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宁夏(下)

@ 九月 4, 2013

原文首发于《雷达的博客》,感谢作者“雷达”的真知灼见,前篇回顾《走宁夏(上)》】

翌日清晨五点多,我们又出现在中卫沙坡头。昨日午后由贺兰山转赴中卫,恰逢周末,傍晚观看了中卫的广场演出,民间性的,甚为热闹,男女衣着鲜亮,神情恬静自适,歌舞也颇具西部情调,令人感到这塞上古城有股向上的人气,不似内地的某些颓靡相。中卫文联张建忠先生一再挽留,但为了赶路我们不得不经由沙坡头离开。因为这一天不但要从宁夏西北端的中卫赶到宁夏南端的固原,还要当天再北折银川,加起来近七百公里呢,不起个大早不行。

夏日黎明的沙坡头太值得一看了。登上治沙研究所的铁塔,登高远望,形胜浩阔。中卫是黄河由甘入宁的第一站,黄河从黑山峡钻出,一改她在七大峡里暴跳如雷的躁狂而显出一副贤妻良母的温顺,因为她知道,此后迎接她的是一望无际的宁夏平原。所谓沙坡头,即指腾格里沙漠突进于正在拐弯的黄河中的部分,是一巨大扇形沙丘,高达百米,其底部是一扇形清泉。此刻晨曦拉出了悠长的弧线,把黄河与沙梁,南岸的荒山与北岸的沙漠连成一片,扭成一气,组成一幅如音乐旋律般奇妙的塞上风景。北望腾格里,沙海逶迤,北通阿拉善的巴音浩特;下窥黄河,老式水车缓缓呻吟,一羊皮筏正顺流颠簸而下。

中卫在大西北是很有名的,这固然由于它军事地位的险要,但也与风沙大有关系。它过去出名是因饱受风沙之害,现在出名则因为是全国的治沙模范,并获得了国际声誉。历来中卫人不知修了多少庙,祈求神灵保佑,锁住沙龙,然而无效。这里年均刮风九百个小时,平均每十小时出现一次风沙,最大风力十一级。现在北京人遇上一二沙暴就叫苦不迭,中卫人祖祖辈辈跌落在沙暴中心却并不绝望。事情终于发生了历史性转变,那就是著名的“沙坡头奇迹”。我这次才弄懂是怎么回事。原来,英雄的中卫人民创造了一种方法,那就是用半隐蔽式麦草方格沙障来固沙,采用1×1米格状草沙障先铺在大片流沙上,遏制风速,而后再在草方障内植草造林。多年来,在包兰铁路两侧连绵不断的沙山上,罩着一张由草方格组成的无边无际的巨网,而在这无数的网眼里又长起了或疏或密的青杨。

中卫又名鸣沙洲,它的沙子原是会“唱歌”的,有“沙坡鸣钟”之称。但中卫的响沙已有十几年不怎么唱了,人们从高坡滑下,难得听到鸣沙雷鼓了。为什么呢?因为绿化造林,使大气变化,影响到沙粒的频率,“共鸣箱”结构给破坏了。这是一种积极的破坏,破坏得好。当自然奇观与现代文明发生冲突时,人类往往还是选择了文明。

“蓝鸟”沿着黄河边飞驰着。在中宁一带,广阔的黄河冲积平原上,一排排钻天杨交织如带,透过树干缝隙,闪出了渠水的粼波。飒飒风过,树叶如千万只小手在拍掌,渠水如千万面反光镜在放光,真不愧是塞上江南。这大概就是素有天然水利博物馆之称的“宁夏渠”了。听说汉延渠、唐徕渠、大清渠至今还在发挥作用,而新的无数道支渠像有力的血管,把黄河水向四面八方吞吐,形成了一个伟大的灌溉系统。我想,宁夏历来为多民族必争之地,肯定都与它得天独厚的地缘有关。首先是黄河之利,黄河给了它一片葫芦状的沃野,所谓“天下黄河富宁夏”,“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即是。

宁夏固原

宁夏固原

怪不得张贤亮的小说里,老是写到“渠”,还叫“渠拜”,可能就是渠坝吧,谈恋爱的约会地点多在这里。那裹着红头巾、只露出扑闪闪大眼睛的马缨花们,总是不惧狂风,提前来到堤坝上;而斯文难改的章永璘们,总是瞻前顾后,姗姗来迟。不过,张的小说背景多为极左年代,且多为秋冬,那爱情也就因苦寒而格外火烈,一方是受难的知识男性,一方是朴野的劳动女性,于是格外狂浪。应该感谢宁夏这块土地,感谢宁夏渠,是它们给张贤亮的小说灌溉了一腔农业文明特有的荡人魂魄的诗情;但反过来说,张贤亮的小说又给宁夏这片土地平添了一抹悲情的人文风景。

车过同心县后,景象大变,路两侧渐露荒凉苦焦形状。临近固原时更甚。我知道进入西海固地区了。为什么我非要来固原呢?儿时的旧梦纠缠着我,这在旁人看来或许很幼稚。我又想起了田田。

田田的父亲人称韦教官,是黄埔军校出身,解放后当上了体育老师。小学毕业那年,我家搬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田田和兰兰。可有一年,大概是一九五八年,听人说起他父亲的历史问题又有新发现,说是在他家地下挖出了一把“中正剑”,他们全家立即被遣回原籍了。这事令人有种说不出的悚然。它沉埋在我的记忆里,却没有绝灭,一到宁夏,就不由想起了他们一家。我太想知道田田和兰兰的景况了。

固原文联的朋友们早等在那里。固原虽穷,文学创作力量却在全宁夏都是最强的。除了同行的青年作家陈继明,还有石舒清、郭文斌、王漫西诸人,各有可观的著作。地区的《六盘山》杂志办得也颇有生气。寒暄中,我再一次忍不住提起了幼时的朋友田田。根据我提供的线索,固原的朋友很快帮我打听到了田田的家人。对方是田田的一个本家侄子,现任某校校长。我接电话的一瞬忽感恐惧,想不接了,怕承受不起四十多年前旧事的重压。对方先是回叙了田田一家遣回原籍的遭遇,一切果如传言所云。他说目前田田一家大多数人仍在农村,生活平静。我忙问田田呢?对方说,我四达(叔叔之意)在由兰州遣回固原途中受了意外刺激,精神失常,好转后曾结婚,婚后旧病复发,又离婚,不久就病故了,那大约是在一九六四年左右。我又问,那兰兰呢?对方说,她还好,一直当教师,现已退休,儿孙很多。我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沉重的电话。陈继明追着问,要不要见见面?我说,算了吧,见了说啥?

我的情绪忽然不可挽救地忧郁起来,清晨在沙坡头时还是欢快的,上午过中宁时还是欣悦的,可是现在…有人提议,还是到须弥山去吧,我急于脱身似的赶忙应和。

须弥山石窟是此行的最后一个点,它距固原五十公里,位于六盘山北端,始建于北魏中晚期,是西北历史上最悠久的石窟之一。我们抵达时已近后晌,见这一带山大沟深,地貌苍古,其大佛楼释迦牟尼坐像高达二十多米,仪态威严,雍然大气,很有震撼力。说实话,比起全国驰名的几大石窟,一点儿也不差。

我沿山径参观时,有一赤脚的小女孩紧跟不舍,初时我不解,后来才明白她是在等我的矿泉水空瓶子。我总喝不完,她也就总跟着。我赶紧喝光,把瓶子给了她。问她家里姐妹几个,答说六个。问她是老几,答说老三。她说前五个都是女的,去年小弟弟生了,就再不生了。问为何不上学,说家里没钱,我爸说我捡够了六十块钱,就让我上。问每天能捡多少钱的,答以三毛。我忽然看见大佛下的谷底草丛隐现出一二空瓶子,指给她看,说看见了吗,还不快去?谁知她说,我早就看见了,那里有蛇哩。我再也无话可说了。

西部诚然是贫穷。就拿须弥山石窟来说,规模如此壮观,不可思议的是,它直到解放后才被发现,旧的府县志中几乎没有记载。同样令人不解的是,西夏王陵、贺兰山岩画,距银川市仅四十多公里,它们也都是迟至“文革”中才被发现的。我想绝不是没人发现过,只是人烟稀少,交通闭塞,发现者少罢了,何况发现了又如何?为生计奔劳的人,顾不上琢磨,又缺乏起码的通信条件。从另一面看,它们的发现之晚正说明西部的文化土层何其厚也,有待发现的东西何其多也。现今西部文化大放异彩的际遇来了。听说,中央已拨巨款发掘西夏陵,世人正拭目以待东方金字塔之揭秘。

此时,斜阳把赭色的光影投射到伫立了千年的裸露着的错落有致的佛像上,佛容凝重而肃穆,加浓了沉思的氛围。眼前是莽莽苍苍的黄土高原,纵横交错的干沟,千山万壑的波涛。我知道,从这里出去不远便是西吉、海原,还有沙沟,再向北,是银川平原、沙坡头、贺兰山,全是些沉积了无数苦难和奋争的地方。历史烟云一一从眼前飘过,我想象着,汉武帝六临朔方驱马击剑出萧关,拓拔魏万马奔腾踏平赫连勃勃,唐太宗大破匈奴勒石灵州府,康熙大帝三次御驾亲征平定噶尔丹,还有回民起义领袖马化龙啸聚金积堡,把反抗满清暴政的斗争推向了高潮…这片伟大的土地,真个是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此刻周遭静谧极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好像被世界遗忘了;但忽然间,我听见深沟大壑的上空,像盘结着携带豪雨的云团一般,轰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呐喊声。这不是我的幻觉,神秘的、蕴藏着中华民族巨大精神财富的土地,本不该是如此沉默的。切莫用施舍者的眼光看西部,西部不是可怜巴巴的施舍对象。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我深信,不管人类文明发达到了何等程度,我们永远需要不断回归精神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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