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的丧事传统

@ 八月 22, 2013

【感谢作者“@听风笛的小提琴”的投稿,曾撰文《国际化的陕西话》。】

有天下班,我给爷爷打电话,告诉他我最近听了某段秦腔。那天把以前收藏的各种戏曲都听了一遍,一听到秦腔前奏嘹亮的板胡声,亲切得有点激动,想起爷爷,想起以前暑假早上和爷爷去晨练,城墙根一堆秦腔爱好者…脑海中定格的画面是嘹亮的板胡和噪点很强的光线。我跟爷爷说想起他以前总听,其实我是想说我挺想他的。他说那人唱的好得很,我说就是就是,我还听了他唱的别的某某曲目,爷爷当然也听过,对那人评价很高,我们像老朋友一样,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说了很久。

其实,我对秦腔,除了喜欢听一些丑角的说唱之外,真正的演唱,纯属猎奇式地听,没有哪一段印象深刻的。按理说作为西安人,最耳熟能详的曲种便是秦腔,但我并不怎么听秦腔,主要原因是听不懂。说来奇怪,我对语言还是比较敏感的,反倒对用家乡话表演的秦腔不感冒。

所以秦腔对于我来说,只限于引发思乡情结。

有天听郭德纲唱《师傅经》,越听越觉得有味道,于是便把他提到的各种版本的《白事会》找来,听中间那段《师傅经》。《师傅经》是唱丧事的,我最早也是通过红白事听到秦腔。

小时候住在城市边缘的村子里,有人死了办丧事,头一天晚上是丧葬队伍吹吹打打绕着村子走,隔天会在村子空地上放电影或搭戏台唱戏,那时才人山人海。我向来只去看电影,那也是我小时候可以逃离写作业背单词的幸福时光。有时整个村子停电了,事主会借来发电机,我记得在那伴着巨大发动机声音的露天电影院里,看过《百变星君》、《龙猫烧须》。

丧事
关中丧事(via:魏连升)

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记得无意中也听到了不少秦腔,一句听不懂,现在想来内容应该是有关孝子贤孙、人生苦短之类的词句,只是用过于喧闹和愤怒的秦腔曲调来表达这样的情感,或许需要年龄和阅历的累积才能体会到其中莫大的哀伤。

郭德纲的《师傅经》里唱念到:

“坛下海众,俱扬圣号。
苦海滔滔孽自召,
迷人不醒半分毫,
世人不把弥陀念,
枉在世上走一遭。”

那年七八岁的我跟着大人站在戏台之下,一脸无趣,东张西望,台上跪在一旁的孝子伴着听不懂的秦腔嚎啕大哭。或许那唱腔就是这样普世慈悲的语句。坛下海众,俱扬圣号…

“八月中秋雁南飞,
一声吼叫一声悲,
大雁倒有回来日,
死去亡魂不回归。”

听到这几句时,我心里挺不好受,中国人的死亡崇拜情结让中文在渲染悲伤方面独具张力。大雁倒有回来日,死去亡魂不回归…

“头一天来到鬼门关,死去的亡魂两眼泪不干。”

鬼门、黄泉路、彼岸花、奈何桥、望乡台、孟婆汤、三生石,这些词读出来就让人顿感凄凉。

生者悲哀嚎啕,哭死去的人,是一群人祭奠生离死别的悲。

而亡魂的两眼泪不干,是无法跨越生死界限的痛,一步一回头,也是在哭自己。

人流给自己的泪,我想该是最苦的。

如今这些传统的丧事场面在城市里已经很难见到了,更不用说像郭德纲在相声里描述的那种真正大办的传统丧事。中国人向来擅走中庸之道,找寻事物中的灰色地带,但一些人对传统的思想和活动,或一些新来的事物,却不能给予生存空间,不容去其糟粕留其精华,独在此不走中庸之道,只是一概论处。

母亲去世时,殡仪馆的告别厅里, 电子屏幕上用印刷体打出母亲的姓名,哀乐不断重播,从进去到出来,几分钟,人这一生就结束了。然后通知下一个事主进场,改名换姓,重播哀乐。

殡仪馆外各种宣传标语,都在教育人什么是封建迷信,什么才是构建某某主义的某种社会,然后在卖地卖碑的时候用真正的迷信蛊惑你。一切都和谐地存在于这个商业化的国度,连丧葬这种需要顾及人情感的事业也如此西装革履,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这样的悲哀和失望。

人群熙熙,皆为利来,人群嚷嚷,皆为利往。

坛下众生看完了戏,急急忙忙地奔向外面的世界,发展这个,构建那个,若干年后,转眼荒郊土一封。

我相信有些东西总会“大雁倒有回来日”的,而另外一些东西,终会“死去亡魂不回归”。

很想再回到那个没有电子产品没有网络,随时会停电的时代里,举着小蜡烛,无论是这边厢的戏台,还是那边厢的白布大屏幕,我只想站在远处,再看看那个情景,看看人们哀悼逝者的方式。长长的丧葬队伍,提着灯笼,踏着积雪,透过寒冷的空气,从村子那头缓缓走来,纷飞的大雪,安静地掩埋了一切噪音,唯有僧道禅尼,且行且唱,纸钱飞扬,为亡灵引路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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