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卖桃的经历

@ 九月 12, 2013

原文首发于《张孔明博客》,感谢作者“孔明”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上庙会》】

人民公社时期,我们村有一个桃园,每年秋季,卖桃是一笔可观的集体收入。那时候一周一集,逢集时全村出动,男女搭配,把桃担到集上去卖。桃不等集,天天都有熟透落地的,村里人心疼,争着挑了担子,走方圆叫卖。正是暑假,学生放假,初中生、高中生自然不能闲着,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但卖桃和钱打交道,学生跟着货担子,记账、收钱,不是谁想参与就能参与的。第一出身得好,地富反坏右的子女绝对无此资格和殊荣;第二头脑得灵光,会算账,算得清账,集体的1分钱都含糊不得;第三得生产队长点名,队长说你行,不行也行。我上小学时就羡慕哥哥、姐姐卖桃子,自己上了初中,盼放暑假,盼自己也跟着卖桃担子走村串巷。还真盼来了这一天。队长到我家说:“孔,你明日跟你树彦哥去卖桃吧!”我兴奋得当晚失眠,睁着眼睛等半夜鸡叫。不能说心里没有小算盘:卖桃,起码能尽饱咥桃!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却睡着了。忽闻窗外树彦哥高声叫,我一轱辘爬起来,下炕,只见他挑了俩笼站在门口笑。我背着包,包里装了俩馍和纸、笔,屁颠屁颠地跟在树彦哥身后,向桃园奔去。桃园两面坡,村里人却叫窑背沟。确实有个窑,但“背”着坡,而非“背”着沟。不知何年何月起,向阳的坡地上都种了桃树。春天,先是满坡的桃红,再是满沟的槐白,那一种美艳让人激动,那一种香风让人陶醉,那一种诱惑让人想入非非。小时候,桃园是孩子的乐园,也是孩子的梦园,桃花盛开的时节,孩子的心里都有了甜头和盼头。桃树挂果,生产队指定了专人看园。窑是看园人的窝,窑顶上是危崖,如同鹰的喙,悬乎其悬,居高临下,只有一条细豁棱可以抵达。看园人虽是老者,走细豁棱却如履平地,人蹴成一个黑疙瘩,鹰一样守望在危崖上,两面坡的桃园尽收眼底。平日,人是忌讳进园的,开园了后,才有卸桃、发桃、卖桃的人出入、逗留。我荣幸做了卖桃人,自然可以大摇大摆步入桃园,也可以顺手摘桃子往嘴里塞。多年后,我常梦见自己在桃园里摘桃子,连吃带拿,幸福死了。

俩笼桃子过秤,百拾来斤,有专人记录在簿。树彦哥挑了担子,我拿了秤,与他上路了。路线由树彦哥定。他是我父亲的干儿子,逢年过节出门(走亲戚)的,所以与我兄弟相称。他当过工人(其实就是修路的民工),分头,黑亮亮的,迎风忽闪,人说抹了猪油,蝇子都能滑落。镶了一颗银牙(门牙),笑的时候银牙格外醒目。他刚聘了一门亲,虽说是倒插门,但女方漂亮得像一朵花,村里人都说是洋娃娃。我羡慕他,羡慕他分头,羡慕他那一颗银牙,还羡慕他有个洋娃娃做媳妇。只要洋娃娃进村,我必要厮跟了眼热。树彦哥担着一担桃子,忽闪着扁担,走路势不倒,谁见了都向他打招呼,路上过往的姑娘都忍不住斜眼瞥他,走远了还回头。我庆幸我跟的是他,不是别人。出村是一条官道,迎面走来一个妇女,面善,说是进园称桃呀。树彦哥落担,说:“我卖的和园里的是一个价,两毛(一斤)!”妇女称了两斤,树彦哥很开心:“分量轻多了!”前边走得更欢。

树彦哥说:“不能顺官道走,老碰熟人!”他说那个妇女是高岭的,他装不认得。我们便拐进一条小路,经过蒋曹村。这个村子和我们村子属于一个大队(即现在的行政村),我在这个村子上过小学一二三年级,村里熟人多。树彦哥说,小孩的熟人不算熟人,况且我们也只算路过。经过这个村子时,树彦哥目不斜视,走得飞快,也不叫卖。我盼遇见昔日的女同学,却遇见了一个女同学的妈,她正在路边割草。自寻思:她既脏且丑,怎么就生出那么好看个女子娃?心一热,脸烧了,急忙低下头。翻过一个梁,是凹子村。这个村有家小商店,我们小孩喜欢来买文具。这个村子爱放电影,我们常常赶夜路去看。这个村子有我父亲的一个结拜兄弟,我叫伯,我去他家出过门。记得他家后院是崖,树木荆棘笼罩,一颗枳树高大,金黄的枳好看又好玩,我咬过一口,比生柿子还苦涩。我已记不得他家的位置了。我伯是木匠,长年不沾家,只有他认得我。我是希望遇见他的,宁愿送他几个桃子。树彦哥连声吆喝:“桃!甜桃!杏树凹的桃!利核甜桃,不利不卖!”就有孩子闻声涌来。我们在场上歇了担子,小孩围了一圈。一个小脚婆婆端着鸡蛋,颤巍巍走近,问:“鸡蛋能换不?”树彦哥说:“能换,但没地方放。”小脚婆婆转过身去,嘟囔:“那还不是换不成么?”我目送她进屋了,又出来,说买5分钱的。我们的桃小,给了俩,没过秤,立即被两个小孩抢夺了。很快又来了几个买主,卖掉了好几斤。又听见哭闹,一个小孩在地上打滚,他妈只好走过来,一脸不情愿:“家里买盐都没钱了!”也买了5分钱的。树彦哥把秤递给我,起身说:“差不多了,走!不走就等挨骂了。”果然身后有女人拎着扫帚打孩子屁股,兼骂:“卖桃!卖他妈的×呢!”树彦哥说:“悄悄的,就当没听见。”半路上说笑:“咱不就是勾引人家娃肚里的馋虫么?”

转了几个村子,桃差不多卖过一半了,树彦哥和我坐在一棵柿子树底下歇凉,他指使我:“你给咱去洗桃,挑好的。”我知道他挑担子辛苦,乐得服务。旁边有个水泉,清澈得蓝天白云都在水里了。树彦哥笑道:“咱再不吃,就只剩下烂桃了。”看见我取出了馍,他又笑:“你真是瓜兄弟,咱有桃么,桃顶馍呢!”我把馍又放回包里。他却说:“馍还得吃,不然肚子疼!”他吃了一个馍,我吃了半个。

树彦哥吃毕说:“这下有劲了!你说,咱去哪个村?”我脱口而出:“去潘村吧!”树彦哥说:“行,川道里人钱宽,没有桃园。”他不知道潘村是我魂牵梦绕的地方。潘村挨着母校白玉中学,许多孩子都是我的同学。有个女同学,同班,白圆脸,长辫子,做梦都想和她同桌,一想起她的名字我就心跳加快。暑假没几天,我竟有了恍若隔世感。从母校院墙外走过,墙拐角的草一尺高了,操场上也蹦出了野草和麦芽。树彦哥说:“兄弟呀,你学习好,你好好学呀,学成就出人头地了,用不着跟哥卖桃了。”他的话说到我心上了。我的目光左右横扫,一眼瞥见菜地里有个妇女弯着腰,距离我们也就几步之遥。我认得她,她是她妈——心怦怦跳:“她不会也在菜地里吧?”却不敢回头了,跟着树彦哥,进了村巷。树彦哥放长声吆喝:“桃——”一家院门吱的一声敞开,闪出一个熟脸姑娘,低我一年级,平日与我有过眼睛对视。她脸红了,却“看不见”我,问树彦哥:“多少钱?”树彦哥说:“二毛五!”站住。姑娘退回院子,走出来一个媳妇,笑盈盈道:“贵了!贵了!”树彦哥放下担子,说:“你买几斤?便宜给你!”这时候,娃们都聚拢过来,一个小男孩抓起一个桃就吃,另一个大点的女孩出手阻止,树彦哥说:“让你弟吃么!给,你也吃!”送给女孩一个。买主就多了,一会儿工夫,笼底只剩几个烂桃了。树彦哥说:“烂桃不卖,咱送这些娃!”把烂桃让娃们抢了。我们后悔早上没有直奔这儿,多走了半天冤枉路。讨了两碗水喝,看见刚才弯腰的妇女走近了,手拎着一个南瓜,身后竟跟着梦里的她,拎着一竹篮豆角!我把头脸缩进娃堆里,她走过去,竟不回头。多年后见到她,提起当年这一幕,她说我经过她家菜地时,她正和她妈摘四季豆,看见我,自己隐藏了。那个熟脸姑娘认出了我,往后一直拿这话取笑她。

树彦哥带我到国道上,说:“咱犒劳咱一下!”指使我买了4根麻花,一人两个。我说:“钱对不上了。”树彦哥说:“能对上!”我不解,看他,他笑道:“真是书呆子呀!一、咱今天卖了好价,刚才卖一毛五都不亏;二、虫桃太多了。”我反问:“哪儿有虫桃?”树彦哥大笑:“虫都跑进你脑子里了!”让我重新整理了账。我们回去交钱,我心里忐忑,谁知队长夸我们:“卖的好!”

这个暑假,我就卖了这一次桃。第二年暑假,听说桃不好。也是这个暑假,我收到了县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我真想再卖一次桃,可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2013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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