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暑假卖冬瓜籽

@ 八月 26, 2013

原文节选于《严建设》,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一本书2分钱的时代》】

上世纪的西安城区各条大街都有中药门市部。包括五味十字也有,有的叫藻露堂、达仁堂。各条大街的中药门市部自上世纪60年代中期以后,其称谓大致一样:东大街第一中药店、东大街第二中药店、西大街第一中药店。当年南大街叫反帝路。

以此类推。我印象深刻的是南大街口的南大街第一中药店。就在钟楼下绛子巷口西安华山制锁厂的左邻,北边有家杂品店和新安合作书店。再往北有家清真牛羊肉门市部。都是二层青砖小楼。二楼一般是居住的,属于前店后家模式。药店坐东朝西,门面挺大,大致有将近10 米长短,有大玻璃橱窗、橱窗里有头梅花鹿标本,玻璃眼睛怪怪的。橱窗边照例斜靠着编号的浅蓝色木板门。

一进门,店堂内就闻见浓郁的药香,顶棚是芦席,吊着白炽灯泡和搁纸绳子的盒子。青砖铺地,迎面就是生漆大柜台,黑油油亮晶晶的很气派,皲裂处露出衬垫的纱布,柜台上搁着算盘、小巧铜簸箕的秤,还有玻璃的研钵。后面是统一规格的多宝阁,一个个带精致铜拉手的小抽屉,都写着各种药名。高处排列着一个个青花古瓷的坛子,不知道里面盛的什么,货架高处是一个个纸板箱,上面贴着各类药材的品名。我看到药店还卖中成药,货架上灰尘扑扑的摆着有虎骨酒、冯疗性药酒、延年益寿酒、十全大补酒、三鞭补酒、五蛇酒、玉液酒等等。

我此前从未进过中药店,也不好玩。但对其玻璃橱窗上白色广告颜料写的广告很感兴趣:

收购:
橘子皮五分/斤;
冬瓜籽三分/斤;
苦杏仁二角五分/斤;
土元四角/斤;
蓖麻籽八分/斤。

此外还代加工药丸子,病人提供自带药材,研磨粉碎,添加的蜂蜜以及包装的油纸由药店供给,有的还代煎中药,收费很低廉。

这个收购价格非常诱人。而我们卖橘子皮叫做交售。

我们当年上小学时,没啥零花钱。家长偶尔会给,一般是1分钱2分钱。能买柿子皮、青秫秸杆,或者是几粒五颜六色的豆豆糖当零嘴吃、或去街头书摊阅读娃娃书。因此橱窗上公示的收购价格严重吸引了我。

上面写的土元我们叫做簸箕虫,阴暗潮湿的地方偶尔能见到,搬开旧砖就满地乱爬,很肥壮。一般捉来立即给家养的来航鸡享用。来航鸡下蛋很勤。

苦杏仁搞不到,麦收时偶尔吃到的麦黄杏,杏仁一般立即被砖头砸开吃掉了。有的女孩细心,爱玩抛接羊骨趾游戏。伸出舌头把杏核啜舔干净,洗涤后晒干,再用红蓝墨水分别着色,代替羊骨趾,嘴里念念有词说道童谣,不停抛接,用手指反复夹摆。乐此不疲。

也见过山民来出售杏仁的。蓬头垢面背着背篓打着绑腿,药店嫌杏仁没干透不肯收购,山民在药店门口就地摊晒。询问之下,说他们翻山越岭,带一把钉锤往返跑百十里山路,在罕无人迹的山沟杏树林捡杏子砸杏仁,弄得满脸杏肉杏浆,每天能砸好10多斤,再背进城交药铺。非常不容易。但我非常羡慕。

如此回忆,想搞杏仁的计划也就泡汤了。

老照片

橘子皮更难搞。那年月我们一年四季绝难见到橘子。偶然有陕南人进城,带一点橘子。得到橘子剥皮吃的人绝不肯丢弃橘子皮,一般晒在窗台上,干透收起来泡茶喝。颜色黄黄的香气扑鼻搁点糖精端出门炫耀,非常令邻居眼红。

当年橘子皮可能属敏感词,孩子们调皮,偶尔得到一片橘子皮,会拿到院子烧包,并问邻家小伙伴:这是啥?邻家孩子回答:嘁!橘子皮!谁不知道。话音未落,被讽刺说把你拉到公安局。亏她想得出来。那年月童谣里有台湾的香蕉橘子吃不了,因此很向往。

蓖麻我们每年都种,其种子比黄豆大得多,油性很大带麻点,据说吃了爱拉肚子。蓖麻很容易成活。但产量很低。巨大的一株蓖麻,能收一把蓖麻籽就不错了。五角形三角形的蓖麻叶气味怪怪的,大多被饲养的来航鸡吃掉。鸡鸭爱吃蓖麻叶。

推翻了上述能赚钱的项目,最后一项只剩下冬瓜籽了。这个不难搞。我雄心勃勃,说干就干,先把家里做菜丢弃的冬瓜籽从垃圾筐里拣出,仔细剥去冬瓜瓤,洗净搁在窗台上暴晒,晒干后一看,也就是一把,冬瓜籽很小,估摸不到1两,没法卖。一狠心,也顾不得脸面,拿着篮子去东木头市东口的蔬菜门市部,那儿的垃圾筐里常会有卖冬瓜扔掉的冬瓜瓤。

3分钱收购冬瓜籽很有诱惑力。当时的3分钱都能在土产山货店卖双草鞋穿。当然几乎没人买,因家长个个都会打草鞋。在条凳上钉3个钉子,拿来稻草加进布絮,很快就能打一双。他们收购价2分钱/双,零售价3分钱/双,常被邻居老头大骂:额滴咣当!1双草孩就要人3分?还不如拿把刀把人抢咧算咧。狗适挨下球的心瞎咧。多年后一直后悔没问批发价。西安此地人一直把鞋叫做孩。

其实距我家近的是西头安居巷口的菜铺子。但那是公私合营的,有几位老娘们细水长流非常节俭和警惕,从不肯丢菜叶子,不丢冬瓜瓤。她们攒起来自己卖钱。西头菜铺子东墙下的水泥板上常晒有冬瓜籽,但看得紧不好下手去偷。那年月冬瓜长得巨大,零售价大致是2分钱/斤。

捡回一大堆冬瓜瓤,择挤出冬瓜籽淘洗干净晒在水泥窗台上,想着能卖掉换钱回来,心里乐滋滋的。还筹谋如何花这笔钱。记得自己的期望值可能是1毛钱。但这事耗费我大半天时间。最后晒得半篮子冬瓜籽,就步行去南大街中药店去卖。篮子是圆底荸荠形的,南方人淘米用的。

当时心里着急,怕药店下班。走得大汗淋漓,汗水侵入眼睛辣辣的。拿到药店,穿背心的服务员赤足蹲条凳上摇着芭蕉扇聊天,有的手里捧着泥性茶壶,叫等一会。等了一会,他伸头瞄了一眼,说:不收!拿走!

为啥?为啥不收?

头里走,回家去,你的莫晒干。

为啥莫晒干?

为啥,不为啥嘛。你个碎崽娃子还嘴硬?

店员是个中年男或是老头,年代久远记不清了。他很有把握地伸手攥出一把冬瓜籽,再松开手叫我看,冬瓜籽没有完全散开,果然没干透。我羞愧难当,好像骗人被戳穿了一般,提着篮子扭身就跑,差点摔一跤。跑出店门后,很不甘心,思来想去不能白来,冬瓜籽不像南瓜籽,晒干炒炒能吃。最后横下心,也把冬瓜籽摊晒在药店门前的水泥地上,自己守在旁边看守。下午看看晒干透了,模仿用手攥紧实验后,捧进篮子,再进去要求收购,那中年男斜睨我一眼:不收。

为啥不收?

不为啥。少言传。脏的不干净。今个下班了。赶紧回,明儿再来。

求求你,叔叔收了吧,俺家远很。在东木头市呢。

中年男不耐烦厌恶地摆手说,给你娃说明个再来就明个再来。头里走,回家去。碎碎个怂娃批批叨叨话多的不行。

我非常恼怒,怕得罪他也不敢还骂多说,只得发挥Q精神暗暗咒骂着,怏怏回去了。

回去后,担心白跑一趟,还把干透的冬瓜籽再晒在水泥窗台上。没想到晚上忘记收回,刮风了,冬瓜籽被风刮满院子都是,只得再捡起洗净收拾好晒干。就再去南大街药店去卖。那次很顺利卖掉了半篮子冬瓜籽,虚泡泡的说是不到1斤,得钱2分,还开了张现金收入凭证。

折腾了两天,才赚了2分钱。我非常沮丧。那年月,我挂坡从大南门外,一直牵曳到文昌门里,就能赚1分钱。心想还不如去挂坡呢。那年我7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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