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口述史(八):“五湖四海”到底是啥

@ 九月 13, 2013

【感谢作者“老虎庙”的原创分享,作者仅授权INXIAN连载,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前篇回顾《“五湖四海”不是传说》】

二十、“五湖四海”到底是个啥玩意?

那个南京人说的对,“哪个省都说那是外省的流窜组织。”我后来去过的一些地方,郑州啦、武汉啦,还有住过的地方河北、北京等都打探过此事,结果让人失望,慢慢地我也就不去想他了。

据说通常五湖四海凡去一地,一律化装为乞丐相,有拾破烂的、也有游走着兜售小吃喝的等等。居委会召集我们各楼“领导”就是如此之说。我就问过他们,谁真的见过五湖四海呢?他们则哑口无言。的确,自打听到这世上有了“五湖四海”,我还从未听说谁就真的见过五湖四海。甚至我前面摘录的南京人的文字也强调“具体什么样子的人我也不知道。”

白天里他们多是走街串户,说是做调查,现在人叫“踩点”。看上了某个人家就顺手门上画个三角或者叉子作为记号。有的则扎洞,这个比较隐蔽,让你分不清楚是原有的还是新扎的。据说扎洞都有约定,我就亲眼看到邻居老头每每出门,戴着花镜,总要凑近门前墙去摸摸索索一番。又总有童稚最早发现,但凡发现,小孩子就总是大呼小叫,满院里咋呼“五湖四海喽,五湖四海喽!”好似过节。大人们就去看究竟。即使去看,还要前后地观察,以防盯梢。

在门上画记号,这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多有听说,那似乎是一种简单的操作思维,却被歹人们反复使用。这其实是我对有没有五湖四海唯一的怀疑。

凡是门上被作了记号,那户人家当夜里就必然遭殃,杀了你、砍了你还要奸了你,有钱的抢钱,值钱的东西自然也一网打尽,直到家财两空。

后来,人们见各家门上的叉子、圈圈、三角就多了起来,三角的图形尤其为多,几乎随处可见。其实就是小孩子把这个当了“官兵捉强盗”游戏去四处画着耍,大人则受到启发,也不再涂抹,而是四处画三角做了混淆土匪视听的手段,给邻居门上偷着添三角,也好把“五湖”引进对门而非自家。

“五湖四海”其声势真大得了得,胜于百万雄师过大江,胜似神州七亿动乾坤。

记得那年我刚13岁,住在西安和平门外李家村某中科院研究所里。风声到紧时,大家就埋怨国家怎么就不管管。的确,那时的派出所已经名存实亡,基层单位组织又都忙着革命,西安西郊的工人们分成“工总司”和“工联”两大派,武斗正酣。钟楼上架着数个高音喇叭各派喊各派的。西北角上现在搁古钟的地方就架着机关枪。西大街城隍庙西侧的警备区司令部门楼子上甚至架起了小钢炮,炮口冲天,凡过往者脚步顿做加速,匆匆而逃。组织虽然不管了,但是全院里的居民们却很齐心,现在想想也是,居民自治,那可是最后最后的一道防线了呀…

 二十一、文革中的居民自卫

现在说说自卫武器。一般人家哪里又有什么武器呢?我看到的充其量只是些拖把、笤帚、铁簸箕、水桶一类;弹药却五花八门:煤球、砖头、自来水、土面儿,情急时又有什么东西不可以拿来,甩出去呢;响器: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样东西,一般用脸盆、铁簸箕、拐杖等凡可作声之物,这些东西是用于报警。

而最最精良的武器在我看来应该是我的发明,那就是“狼牙棒”。一根木棒(我用的是铁锹把)上面一头扎满了钉子,相信其火力也就如现在的二炮导弹吧。这让院儿里的大人小孩儿佩服得不得了。不过也有院儿里的知识分子笑我,“你敢真扎人吗?”我听了气不过,分明是小瞧我呀。我就暗地里盼那“五湖四海”早些来,快些来,来了也好让我试试狼牙棒。说真的,我那单元里可都指着我了,除了死老汉病娃就我一个算得上是男人。每天夜里,我就把那狼牙棒搁在床头,躺在床上心里就一个劲儿地幻想,如何给五湖四海当头一棒,但每到那梦中落棒的一刻也没有快活的感觉,倒好象砸在自己头上。大概这就是善良的缘故了。可是在人面前我还得装楞,否则人心能齐么?整座楼的人还有什么心安可言?这份心思大概是男人都曾有过的吧…

那一夜终于盼来了。起先是和平门城门楼上的民选岗哨敲响了铜锣。铜锣的配置是只有他们才有,要不怎敢说是专业巡逻队呢?下夜三点前后,正是他们敲响了第一声“盆警”。接着,那并不曾安眠的成千上万只脸盆子,说不上悦耳的声响就依次从那城上传开,好似多米骨牌效应。只在瞬间,全城就如染了癔症,全然在盆声中打起了摆子。我是在那一刻真正领略到人民战争的威力。尽管每一个人都是躲在自家的窗户里,只是将脸盆、铁簸箕等探出窗外,娘还在一边叨唠,叮嘱我只伸出手去敲那盆,免得“流弹”伤着。只要见过那阵势的,都一定会相信“世上最优秀的耳朵也要被摧毁的!”说句老实话,那一夜的经历让我现在都不得不相信“每人唾一口”定会淹死人。

到终了那“五湖四海”也没见根毛儿,为此我真想见谁急谁!而这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过多次,与此同时,又总有伟大的领袖毛主席的“最高指示”、“最新指示”和“北京特大喜讯”半夜里抵达边城,我们因此而连夜起身上街欢呼,敲锣打鼓闹通宵。“最高指示”和“五湖四海”之“盆警”竟然有一日叫俺难分其谁。“最高指示”亦是匪警,匪警亦是“最高指示”?我晕!

有人要说了:老虎庙有病,就总是拿这些陈年旧事儿来充数儿写字。其实也未必我有兴致,只是想到我也为“五湖四海”列过这么一回外传,我这心底就塌实了许多。

“五湖四海“的事情在我讲了三十多年(文革后至今)却仍然不能登堂入庙为记,充其量也就是一段野史。然而在我却耿耿于怀。韩非子有言道:听说过官乱,民却能独善其身;从没有听说过民乱,而官道治理有方。如此一想,我倒是觉得这故事里安身守命的居民们也罢,江湖强盗摸样的的“五湖四海”也罢,其实一概布衣。怪也只怪官道昏庸。文革中五湖四海遍野狼烟,四处哀鸿,以至因此而独门守户,手持狼牙棒的居民们和那至今只在传说中摧营拔寨的绿林汉子们其实不都是同胞、人民所组。只是他们的表达形态不同,反骨所长位置有别而已。

官逼民反,“五湖四海”真的就是强盗吗?我到如今却很难对其有所言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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