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庙会

@ 八月 27, 2013

原文首发于《张孔明博客》,感谢作者“孔明”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不能原谅张红兵》】

我家住在横岭的边上,村边有一条官道连接了两个集,一个是许庙,一个是三官庙。三官庙往西延伸,有个金山集;许庙往北延伸,有个厚镇集。我的童年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各集的集日都是星期日,传统的过会被取缔。会就是集,过会就是集日。许庙会老,大,远近闻名,连西安人都跑了去赶会。我村里人说上会呀,就是去许庙赶会,或者说赶集。

星期日天蒙蒙亮,官道上已经有行人了。我村里没有秘密,方圆几十里人家,也没有秘密。我贪睡,耳朵却常常逮住窗外头大人的对话:

“刚才谁摸黑过去了?吆喝猪!”

“还有谁?高岭旺生么,牵着狗。”

“我听见猪哼哼。”

“那一定是沈家猫娃,那个懒货,倒把猪喂肥了!”

高岭、沈家是西边的两个村子。旺生、猫娃都是名人,贫农里的贫农。一个有点疯,娃们又怕又爱逗,看见他走近了就跑,走远了就喊:“疯子旺生!疯子旺生!”气得旺生猫腰寻土块,等手里有土块了,喊叫声远,影儿也远了。猫娃有点神,能掐会算,听说一算一个准。光棍一条,住个风能刮倒的歪歪茅庵。去了一趟青海,领回来一个媳妇,脸俊白,精神有点不正常。猫娃也爱狗,但他说养狗是为了看家护院。村里人笑他:“是为了看你媳妇吧?”他说:“为了看猪。”他真把狗拴在家门口,吓得猪和媳妇都不敢出门。他俩是逢会必去的,去的早,回的迟。村里人说:“就是怕见人!”

如果交猪,还得赶早,晚了日毒,猪受不了,掉膘。天亮后,过路人开始渐多,男的一伙儿,女的一堆儿,脊背、肩上、胳肢窝都是东西,有的推个独木轮车,有的拉个架子车,有的肩上忽闪着扁担,说说笑笑,嘻嘻哈哈,络绎不绝。这时候,东邻西舍都有了动静。女声问:“你上会呀不?”女声答:“你先走,我得伺候猪!”到晌午的时候,路上人稀了,村里人空了。几个老太太坐一块儿择菜,一个问:“你媳妇上会了?”一个答:“磨磨蹭蹭了半天,打扮呢,照镜呢,给脸上抹粉呢,倒说伺候猪呢,你说家里就恓惶的一个碎猪娃,用得着她伺候?”另一个接话:“咱老了,干不动了,吃了睡,睡了吃,可不是猪么?”我当时正在场畔的树阴下读书,耳朵逮住了对话,“噗嗤”笑出声来。

村子离许庙10华里,遇会,小孩一般不去。有的也闹着要去,大人不许,缠紧了大人也许愿,说是回来买黄瓜,买西红柿。也有赏一个巴掌的,小孩捂着脸哭,却无奈。我长大后才明白,大人的口袋紧(没钱),集上的诱惑多(吃的、喝的、玩的),小孩都眼尖、嘴馋,没有不指着要的。我爸在许庙供销社工作,我做梦都想上会。我妈每次上会,我都想厮跟,有时候允许,有时候不允许。不让厮跟的时候多,我妈许愿的时候也多。我妈一去,我就惦记了我妈许的愿,想象我妈会买啥好吃的。眼看着上会的村里人扎堆儿回来,就是不见我妈的影子。我站在村口的大场上望到日落月出,泪眼花花,村人从面前经过,劝我:“别等了,你妈不回来了。”我妈第二天回来,必带着好吃的:油糕、麻花、点心等,都是我爸食堂里做的。有好吃的塞嘴,也就不撅嘴了。

几个玩伴密约偷着去。腿长在自己身上,大人不在跟前,大人管不着。我是“娃王”,少不了我。等人去村空,几个玩伴便上路了。沟深,树深,秋天的苞谷地深,一路阴凉,不怕迷路,怕迷糊鬼。下坡,过河,上坡,穿越一个大村,看见官道继续走,再下一个坡,再过一个河,到了。人声鼎沸,没有进集市,耳朵先嗡嗡,旮旯拐角都是人头攒动。我们稀罕的是路边的吃摊,叶叶凉粉(神仙粉)摊、荞面饸饹摊一字儿排开,都是低桌。凉粉1碗5分;荞面饸饹1碗2角。西瓜摊摆放着八仙桌,大西瓜被切成牙,满桌面上排列,红瓤黑子,眼馋得不敢多看一眼。卖瓜的喊:“红沙瓤,晒冰糖。”冰糖没吃过,理解那就是个甜么。走不动,也得走,兜里一分钱也没有。集上有个广场,是人民公社开大会的地方,人山人海。各种土特产随地摆放,小心翼翼都不免撞了货担。卖梨的,卖枣的,卖沙果的,卖拐枣、核桃的,应有尽有。我们没钱,只能乱转。从前街转到后街,街和街不一样,后街是卖菜的,葱、蒜、生姜、辣子摆了一地,水瓜、南瓜摞成山,心里替他们愁:“何时卖完呀?”黄瓜黄,西红柿红,真想咬一口。走进牛市,牛虻比人多,每个牛身上都叮了一堆,赶都不走。心想:“牛不痒不疼吗?幸亏自己不是牛!”两老农袖了手,袖子短的捂一个帽子,那是玩什么把戏呢?好奇,站立,看个究竟,明白了,他们是在交易(捏码子)。数钱,拉牛,就是成交了。一条路上,两侧都是住户,家家卖熟食,油糕油汪汪的,油饼油乎乎的,麻花像半截绳子,黄灿灿的。不能看,赶紧走,我们都不约而同。实在是走累了,却踅摸不到一个坐的地方。走过桥,桥下是灞河。哈,坐石头上去,还能凉脚。就到了河滩上,头顶着太阳,热辣辣的;脚伸进水里,凉渗渗的。

耳里的嗡嗡声弱了,水流声倒响亮了,我说:“天不早了,快回呀!”却站起来头昏,肚子饿,走路摇晃。只能去找我爸了。供销社大院的铁门被锁着,走小门,被挡住,我说我找我爸,告诉了我爸名字。挡住的人说:“你爸在百货柜上帮忙。”手指了方向和位置。我不明白,我爸为什么不是“售货”,而是“帮忙”。我听说,卖货的都叫售货员。我不知道我爸是干部,平时不站柜台的。供销社的门市部很大,刚才挤不进去,我们才没有挤,现在松泛(宽松)多了。一眼看见了我爸,却怯了,羞了,不敢走近,但不走近又不行,只有硬着头皮走到柜台跟前,叫了一声“爸”。我爸转身,看见了我,惊讶:“跟谁来的?”我脸红了,没回答。我爸认得后边跟的玩伴,交代了别人几句话,领着我们,进了那个小门,就是我爸的房间。我爸去食堂买了洋面馍(白麦面馍),一个娃一个;又买了西瓜,一个娃一牙。正吃,我妈来了,生气。我以为她生我的气,后来才知道她在黑市上偷卖自己纺织的土布,让市管会人给没收了。市管会的人就住在我爸隔壁。我爸说:“你生啥气?晚上就送过来了。”我妈说:“等钱用呢!”我妈要等布,我就和玩伴们先回家去。这一路上,我不说话,心里难受。我家是缺粮户,年年粮食不够吃,生产队按人头分了粮食,工分不够顶,还得额外补。我爸的工资不够,我妈只能织布了。往后,我再也没有擅自约了玩伴去上会,去,一定要跟了大人。

我身体不好,常去我爸那里住,最长住过一个月。许庙不遇会,早晚都空荡荡的,摆卖的都是些零货担,好像市管会的人还常撵。供销社门市部每天早上10点开门,下午4点关门,雷打不动。平日,门市部里,进出卖货的人稀少,男售货员多在磨牙,或者和女售货员打情骂俏;女售货员多在打瞌睡,或者嘴在说笑,手在打毛衣。我爸不去柜台,出出进进,不知道忙啥。我还是盼会。9点,供销社食堂开饭,职工都圪蹴在露天的地上,几乎饭往嘴里刨。呼哧呼哧吃完,洗碗,放碗,急急火火去开门,已经有人在门外等候了。我喜欢到街上转悠,看街上的人渐渐增多。其实天不明街上就有人占摊了,就地楔个橛,这个摊位就名花有主了。赶早其实就是赶个吉时,抢个利市,图个利好。眨眼间,街上的人由稀落而稠密。人拥挤了后,我就回我爸房间了,安下心读书。晌午,不断有人敲门,都是寻我爸的。认得的,就让进房子,坐在我爸的床上。来得多的是村里人,或者亲戚。村里人来,多为歇个脚,喝杯茶,吃一根纸烟。也有事不由人,求我爸帮忙的。那时物资紧俏,稀缺的更不少,多买煤油、盐碱都要走后门。红、白糖是特供,妇女坐月子才能买,必须大队开证明。寻我爸的,可能就为此吧。送村里人出去,我也跟到街上,人已经少了。一些摊位人去而位空了,一些摊位还在厮守,货框其实也亮底了。供销社是下午4点开饭,饭后的街道狼藉,几个狗在东闻闻,西闻闻,寻着打牙祭。我喜欢到灞河去,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书。落日余晖,天蓝云高,真美啊!

突然就恢复传统集市了,许庙、厚镇、三官庙的会都错开了日子,天天都有会了。对一些人来说,逢会必去,上会真成了赶会。我那时已上县重点中学,可以说胸怀大志,对上会、赶会一百个不解,所以一百个不屑。农民么,不好好种地,天天跑会,不烦、不累么?风里来,雨里去,累,可一些人真富了。我有俩表姐,都有经营头脑。小表姐夫辞职不干公社的会计了,在许庙会上卖布;大表姐夫也辞职不当民办教师了,在许庙会上卖成衣。只要遇会,她们必当街安营扎寨。听说他们买了手扶拖拉机,天天赶会,没远没近。我小表姐家后来成了许庙的首富。

暑假,我在家里“用功”。遇会的日子,我喜欢拿一本书,坐在路边的苞谷地里,隐身,却把上会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头顶上是柿子树,太阳晒不着;南来的风,北来的风,凉快又享受。少年心事,自知之明。我是揣着期盼的,并不明确目标,忐忑中获取一种满足。鲜艳的颜色出现在西梁上,就忍不住翘首以待了。会是谁呢?是姑娘就好,漂亮最好,认得的好上加好。渐近,看清了摸样,不认得,反而坦然了。盯,一双眼睛,一对探照灯。粗黑而长的辫子,辫梢在屁股后摇摆风情;白衫子,蓝裤子,黑布鞋,脚步轻盈而生动;刘海掩眉,眉低垂,脸飞红,嘴角似笑非笑。她知道我在窥视吗?

目光送远一个目标,又迎接下一个目标。由远而近的姑娘面善,我在哪儿见过呢?西梁上过来的姑娘,我知道的不多。脑海紧急搜索,立即有了熟悉的脸谱。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认出了她,真想现身,让她也认出我。来不及了,也没有那个胆量。再说了,咱也只是给眼睛过年而已。我是志不在脚下,她呢?我知道她属于故乡,不论她怎样努力。她已经辍学了,唯一改变命运的门关闭了。我只能祝福她,但心里惆怅复惆怅。她穿了一身新衣服,三个妇女跟在她后边,我认得一个是她妈,另一个是她妗子。她是上会呀,还是相亲呀?咯噔,心沉了一下。那天下午,我一直等她归来。日落西梁的时候,她真出现在我面前了。我走出了苞谷地,咳嗽,走远。我没敢回头。往后,再没有见过她,也不知她的下落。我放弃了打听,不能,也不便。但是怪哉,往后多少年,常梦见她。我每回故乡,遇会,必联想到她,偷看她上会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我上大学了。寒假回乡,年末最后一天,年例,村里人都上许庙会。今非昔比了,家里有余粮,粮食可以换钱,大人都带着小孩,去集上买年画、年历、鞭炮。年货无须我操心,但我也去上会,算是一种回味。飘着雪花,冰冻的地面已经渐白。路滑,走路得小心翼翼。常被后边人赶上、超越,也常赶上、超越前面人。心里想:这就是赶会了。不知去过许庙多少次,唯有这一次有了赶的意思。人生就是赶会么?自己会心地笑了,笑洋溢到脸上,一个同村人问我:“大学生,想啥美事?”我反问:“你有美事么?”他挠头,老实答:“唉,我一个农民么,能有啥美事?”我端详他,实际上是端详我。他与我同龄,当农民是他的宿命。他一直看天,忽然问:“天会变么?”我有些惊诧,不知道是问我,还是问天。古往今来,一些农民嘴里有禅。多年后,他进城打工,渐渐摸出了挣钱的门道,收城里人的旧家具,转卖给乡下人,折腾了几年,乡下盖瓦房了,乡下盖楼房了,却都空着,妻子儿女都进城了。听说他在城里买了房,故乡人背后议论他:“人家和咱乡下拜拜了。”我以为农民是他的宿命,我错了。天会变,人也会变。

那天步入许庙会,没有了儿时那种大的感觉了。被人群挤来挤去,有点不习惯了。挤到小表姐的摊位跟前,如释重负。布匹摞了一堆,鞋袜摆了一地,成衣挂了一圈。我帮表姐看着摊子,感觉衣服那边站立的女子形影半掩,偏要看个清楚。竟是昔年梦里人。让我吃惊的是她竟伸出了手,握后让我惭愧了许久。她开口笑:“大学生,认得我不?”我当然认得,但说:“不认得,因为我的女同学里,没有像你这样漂亮的。”记忆里的女同学都朴实无华,她却时尚了。心里感叹:“真个人是衣服马是鞍。”她敛了笑容,不笑比笑更妩媚,问:“我漂亮吗?”我没有敢说她的衣服漂亮,却说:“你变了呀!”从她身上,我感受到了农村一如这许庙会,不可谓变化小,不可谓变化大。我认得眼前的她,不等于她还是过去的她。她比我开通,我就想知道她嫁给了谁,是在种地,还是在干别的。她坦率而真诚:“农民嘛,难道嫁给工人?也种地,也干别的。”我因为遇上了熟人,和她匆匆握别了。事后才知道她和我俩表姐一样,都是赶会发了家。她先卖凉皮,后来就开饭馆了。

我每年都要回故乡去。许庙会依然在,但上会的那种感觉只能梦里回味了。

2013年8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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