶往来人面前一墩,并不给你倒水,只说一声:喝茶。来人往往刚刚下意识做出谢字的口型,小伙计已极快地答了,不谢,转身去接老板盛好的美味了。

粉蒸肉并不以相貌取胜,眼前是略白的熟粉面和著肉块,味道却直冲鼻子。其上亮白的一小块,正是肥的。急急抓了筷子,从肥肉下面平著一夹(太软,要不然夹不起来,要么夹碎了),咽喉两侧就随着起落,先吞下了口水。终于放入口中,用舌尖轻轻一挤,登时化了,满嘴就洋溢了说不出的醇香。

这时已剥好了蒜,咬一口脆生生的,再送一块不腻不柴的肉,入口大嚼,心里当下就相当满足起来。

忽然看见茶壶,右手持筷并不放下,左手取下杯子,又掂起壶鼓鼓地一倒,杯子里就盈满了砖茶的褐色。一气喝了,酽酽的。

三块钱一小碗是经不住吃的。很快就只剩下喝茶的份了。却从不要大份的,也不要馍,光吃肉,要得就是隔三差五去一趟回坊的理由。

去的多了,就和老板熟起来,常常与他聊上几句。据说沙老汉年轻时在一家电机厂上班,企业效益不好了,就回家卖起粉蒸肉来,居然就过了一二十年。而店面是他妹妹的,早上卖油茶麻花,下午三四点以后才轮到沙老汉出摊。

我来这里多是下午下班后,所以回回去都能一饱口福。有个叫江雪的女子听了我的鼓吹,有次去得太早,没找到,打电话来询问,又在新城广场转了好几圈消磨时光,凡三次,终於吃到了一碗,这才志得意满,迸发出美食当前的激情,可见一个吃货执著的心,也足见沙家粉蒸肉的无敌诱惑。

常有外地游客驻足,站在门前用各种方言普通话愣愣地念着,粉—蒸—肉,却只是疑问著,就是不进店尝尝。沙老汉也不多做介绍,说,牛肉的,和着面蒸出来的,大碗五块小碗三块…外地客却径直走了。我心中那个恨啊,只怕自己不是个托儿大喊,好吃得很吶,瓜娃,快进来咥一碗嘛。

只是按照创建卫生城市的要求,小店装修了一番,铺了地板砖,墙上也贴了白瓷片,让人恍如隔世。要知道,记忆中被吸引的,不仅仅是那一碗粉蒸肉,还有一地青砖,和那斑驳的墙面,黑乎乎的小茶壶呢。

诶,这已是多年前的老黄历了。而今鼓楼的洞子早已封了,行人绕着走,全然没了废都残韵。粉蒸肉也不分了大小碗,又从六块涨到十块,小伙计也没了,沙老板已有七旬,不常出来,多年未见,改由他的几个儿子做著买卖。

儿子的态度自然不如老子。陕西人说话本来就生冷蹭倔,回坊的似乎更艮些。上次我正吃著,见一外地客不自觉,将手伸到热气腾腾的肉锅上方,指着问这是什么。小沙老板并不回答,喝道,手拿开。

按说他也是好意,怕把这货烫了,这货也令人讨嫌,但终究是相看两无趣。好在粉蒸肉还在,美食还在,几瓣蒜,一杯热茶,香味一点儿没变。

曾经在废都的江湖里腾挪过多年,而今在魔都逍遥的一个清风女子也是知道这家美味的,与友朋说起时,又说到邻街的高家烤肉,在大皮院街口北侧,烤肉烤鱼味道都不错。其实高家还有名的是砂锅馄饨,我往往是吃了一碗粉蒸肉,再来喝一锅餛飩。

要说这里的待客态度也好不到哪里去。许是馄饨的味道太过鲜美,就跟孔子那年穷的带著学生把一锅元宵汤喝成锅贴一样,众多食客,加汤不已。店家终于忍无可忍,贴出一纸告白,赫然宣示——馄饨概不加汤免开尊口。

从此,一众吃货只是埋头喝汤,再也不敢胡拧跐一下。

2013年8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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